《烬余》畹宁

2、晚风诉意 我不知道咋

　　晚自习下课的铃声敲响时，已经是晚上九点十分。

　　教学楼的灯火一层一层次第熄灭，潮水般的学生从各个教室涌出来，喧闹的谈笑声铺满走廊。同班的几个同学勾肩搭背往外走，看见收拾书包的林砚，隔着很远扬声喊他。

　　“林砚，走，一起回宿舍打游戏啊！”

　　林砚手上整理书页的动作顿了顿，目光下意识扫向教室后门。
　　那里，沈知予正靠在门框边等他，单手斜挎帆布包，安安静静，没有插话，只是淡淡的看向他这边。

　　“我就不去了。”林砚朝同学摆了摆手，“还有点事。”

　　男生们哄笑几声，露出一副心照不宣的表情。
　　“又是和沈知予？行吧行吧，重色轻友。”

　　玩笑话轻飘飘落进耳朵，林砚的耳尖微微发烫，他没有辩解。
　　班里不少人都爱拿他们两个人说笑。说他们总是黏在一起，走到哪里都是成双成对。可只有林砚自己清楚，这份玩笑背后藏着怎样一份不能言说的心事。他不敢解释，越描只会越乱，只能每次都沉默着接下这些打趣。

　　收好全部书本，林砚把厚重的课本塞进包内，快步走向门口。
　　“等很久了？”

　　“没有多久。”沈知予轻轻摇头，目光落在他鼓鼓囊囊的书包上，“今天专业课作业很多？”

　　“嗯，有两篇课程小论文要准备。”

　　两人并肩走出教学楼，外面的天色已经彻底沉下来。道路两侧路灯一盏盏亮起，暖黄色光晕一圈圈漫开，把地面的树影拉得又细又长。夜晚的风终于褪去白日灼人的热度，吹过树叶，发出沙沙的轻响。

　　回宿舍的大路人声鼎沸，到处都是赶回寝室的学生。沈知予步子放得偏慢，呼吸轻轻浅浅。林砚察觉到，便顺着他的节奏，刻意放缓自己脚步。

　　“要不要直接回宿舍楼？”林砚问。

　　沈知予望向校门外侧的方向，河水的气息隔着一段距离漫过来。
　　“不想这么早回去，要不要去河边走走？”

　　林砚当然不会拒绝。

　　他们绕开回寝室的主干道，顺着校园侧门的小路走出去。校外是一条贯穿城市的河，河畔修了长长的步行栈道。夜里河边人不算多，偶尔有散步的路人，或是夜跑的人一闪而过。河水安静流淌，水面倒映岸边路灯，碎成一片片晃动的金光。

　　岸边生着大片芦苇，晚风一吹，苇叶此起彼伏摇晃。

　　一路上两人没有说太多话，却并不觉得尴尬。有些时候，不需要刻意找话题，仅仅是并肩走在一起，就已经足够安心。

　　林砚的心里却并不平静。
　　白日里被课业压住的思绪，一到安静的夜里，就全部翻涌上来。

　　他会忍不住偷偷看向身侧的少年。
　　沈知予的侧脸浸在昏黄灯光下，轮廓柔和，长长的睫毛垂落。林砚会忍不住想，这样的陪伴，还能够维持多久。

　　他无数次在深夜躺在床上复盘他们相处的点点滴滴。
　　图书馆偶然的对视，食堂里递过来的纸巾，下雨时倾斜过来的伞。那些细碎温柔，到底仅仅是朋友之间的善意，还是，藏着别的东西。

　　理智一遍一遍告诫自己不要妄想。
　　沈知予性格温和，对待身边每一个人都很有礼貌，或许自己看见的特殊，仅仅只是自己的主观臆想，是被喜欢蒙蔽之后产生的错觉。
　　一旦贸然捅破，连现在这样并肩散步的资格，都会彻底失去。

　　这份顾虑像一根绳子，牢牢捆住他全部的勇气。

　　“在想什么？”

　　沈知予忽然出声，打断林砚纷乱的思绪。
　　林砚猛地回神，才发现自己走神走得很远。
　　“没什么，在想论文的选题。”他慌忙找了一个借口掩饰。

　　沈知予浅浅笑了笑，没有继续追问。

　　又往前走了一段，河边的长椅空着，两人便一并坐了下来。
　　隔着栏杆可以看见远处城市成片万家灯火，车流汇成流动的光河。晚风掠过河面，带着一点湿润的凉意。

　　“最近专业课会不会觉得吃力？”沈知予将帆布包放在身侧，双手随意搭在膝盖上。

　　“部分内容比较晦涩，多泡几遍图书馆就还好。”林砚侧过头看他，“倒是你，我看你上课的时候，经常会很累的样子。”

　　这句话一说出口，空气安静一瞬。

　　沈知予垂了垂眼，指尖无意识摩挲帆布包的背带。
　　他的身体从小就不算好，这件事只有家里人和少数高中挚友知道。来到大学之后，他刻意对此闭口不谈。他不想被同学当成体弱的异类，更不想，让林砚用同情的目光看待自己。

　　“还好，就是偶尔容易疲惫。”他轻描淡写地带过，“可能刚上大学还没有完全适应节奏。”

　　林砚看着他，心里有疑虑，却也没有继续追问，害怕戳到对方不愿提及的地方。

　　夜色越来越浓，河边行人渐渐稀少。

　　“林砚，”沉默片刻之后，沈知予轻轻开口，声音被晚风揉得很轻，“你有没有想过，以后要过什么样的生活？”

　　这个问题来得猝不及防。

　　林砚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无数画面瞬间涌入脑海。是之前躺在草坪上，他们随口聊起的未来。一间有窗台的小房子，窗台上摆上绿植，不用大富大贵，只求安稳平淡。

　　那些畅想，他其实在心底认认真真描摹过无数次，幻想过，身边站着的人就是沈知予。

　　可这些念头只能死死压在心底。
　　他只能挑选比较笼统的措辞。

　　“我希望以后日子安稳，不用大富大贵。如果可以，身边能有一个可以长久相伴的人。”

　　话说完，林砚的心脏砰砰直跳。
　　他偷偷观察沈知予的神情，想要从对方脸上捕捉一丝半分的情绪。

　　沈知予长长的睫毛落下来，遮住眼底的光。
　　他没有立刻回答。

　　只有他自己知道，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心底掀起了多大波澜。
　　他何尝不向往那样的日子。
　　向往可以毫无顾忌地和喜欢的人相守，向往烟火寻常的朝夕。
　　可是自己的身体像一枚埋在体内的定时炸弹，未来一片模糊，他连自己能不能平安走完大学都无法确定，怎么敢去奢求长久相伴。

　　心动是真的，可无力，也是真的。

　　“那样很好。”过了很久，沈知予才低声说了四个字，听不出太多情绪。

　　晚风继续吹，芦苇沙沙作响。
　　两人并肩坐在长椅，距离很近，肩膀几乎快要相碰。那份藏在两个人心底的爱恋，隔着一层薄薄的窗户纸，谁都有机会伸手捅破，可两个人，都不约而同选择退缩。

　　林砚有无数句话堵在喉咙。
　　想问你会不会期待那个人是我，想问你对我，到底是怎样的感觉。
　　可是每一句，最后全部咽回肚子。

　　沈知予也在挣扎。
　　他想告诉林砚，自己无数次期待那个人就是眼前的少年。但是一想到自己孱弱的身体，所有冲动尽数被冷水浇灭。

　　就这么坐了很久，谁都没有再说话。

　　城市远处的高楼灯光一盏盏熄灭一部分，时间已经快要接近十一点，宿舍快要到熄灯关门的时间。

　　“该回去了。”林砚站起身。

　　沈知予缓缓起身，稍微一动，就轻轻咳了两声，他迅速抬手捂住嘴，很快压下咳嗽。
　　林砚看在眼里，担忧又无能为力。

　　两人沿着河畔原路折返，再走回校园。
　　夜晚校园小路安安静静，零星几对情侣依偎着走过，低声说笑。路过他们身侧的时候，林砚会下意识往沈知予那边靠一点点，心底会生出一点渺茫的奢望。

　　走到两栋宿舍楼分叉路口。
　　左边是林砚的楼栋，右边是沈知予的。

　　“晚安。”沈知予停下脚步。
　　“晚安，路上慢一点。”

　　简单道别，两个人分别转身走向属于自己的宿舍楼。

　　林砚回到寝室，室友正戴着耳机敲键盘打游戏，房间里键盘敲击声响个不停。他草草洗漱躺到床上，闭上眼睛，脑海里全部是河边长椅的画面。
　　翻来覆去，辗转，久久无法入眠。

　　而另一栋宿舍楼，沈知予靠在阳台的窗边，望着楼下空荡荡的道路，晚风拂动他额前碎发。心底那份滚烫又无望的喜欢，在寂静的黑夜里，格外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