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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渡归 这病生得倒 ...

  •   “李璋,你五鬼分尸,天打雷劈……你是疯子,疯狗,哈哈……你会遭报应的……”

      尖利刺耳的声音在脑海中来回撞着,她脑壳发疼,眼前似是隔着一层稀疏的雾。
      她看不清那人的脸。

      恍惚间,她听见了自己的声音,带着笑意的,仿佛心情十分不错。

      “叫得这么好听,我要赏你。”

      白光乍现,李明昭倏然睁眼,她大口大口地喘气,那饱含怨毒的骂声像是仍旧停在耳边。

      那人是谁?
      是做了噩梦吗?

      梦的记忆像潮水一般迅速退去,只留下几片模糊的碎影。茫然间,她发现自己已经离开了地牢。
      身下是柔软的床塌被褥,入目是蓝白色的纱帐,鼻尖萦绕着一股淡淡的药香。
      四肢仍旧酸软虚乏,像被抽去了骨头,几缕湿发黏在颊边,难受得很。

      外头天光已经大亮。

      光线刺目,她微微眯了眼,缓过神来后,听见耳边传来一句小心翼翼的轻唤:“姑娘?”

      她循着声音望去,只见一个浅绿衣裙的少女,正探着身子看她。那人见她醒了,先轻手轻脚出去通传了一声。回来后与她对视了一瞬,忙的垂下眼去,怯生生问道:“姑娘身体可还有不适?”

      “还好。”李明昭答,她扫了一眼这个屋子,只见帘栊雅致,铺陈净整,她继而问到:“你叫什么名字?”

      少女答:“奴婢名渡归。”

      李明昭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看着眼前人明丽的模样,赞道:“好名字。”

      渡归闻言,耳侧烧了起来,心里忽然没那么紧张了,她于是抿唇笑道:“姑娘觉得好些就好了,早间大夫来了两趟呢。”

      李明昭听见早间二字,又看了看窗外的日头,问:“现在是什么时辰?”
      渡归答:“刚刚过了午时。”

      “啊?”

      原来已经过了这么久。

      看来自己身体太虚了,被冷水一泼就害了病。她记得,昨日那会儿,朦胧间听见了陈放的声音,她感受着双手的束缚被解开,她落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

      一股松木香气充斥在鼻尖,清淡而冷。

      索性屋内无旁人,李明昭与渡归便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起来。
      渡归说她是今日早晨才入的相府,府里除了她,再没有其他女婢。

      她本来还很是拘谨,一进府便被派来守着这位姑娘,她想,丞相大人原来已经有内人了。
      外头传言陈相不近女色,如今想来,传言到底是传言。

      她原本担心会难伺候,但如今聊着,这位姑娘言语随和,看着倒是很好相与的模样。况且,这位姑娘估计就是相府的女主人了……渡归感觉自己前途一片光明。

      过了一会,进来了一个大夫给李明昭诊脉,那大夫诊完脉后,神色放松了些。

      不久后,渡归去外面捧了一碗药回来。

      乌漆嘛黑的药汁泛着白腾腾的热气,李明昭眼瞅着,心理满是抗拒,她皱着眉头道:“不喝,拿出去。”

      话音刚落,她看见了渡归略显为难的神色,便转而改口道:“先放着吧。”
      李明昭目光落在那碗苦气冲天的药汤上,心想等会儿找个机会把这玩意倒了。

      这种东西,鬼才喝。

      药味散在屋里,弥漫得到处都是,钻进李明昭鼻子里,她索性又把头蒙到了被子里。

      她暗里寻思着,自己这个病倒是来得巧。
      陈放那人阴晴不定的,昨日那副要把她抽筋剥皮的模样,说不定本来还得要怎么好好折磨她一会儿。

      如今倒是好……李明昭颇为乐观的想着,谁能忍心虐待一个病人呢。

      天色逐渐暗下来,到了傍晚,屋门被推开,陈放款款踏步入内。

      他一身深绯官袍,乌纱未摘,显然是刚下值回来。
      陈放目光径直落在李明昭身上,见着她半倚在床头,捧着一本闲书在读,瞧着就是悠哉悠哉的姿态。

      他冷声道:“你倒是命硬。”

      李明昭略抬视线,扫了一眼陈放,闲闲道:“托陈大人的福,还能多活几天。”
      话毕,李明昭便继续埋头看着书,再也没有半个视线给陈放。

      陈放立在门口,忽闻一缕风过,掠过他鼻尖,带着一股草木清香,夹杂着几不可闻的药味。
      陈放额心一动,视线扫过窗外那盆矮松,略略一眼,他便收回目光。

      他唇角溅出一抹微笑。

      “你没喝药?”

      李明昭翻页的手指顿住了,她面上声色分毫不动,心内寻思着,方才倒药的时候分明没见着旁人,她挑的地方也很隐晦,是窗外那盆矮松土。

      陈放这人是哪只眼睛发现的?

      未等她出声,陈放便对着大气不敢出的渡归道:“去,再去捧一碗过来。”

      渡归目光在李明昭与陈放间打了个转,见陈放虽眉目平静,却莫名让人觉得阴测测的,她赶忙蹑手蹑脚出去。
      不多时,渡归捧着药碗进来,放在桌子上,便又退了出去,房间里只剩二人。

      李明昭视线复又落在书页间,感受着那道凉飕飕的视线,她开了口:“陈中堂朝务事多,不应日理万机?下值后不去处理公务,还在我的屋子里呆着做什么?”

      陈放语调里渗着一股诡异的愉悦:“处理公务,哪里有看你喝药有趣?”

      李明昭看着苦味冲天的药,她缩了缩鼻子,眉头皱起来,陈放见此,笑意愈发深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不情愿地开口:“我要配蜜饯才能喝。”

      陈放态度果断:“没有。”

      “甜糕。”

      “没有。”

      “糖水。”

      “没有。”

      李明昭扬声道:“陈大人是缺这点银子?你可以现在让人去买。”

      陈放淡淡道:“你以为你现在算什么?”

      李明昭咬了咬牙,知道注定逃不过,几番挣扎,还是把药碗送到了嘴边。
      她闻了闻,虽然胃里一阵翻涌,但她做足了准备,应该不会比想象的更加恐怖了。

      可药汁入口才知真章。

      她本来想一口干,谁曾想只有小口小口地才可以稍稍咽下去,她于是喝得极慢。

      陈放踱步至床边,斜瞅着她皱眉喝药的模样,他的记忆跳到了昨夜。
      那会儿他处理完事情折返地牢,脑子里已经酝酿了很多搓磨她的法子。

      对于李明昭这种女人,只要起了心软的念头,下一步便是万劫不复。

      可当他进去,只见这女人安安静静蜷在地上,他喊了几声,没见回应,便伸手一探她额头,真是滚烫得很。

      这病生得倒是巧啊。

      “喝完了。”

      李明昭把干干净净的药碗举了举,她的嘴唇红润润的,苦着脸赶客:“陈大人满意了?你现在可以出去了。”

      陈放面上半笑不笑,“你莫不是忘了,你如今在我的府里,你若是觉着这间屋子住不惯,我让你去地牢里待个几天。”

      那点苦味还在舌尖打转,李明昭没再管他,只在他莫测的目光凝照下,捧着书继续看了起来。

      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没过多久,渡归便提着食箩进来,一样样布菜。

      李明昭看见满桌热气腾腾的菜,心里叹气。
      这是要一起吃?
      算了,如今寄人篱下,只盼他吃饭时能正常些。

      陈放坐在她对面,将乌纱帽摘了下来放在案旁上,一缕黑亮的发丝顺着他的动作滑落,垂在俊逸的脸上。

      他冷眼瞧着李明昭夹着菜,一口一口塞进腮帮子里。

      “你如今还能吃得下饭。”

      李明昭一愣,她瞄了一眼这桌菜,确实色香味俱全,且好几样菜式,竟都是她喜欢的胃口——尤其是那两道红艳艳的辣菜,她本就无辣不欢,那股子香气飘过来,连她那点恹恹的食欲都被勾了起来。她心下熨帖,便认真点评道:“你府里厨子手艺不错。”

      陈放就这么盯着她,也没回什么。

      李明昭说完话,便目不斜视夹着菜,可菜木肤肤的,饭也有些凉了,落到嘴里,竟是一点滋味都品不出来。
      她咽下一口,也没有再添,而是用筷尖挑拨起了米饭,碗中饭还余大半,米粒分明,微微透明,碎玉一般,本来应当是极好吃的。

      终于,在芒刺在背的不适下,她紧着头皮撂下筷子,起了个话题:“你之前喊我李璋,我不知那璋是何字何型,你可以唤我李明昭。”

      陈放短促的笑了一声。

      “半圭为璋,明昭是你的字。”

      璋?
      李明昭心内怦然一动,暗想着:玉有章而明,取字明昭,应当是为了昭明之义——“昭明其德,昭示其光。可你这人,罪孽昭昭,倒真是应了这个‘昭’字。你如今忘了怎么不算好?若记着曾经你那些作为,怕连你自己都觉着可笑。”

      陈放毫不客气地截断她的思绪。

      李明昭听了这番讥贬,只静静地垂下眼睫,羽睫纤长,在白皙肌肤间落下浅淡灰影,掩住了眸底的暗色。

      一时沉默。

      踯躅片刻后,李明昭开了口,声音很小,“李家人……现在怎么样?我可以去见他们吗?”

      陈放不咸不淡道:“他们马上就要死了,你去的早,兴许还能见上最后一面。”

      李明昭心头一跳,霍然抬头,“你对他们做了什么?”

      “我?”陈放道,“我什么都没做。他们入狱,是他们自己犯了事,与我何干。”

      “犯了什么事?”

      “急什么。”

      他慢条斯理地夹了一筷子菜,似乎很满意她此刻的反应,“这招倒真是好用,一用,你就回来了。”

      李明昭正色道:“陈中堂,不管你信不信,我这次回京,原本就不是为了什么李家。十月初七,庆喜班在城南长乐坊登台,我不过是来听戏的。”

      陈放道:“你真是好兴致,跟谁,跟你那位陆编修一起?”

      “是又怎样?”她强调,“闻序此次只是约我来看戏,并没有旁的心思。”

      “闻序……”陈放品味着那两个字,带着几分莫名意味,“叫得这般亲热。”

      李明昭听出他话里有话,却不愿与他在此处周旋,只道:“我孤身入京,若出了事,她寻不见我,定会四处打听。陈中堂,你也不想惊动太多人吧。”

      她觑着陈放的表情,却只见一派漠然,她声音于是更软下去,带着央求的意味:

      “中堂可否帮我递一封信?若你不打算放我走,闻序会担心的。我只是想报个平安,我不会说我在你这里。只请中堂托人替我送到她手上,可以吗?”

      陈放将筷子一撂,身子往椅背上一靠,“李明昭,你用什么身份来求我?”

      李明昭唇瓣抿出嫣红之色,陈放目光逗留其上,心头却愈发怫郁。

      “更何况,求人,总要有个求人的样子。你从前不是最懂这个了么?虚虚实实,曲曲折折,连用什么眼神什么语气都算得清楚。”

      李明昭桌子下的指甲无声地掐进掌心,眼睛望定他,光彩流转,“我不记得我从前是怎么求人的了。中堂曾经若是领教过,不妨再教教我。”

      陈放一错不错地盯着她,眸色深浓如墨,阴翳满布。

      李明昭莫名心下一凛。

      须臾。

      他轻轻笑了一声,带着一股子难以言说的戾气。

      “我可不是你那位陆编修,吃你这幅可怜相,你只让我倒胃口。”

      李明昭被刺一番,竟也笑了,迎着他的目光,“我如今孑然一身,没什么东西能让大人图谋,只剩这副皮子,怎么,恶心到大人了?”

      陈放已经站起身,轻拂衣袖,没给她半个眼神,“你这种人,丧尽天良,蛇蝎心肠,空有这一副好皮囊,又有什么用?”

      李明昭道:“既如此,大人又何必对我这番费心?诏狱,刑部大狱,哪一个不比大人的府邸适合我?”

      陈放道:“我不过是先替他们招待招待你,你以为这样便算让你好过?”

      “那大人打算什么时候把我交给他们?”

      “你就这么想去他们手里?”

      陈放取过案边的乌纱帽,暗火围心,愈燃愈烈,他语气复又是那般平静。

      “你到了他们手里,很快就会被玩死。在我这里多留一阵,你倒是还可以多活一阵。”

      他说完,转身便朝门外走去,绯色衣摆掠过门槛。

      他清朗的嗓音自门外飘了进来。

      “会有人给你纸笔。”

      李明昭坐在那里,看着面前彻底凉透的菜,她慢慢松开已经攥得发疼的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渡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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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周日、周三、周五,12:00更,本人修文狂魔,大家其他时间看到更新都是在修文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