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地牢 “我姓陈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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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中堂倒是好兴致，堂堂大殷丞相，专程来这私牢里陪一个女子。传出去，也不知道是谁更不好听。”
李明昭语气轻飘飘的：“杀人不过头点地。你要报仇，要泄愤，大可以一刀了结我，那我还算你气概些。可你如今这样，又是绑人，又是私刑……”
“中堂，你若真觉得自己占着理，何必做得这样见不得光？”
满室寂静，两个灰衣人屏息垂首，其中一人目光飞快扫了一眼陈放，只恨自己长了耳朵。
陈放闻言，兀自冷笑：“你最好一直这么嘴硬。”
他说完便转身走了，不咸不淡留下了一句：“半个时辰后，我再过来，别弄死了。”
待他的脚步声远去，地牢里一时陷入了寂静。
李明昭跪坐在地上，神色平静，只是胸口微微起伏。她看着面前那两个灰衣人，眸中没有半点畏缩之意。
那两个灰衣人面面相觑，都看见了对方面上的几分难色。
其中一个年纪稍长的，生得敦厚些，瞧着像是这府里当差有些年头的。他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住，似乎在措辞怎么开口。
这女子即便衣裙有些乱了，鬓发也散了几缕，可这也是难掩的好颜色。
她是陈大人头一回带进府里的女子。
这些年他在府里看着，哪里见陈大人对什么女子又过几分关照，府里更是只有苍蝇有母的。这女子虽然一进府就关进了私牢，可陈大人对她，那神色、那语气，分明是旧相识，且不是一般的旧相识。至于这二人之间到底什么关系，他们做下人自然琢磨不透。
那句“别弄死了”，更是让人把握不好尺度，像一柄铡刀悬在他们头顶。
灰衣人看着李明昭那双黑亮的眼睛，竟生出几分尴尬，他轻咳了一声。
“姑娘。”
李明昭抿唇不语。
“得罪了。”
李明昭：“……”
另一人立刻转身走到那排木架前，低头挑拣起来。
鞭子不行，夹棍更不行，那些尖锐的铁器、烧红的烙铁，哪一样都不成。陈大人若是看见人真伤得厉害，血肉模糊的，他们未必讨得到好。
陈大人对这女子现在倒是看着恨，可眼下再恨，可日后又是什么光景——
谁知道呢？
最后两人对视一眼，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到了角落里那桶冷水上。
……
不知过了多久，铁门重新打开，陈放一眼便看见了伏在地上的李明昭。
她跪缚在地上，面颊苍白几近透明。乌黑的发丝湿透了，几缕黏在额畔。衣料吸饱了水，紧紧贴着身体，勾勒出细挑轮廓，一捻纤腰若隐若现。
她此刻像是被欺负狠了，朱唇莹润，小口小口喘着气，胸膛随着呼吸微微颤着。看着好不可怜。
不成体统。
听见来人声响，李明昭湿漉漉的眸子对上了陈放暗沉的视线。
陈放眉头微微拧起来，“谁让你们给她泼水的？”
年长的那个忙上前一步，低声道：“回、回大人，小的们见这姑娘……嘴硬得很，只想着用冷水让她……清醒清醒。”
陈放的目光仍落在李明昭身上，话却是对着那两个灰衣人说的：“出去。”
那两人闻言，松了口气，连忙退了出去。铁门重新合上，地牢里只余下他们两个人。
“你这番作模作样，又是要勾引谁？”
李明昭听见这番话，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衣服，严严实实的半点没露出来，该怎么穿怎么穿，明明是眼前人的吩咐，如今倒是她的错了。
她粘着水珠的长睫颤了颤，反驳道：“我正正经经的衣服，到你眼里就是勾引？你手下人做的事，如今倒怪我，怕不是你心里不干净，便看什么都不干净！”
陈放轻轻捏住她的下巴，微微抬起她的视线。
李明昭冰冷的肌肤贴上他滚烫的指腹，她感受着脸侧游移着的力道，不疾不徐。
陈放道：“心里不干净？你倒把自己摘得干净！你这副无辜的皮子，真想让人一点点剥下来，看看里面藏着的，到底是怎样冷心冷情的东西。”
“你这人，当真是病得不轻！”火光在李明昭眼底跃动，她盈眸炯炯，逼视着他。
陈放一错不错地盯着她。
恨意啃啮心胸。
又是这种目光。
又是这副样子。
这让他想起当年。
李明昭是好友的未婚妻子。
他想起她坦荡问他：“陈放，生辰礼你想要什么？别让我猜了，上回没问你，费了好大劲，直接告诉我吧。”
那时他已经离了翰林院编撰，入安王府任长史，为讲学之职。出身体面，仕途清贵，多么意气风发。
在冬日散淡的斜阳中，李明昭的笑眼明透，像是连日光都对她偏爱三分。
他当时怎么回答的？
他凝思片刻，报了一册书。那书虽算珍贵，却也并非难得。他以为李明昭听了，至多不过是找间书铺，寻一寻，买来送他，便算完了。
到了生辰那日，陈放从清晨起便坐不住，虽然府里宾客往来极多。可每来一个，他便总忍不住往门外看，直到下人进来通传，说李姑娘到了。
他那一刻高兴极了，多么真心实意的一份欢喜。
实在可笑。
她抱着礼盒进门，还笑着问他：“陈放，我没来晚吧？”
当然没有。
你来了就好。
他接过礼盒，打开一看，那本书静静地躺在里面，厚厚一册，装订地整整齐齐，墨色芳淡，字迹是她神清骨秀的模样，一笔一划用了十分心思。
她为他亲自抄了那册书。
他以为那一年只是寻常的一年，那一次生辰不过是一次寻常的生辰。
后来酒过三巡，他看着李明昭喝得两颊微晕，正想起身寻她，让她少喝些。
却听到了旁人的对话。
“对了，你们听说了没有？安王府要办喜事了。”
“安王府？娶谁？”
“李修远家的，李璋，就是那位。”那人抬手指点。
“哟，李都谏的姑娘？确实模样不错。”另一人来了兴致。
“陛下的旨意，昨日已经由礼科抄发了，礼部已经在议日子了。”
“婚礼定了，安王的太子册礼估摸着也快了，李修远这回可算是攀上了。”
那时他才知道。
在她问他想要什么生辰礼的时候，在灯下为他抄那本书的时候，在笑着给她送礼，问我没来晚吧的时候。
李明昭已经做好准备，她要嫁给端临了。
之后的记忆就像被稠酽的血色浸透了。
漫天覆地淹上来，令人作呕。
他犹记那一日，他尚在安王府，端临却迟迟未归，当时本该有讲习的教务。
后来，他等来了端临的心腹。
那人几乎是冲到他面前，脸色十分难看，进门后一句缘由也来不及细说，只催他立刻收拾东西，马上离府，一刻都不能多留。他还想追问端临去了哪里，究竟出了什么事，对方却只说了一句：“殿下吩咐，先送公子走。”
于是他就这样匆匆离去，匆匆躲藏在京里某一位旧识的家中。那人受端临吩咐，也顾及着往日情分，为他遮掩身份，遮掩痕迹。他盼着消息，却害怕那些经过府门的动静，担心官差找上门来。
再后来，在一个烈日昭昭的午后，他隐匿在人群中，见到了那些立着的高高的木竿。
他母亲，他父亲，他弟弟，他亲族的头……
悬挂在上面，一个一个，密密麻麻。有睁着眼睛的，有闭着眼睛的，青白的，黑紫的，有黝黑黑的苍蝇在萦绕着飞，有白花花的尸虫漫在上面爬。
有风吹过，他们乌黑的发丝吃着风，被胡乱掀起，竟仿佛还是活着的模样，还可以动。
最后记忆化作零碎光影。
“陈家落到今日，也是活该。”
“早日便仗着权势做过多少见不得人的事，如今竟然犯了这种罪，总算遭了报应。”
“死有余辜。”
……
陈放自那一日起，活在世上。
苟活在世上。
他陈家满门被逐条罪名罗织，一百二十六口，抄家，斩首。
而端临也自身难保。
端临被幽禁，陆识入诏狱。他们三个人，竟是整整齐齐，无一幸免。
李明昭呢？
她毫不留情，抽身利落，风风光光地嫁给了景王。
陈放收回思绪，他的手还掐着李明昭的脸，他的指尖簌簌战栗着，他几乎从牙缝里挤出来字眼。
“你凭什么……你凭什么，李璋……你凭什么！”
李明昭被她掐得吐字艰难：“你……到底又在说……什么？”
“说你狐媚。”陈放冷笑，“说你装得比谁都清白，笑得比谁都干净。如今回京来，在我面前这副样子，是还想故技重施？”
“你的依仗倒了，倒是跑得快。嫁了景王还从来不知足，外面呆了三年，想必又骗了不少人吧？陆闻序又算一个！你倒是真能……呵，李明昭，你这辈子……是不是就指着这张脸和这副心肠活着了？”
李明昭怒极生笑：“我不记得景王，也不记得从前和他的甚么事情。我与陆闻序清清白白！你以为——”
陈放指尖霍然使力，李明昭余下的话语堵在喉间，只听他恨恨道：“不记得景王？没事，他已经死了，你不需要记得一个死人，你以后只需要记得我。”
“我姓陈名放，是你欠了一百二十六条性命的人！”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地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