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入京 仇家路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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烈日昭昭，碧云在天。
李明昭终于见着了城门，倒比她想象的还要高大巍峨。
她回头望了望城门。
京城。
李明昭长舒了一口气，心想总算到了，她一路风尘仆仆，赶得着急，便想着找个茶楼歇会儿。
好巧不巧，待她寻到地方，那楼上只剩最后几个位置。她拣了个靠窗的角落坐下，要了一壶茶，便听那说书人正讲到兴头上。
“话说大梁年间，京城里有位宋家二小姐，生得是沉鱼落雁，闭月羞花，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真真才貌双全。”
“这位姑娘与那靖南王，一见相知，两心相许，暗定终身。陛下见他们郎有情、妾有意，龙颜大悦，金口赐婚。”
“可偏偏天有不测风云！圣上赐婚没多久，靖南王因罪夺爵，这位宋二小姐便又改许给了镇北王。”
“那镇北王与王妃成婚三年，恩情似漆，心意如胶，夫妻恩爱，羡煞旁人。谁知三年之后，镇北王病逝，王妃不多时日后，竟也自尽全节，随他去了。”
“这正是：世事翻覆如棋局，红颜命薄古今同。”
“欲知后事，且听下回分解——”
李明昭听完，茶也刚好喝完了，她付了银子，正要起身，却听见隔壁桌有人低声议论。
“诶诶，倒是敢讲。说是大梁年间，可谁不知道，她讲的是李家那位姑娘。”
“一女许二王，这故事本就够传奇，说书的哪肯放过？”
“到底是避了讳，这又不是宫闱秘事，官兵也不能冲进来拿我们怎么样。”
听得此言，李明昭动作一顿，思绪漂移不定，能被编排进说书人的故事，想必这位李家姑娘，也算是个家喻户晓的人物。
她是先后被许给了本朝的两位王爷？一位获罪，一位病逝？
实在有趣。
她于是坐了回去，想细心再听一会儿，那方人却已经转到了别的话头上去了。她等了片刻，未得下文，便抬步走了，路过那桌时，却见又有人低声絮语着。
“说起李家……你们知道最近李家那桩事吗？”
李明昭步履一停。
李家？
“这我知道，我有个朋友在衙门办差，前日同我说，李家全家都被下了狱，说是因为——”
另一人低声喝断：“慎言！妄议朝事，脑袋还要不要啦？”
于是众人住了话口。
李明昭莫名心悸，却转念一想，这世上李家这么多，与她能有什么干系？
她摇了摇头，提步便走了。
出了茶楼，只见长街十里，人如流水，马若游龙。到处都是叫卖声，街边各种小食摊子飘来袅袅香气。
这便是京城。
李明昭这回入京，是应友人之邀，陆闻序信中所书，她还记得分明：
明昭
许久未见，甚为挂念。
十月初七，庆喜班在城南长乐坊登台，此后连唱半月。听闻这回又排了《牡丹亭》，正是你素来最喜欢的，我一见戏单，便想起你来。若得空，便来京中陪我听几场。
旧友相逢，好戏在台，总好过隔着千里书信问候。
闻序
陆闻序是她最信得过的朋友。
当年李明昭不知怎的失了记忆，往事俱忘了，干干净净，一点不留。
所幸这些年有闻序相伴，她一直寄居在闻序家的庄子上。
可她们不久前分开了。
陆闻序是女子，却做男子的打扮，入县学，应科举，一路走来，从不输给她见过的任何一个男子。今年殿试，她更是中了探花，自此入了翰林院，授了编修之职。
一朝登科，金榜题名。入京为官，更是前程似锦。
李明昭曾经想去京里找她，只不过闻序回信否得决绝。那封信之后，有好长一段时日，李明昭嫌“京城”两字刺眼。
如今闻序却是为了一场戏见她。
她回过神，先去了客栈，把东西放下。随后下楼，问掌柜附近哪里热闹。
掌柜笑呵呵道：“姑娘若是想逛，出门往东走两条街，就是东市，卖什么的都有。再往南，有座清云观，今日是开放日，便也算是一个热闹集市，风景也好。”
她谢过掌柜，便出了门。
她很满意。
天子脚下连空气都甚是新鲜，眼下距开戏还有几日，京城喧阗，她总有地方可以好好消磨。
她买了一包糖炒栗子，边走边吃着，想起眼下闻序还在署中，马上便是她下值的时候了，她便一路问着去了长安街。
长安街虽官署林立，却并不森严禁人，百姓来往，车马不断，时不时有几个青衫吏员匆匆来去。
终于，她望见了翰林院那一片青灰色的屋脊。
翰林院门前的朱漆大门大概是立了许多年了，漆色暗成了赭石色，门缝扣得严严实实的，一丝光都不让进去，门上的铜钉有小孩拳头那么大，整整齐齐。
一二三四……
她无聊地数着门钉，突然看见门缝动了。
光从门缝里渗出来，先是一线，随即是一片。
只听金铃玉珮铿锵叮当，旋即入耳是官靴飒沓之响。
是一群官员出来了。
为首那人绯袍灼灼，俊眼修眉，腰身清劲，风采玉立。
李明昭心想，倒是生的好看。
而那双带着笑意的眼睛——那双眼睛也径直朝她这个方向扫过来。
四目相对。
李明昭见他的眼里的笑意淡了，却变成了更骇人的东西。他眼睛烧得像两团黑火，熊熊无声，灼得她几欲后退。
她下意识别开视线。
李明昭却又忽然想自己衣服没穿反，她又摸了摸脸，大概也没沾上什么不干净的。
明明什么亏心事都没做，就被这一眼看得露了怯，她不由得有些恼。
她于是等了一会儿，那视线还没移开。
实在是莫名其妙。
“陈中堂……可是有什么事？”那人旁边的一位官员感觉气氛不太对，目光也落向了面前的女子，这女子眉如翠羽，肌如白雪，袅袅婷婷，是难掩的好姿色。
而她正蹙着眉，像是有些不耐。
周大人心里纳罕着，这女子通身的气派，绝非寻常人家养得出来的。
“姑娘。”陈放的嗓音温润悦耳，“站在这儿做什么？”
李明昭一听中堂这个称呼，便意识到了这是大殷当今的丞相。
她被他这样一问，她扫了一眼面前的一堆官员，又把目光落到了手中的糖炒栗子。
她有些不自在。
“等人。”她答。
“等谁？”
李明昭这回没答，只将手里剥了一半的栗子重新塞回纸袋。她凝着眼前颀长的绯色身影，眼神已然带了几分审视。
“这也要管？”
她是来等闻序下值的不假，可与他有什么干系？
难不成这位丞相大人，连她站在路边等人都要盘问一番？
陈放听了却笑了，“倒是我唐突了。”
这时，旁边的周大人清了清嗓子，打圆场道：“这位姑娘想必是来寻亲的？这里是翰林院，若要找哪位大人，可以递帖子进去。”
李明昭见他态度还算合理，便微微颔首，“我等陆闻序，陆编修。”
“原来是陆编修。”周大人恍然，抚掌笑道，“大名鼎鼎的今科探花，陛下亲口夸过‘清正端方，可堪大用’。入翰林院不过数月，已是同僚中拔尖的人物了。姑娘是陆编修的……？”
“友人。”李明昭听着他的恭维，语气里带着藏不住的得意，“她很厉害。”
周大人连声称是，一旁众人也纷纷附和。陈放立在一旁，静静端详她的神色。
她谈起友人时那副自然而然的骄傲模样，神气十足，仿佛那个拍着端临的肩膀说“你以后肯定当皇帝”的姑娘，又活生生地站在了他面前。
她怎么可以，怎么可以用这副无辜的样子，这样轻巧地出现在他面前。
恍若这六年岁月，竟未在她身上留下半分痕迹。
陈放淡声道：“编修们今日都去国史馆协修校勘了，估计要一个时辰后才回来。”
他话音方落，身旁几名官员俱是一愣。此刻翰林院明明无事，编修们更是都已准备下值。
有一人却已经识趣地搭腔道：“是啊，姑娘，国史馆现下正校勘《名臣列传》，限期甚紧，编修诸公皆在彼处协修。此差最耗工夫，一时半刻恐难脱身。”
明明实情如何，在场的诸人心知肚明，却无一人开口揭穿。
李明昭不疑有他：“这样啊。”
她有些失望，又寻思左右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去别处逛逛。
“多谢诸位大人提点，我晚些再来。”
她朝众人略一点头，转身便走了。
陈放立于原地，看着她的背影一点一点没入长街的人流。鹅黄色的裙摆擦过街角，她鬓边那支步摇簪随着步子轻轻晃动。
陈放收回视线，对众人道：“今日诸位辛苦了，先回吧。”
——
李明昭逛了两条街。
她买了盒桂花糕，又蹲在路边看了半晌捏面人的摊子，那摊主捏了个孙猴子，金箍棒细得像根针。她端详了半天，嫌猴脸捏得太圆，不像，到底没买。
从铺子里出来时，日头已经偏西了，她估摸着闻序差不多该下值了，便转身折回翰林院的方向。
刚走进一条巷子，身后忽然有人叫她。
“姑娘。”
她转过身，看见巷口站着两个男人。灰衣短打，面相普通，但腰背挺得笔直，像是练过把式的。
“你们认识我？”
其中一人低声道：“我家大人有请。”
“大人？”李明昭眉心微蹙，脑中立刻闪过翰林院门前那道绯色的身影。
“姓陈的？”
那两人没有回答。
沉默便是答案。
李明昭毫不迟疑，利落地转身就走。
“告诉你家大人，我没空。”
步子还没迈出去两步，身后脚步声骤然逼近。一只手从后面扣住了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像铁箍。
“放开！”
李明昭挣得极凶，鞋尖狠狠踩上其中一人的脚背，那人疼得脸色都变了。
“得罪了。”
下一刻，一方帕子捂住了她的口鼻。帕子上沾着药，气味刺鼻，她下意识屏住呼吸，可药力已经渗了进去。
眼前渐渐发黑。
彻底失去意识前，她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那个姓陈的丞相果然有病。
再醒来时，李明昭先感觉到的是手腕上的束缚，她发现自己正侧躺在冰冷的地砖上，双手被反绑在身后。她扫了一眼屋内陈设，低调华贵，一看就是哪户人家的府邸里。
李明昭思忖，这个姓陈的一定认识从前的自己。
是她的仇家？
她从前若真有这般仇家，一时倒不知道该说自己本事太大，还是运气太差。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一双玄色的锦靴停在她眼前。
李明昭费力地仰起头，视线顺着那靴子往上，是云纹绣金的袍角，再往上，便是那张刀裁墨画般的俊脸。
陈放居高临下地注视着她。
这位丞相，当真是好大的官威。
她抬眸一笑，只道：“当街绑人，原来也是你们京官办事的规矩？陈中堂可知，按大殷律例，擅绑良民是如何定罪？”
陈放默然无语，只是撩袍蹲下，他绯袍下摆铺散在地上，他目光凝在她的眉目上。
李明昭被他看得心里发毛。
他伸出手，他手指修长干净，莹洁似白玉。他先在她脖颈前比划了一下，随后轻轻搭了上去。
他拇指抵着她颈侧的脉搏，感受着那急促的跳动。
那点温热顺着血脉，渗进了心底。
李明昭几欲开口，却被他霍然扼住脖颈。她急声挣道：“你疯了？放开！”
笑意在陈放脸上一点一点漾开，将他那张斯文俊美的面孔衬得如鬼似魅。
“李璋，你竟敢回来？我还当你——”，陈放的气息近在咫尺，灼得人心头发颤。
“为你的好夫君……殉情去了呢。”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入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