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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宫婢冬墙 我就杀不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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撷芳殿。
两个年岁不大的宫人抱着炉子在檐下直跺脚,天上虽是没飘半粒雪,但这邪风刮着却没来由地冻得人骨碎。
他们作为六皇子身边的太监,原是不必蹲在外面冻冰雕的。
可无奈主子铁了心思要在外面等人,便连累着他们这些做奴才的也得在外面挨冻。
眼下月亮都爬了起来,俨然是快在这冻半时辰了。
六皇子向来不怎么爱说话,人又是从小在景阳宫里长起来的。
碍着皇后娘娘的缘故,宫人惯会见风使舵,为了讨好主子,自也是瞧他不上。
顶多是在庆喜的敲打下,不至于做的太过,勉强做做样子而已。
两个太监团手站在殿门口蹭着殿内的热气,却也还是被冻得牙齿打颤。
“活生生的短命秧子,怎得没让他死在那地方,出来凭白碍娘娘的眼不说,还连累我也跟着遭罪。”
那稍大些的朝地上啐了口,打帘便要进去,转身前还朝那小太监瞪了眼,催的人低了头,只得抖抖身,小步朝着院外蹲在地上的人走了去。
“殿下,您快进去吧。庆喜公公不是和您说了吗,您等一会也就罢了,沈伴读该回来的时候就会回来了,您在这等着冻坏了身子可怎么是好。”
小太监切切说着,就见正主仰头看了他一眼,便又垂首拿着树枝刨起了地上的雪,拔着底下青皮的草壤。
那太监碰了个软钉子,还要再劝。
就见这皇子殿下竟站起身拍了拍屁股,捉了他手里的灯就要朝外走。
小宫人胆子小,只凭着和那大太监贴过饼子,这才讨了个皇子内侍的职位,却不料这六皇子是个实打实的怪胎。
小太监刚要跪地祈求,就见旁边倏地窜上一人,是刚还站在门口嫌冷啐他来的同伴。
在他瞠目结舌的神色中,那稍长些的太监一把抢了六皇子手里的灯,不耐烦地行了个礼,便不阴不阳道。
“殿下您还是早些个回殿吧。庆喜公公都说了让您勿要朝外走,外头天冷,您要是冻着了,还不是奴才们伺候您。”
太监冷眼觑道。
“那药材、汤汁子哪样不要银子,殿里的份例本就拿的少,若是还要花那药钱,这一宫上下怕是都不用吃饭了。”
那太监抢了灯,就甩给了身后匆忙接手的小太监,作势就要去扯六皇子,鄙夷道。
“您是皇子,哪有您去迎别人的道理,快随奴婢回殿去吧,莫要在外头乱跑了。”
他声音透着烦,话语间也不瞧主子是个何面色,上手便要去拽。
却不料他手还未搭上六皇子的手,一声尖锐的痛呼就从他嘴里钻了出来。
“啊!”
那太监惊叫着后退几步,一颗石子就带着血花从他的手上坠了下来。
咕噜噜在地上滚了一圈,将白灿灿的雪地砸出一枚枚红印。
他正抱着手抖,就听一道轻飘飘的笑从不远处传了过来。
“公公真是好大的威风,不知道的,还要以为公公是这撷芳殿的主子了。”
白汗淋漓的太监抬眼瞧去,就见一人缓缓走来。
少年站在盈盈月色中,左手正搭着一件厚重的蓝狐裘。
见他望来,对方便笑着抛了手里残余的石子,任由它们噼里啪啦散了一地。
拿了灯的小太监也不顾还捂着手的同伴,见状登时就跪了地。
他的额头挨上雪的那刹,便听方才还木偶似的皇子开口道。
“伴读今日怎得这么晚才回来。”
*
沈照微瞥了眼对面的两太监,又看向了朝他凑过来的六皇子,只扫了一眼他的手便皱了眉。
萧承玦的目光越过那件一瞧就价格不菲的狐裘,刚要开口,手却是被人握着一路往殿里带去。
“臣失礼。”
...
沈照微快步将人拉入了殿内,便又去寻宫女打热水。
可这宫女却是找了半圈也没有找着,最后是在茶水间找着了一个打盹的宫人,才终于现烧了水。
在一番下来,沈照微的脸彻底冷了下来,只面无表情地和宫人一起往炉里加炭,又让人煮姜茶。
一顿闹腾,才将六皇子按在了杌子上喝姜汤。
又苦又辣的姜汤,萧承玦倒是当黄汤似的一口全闷,连个渣都没留下。
喝完他才擦擦嘴,瞧上了站在火炉旁,正小心翼翼烘着狐裘的沈照微。
沈照微烘着那狐裘的样子真是宝贝极了,烘之前还要拿手试试温,瞧着不高了,才小心翼翼地往前递,和母亲待孩子似的。
萧承玦知道自个这位伴读穷得出奇,端是穿不起这样的料子的,那便是旁人送的了。
“伴读这是哪得来的裘衣,瞧着倒真好看。”
不料这句试探不仅没得到他这位伴读的回应,对方反而冷着脸看向了他。
“殿外这般寒冷,殿下为何要独自一人站于殿外,那些宫人也不曾劝阻殿下不成。”
...
现下正是数九隆冬,本就是风寒脑热高发的季节,更何况是六皇子这般年纪的小孩。
沈照微清晰地记着,沈府的那个给他和阿娘偷偷递过馒头的小厮。
那小厮只十一二岁,人长得也瘦,他阿娘过年时瞧他可怜,便也给了半把小砂糖出去。
不料那是个知恩图报的,在他被大夫人罚跪时,偷偷趁了灶房的老子娘不注意,拿了馍出来给他吃。
却不想这事被守着的老嬷嬷告诉了沈夫人,沈夫人便罚了那小厮脱去上衣在雪天里跪着。
那人只跪了一时辰不到就冻昏了过去,回去便发了热,腹泻不止,一碗药汤未灌进去,已是一命呜呼。
小厮死了,只一卷草席裹了出去。
他的娘便疯了,被沈照晖差人用大棒打了出去。
沈照微是退烧后才知道的这事,拉着阿元去寻人的时候,却是寻了整整半月,也没见着那疯癫了的女人,只瞧见了乱葬岗里面黄肌肉的一具乌糟尸体。
他给人买了副棺材葬在了树下,回去却是连病了半个月。
梦里全是那小厮面黄肌瘦的样子,若不是他娘硬灌的那碗羊血,怕他也要很快步了那小厮的后尘。
故而对沈照微而言,冬日是吃人的季节。
而六皇子此举,和老寿星上吊,也没有什么区别。
他将狐裘放在了一旁的塌上,只走至六皇子面前蹲下身,掀了他的袍子,去探他膝盖的温度。
果不其然,那里冰凉一片。
沈照微向上觑了眼一脸平静的六皇子,便捂了刚烧热的汤婆子,垫着巾帕在他膝上缓缓推了起来。
手下那截冷骨头要躲,他便蛮横地扳了过来,将人按在了手下,过了半晌,这人才算是不动了。
...
“殿下怎得不说话,您还未答我为何独自站于殿外。”
沈照微说完,就见六皇子正捧着汤碗看他。
“伴读可是生气了?”
生气?
说的轻巧。
他做他的伴读,别说是生气了,这命都快生完了。
偏偏这位六殿下还天天出这些损招要来折腾他,难不成还真是上辈子的冤家不成。
沈照微刚要开口说“臣没有”,就觉面上一冰...
六皇子轻轻捧住了他的脸。
“伴读的脸好冷,摸着倒是比我手还要冷”
...
沈照微僵了僵,六皇子虽是个孩子,但被人如此亲近,他还是不自在地轻轻拉开了他的手,正声道。
“殿下莫要与我玩闹,我方才在问殿下。”
那双手被他拂开,六皇子就缓缓将手搭在了膝上,盯着为他垂目揉膝的沈照微看了半晌,方静声道。
“伴读上次来接我散学,我便也想去接伴读,只是庆喜说我若去了,反倒对你不好,只让我在殿外等你便好。”
...
桌上的烛光跳了跳,沈照微冷着张脸,唇张了又张,方面无表情道。
“我是臣子,伺候殿下是臣分内之事。殿下不必再像今日这样,凭白冻坏了自己。”
“可我想去接伴读。”
萧承玦坐在杌子上,用脚点地,只将自己从垫子上微微撑了起来,向前倾向了正单膝跪在自己身前的沈照微。
两者离得极近,萧承玦身上总是烫的,哪怕是冻了一场,只片刻的功夫就也缓过了劲。
弗一靠近,沈照微就觉一团热乎乎的气息缠在了他的鼻尖。
“上次散学见到伴读在雪里等我,我很欢喜。”
他歪了歪头,只轻轻用指尖碰了碰沈照微簪在头上的那柄白玉簪,琢磨道。
“我问了柳夫子,我为何欢喜。柳夫子告诉我,是因为有伴读等着我,所以我才欢喜。”
“那我便想,若是我等着伴读,伴读是不是也会欢喜,所以便等着了...”
他说着,沈照微就觉有人轻轻抵上了自己的头。
“伴读可不可以也欢喜欢喜,莫要同我生气了。”
*
沈照微不知心中是什么感觉,约莫是匪夷所思,或者是别的什么。
他张了张嘴,终是把要劝解的话咽了下去。
只为六皇子理好了衣服,方站了起来,却是没回他先前那话,只另起了话头。
“那宫人这般对殿下,殿下方才为何不罚他。”
话落,他便见六皇子喝了口姜汤,疑声问他。
“可他是庆喜的人啊。”
自来了这撷芳殿,伺候六皇子的人拨来了不少,只以庆喜为首乌泱泱凑了一殿的人。
那庆喜是个冰疙瘩脸,做事不见半分疏漏,但对着六皇子也实在说不上是忠诚。
而他手下那票奴才则更是离谱放诞,端看今日这般也便知,这撷芳殿是没几个人,将这位殿下当正儿八经的主子的...
哪怕皇帝已经遣他去了国子监。
在皇宫,皇帝的恩宠就似一阵风,宫里的人便是那草。
这风一刮,草自是知道该从哪倒。
很显然,六皇子显然不受皇帝这缕春风的喜欢,而那些草自也就变了脸色,在他面前装起了树。
沈照微心知,这是和那位所有人都讳莫如深的幽后有关。
但关于这位元后到底做了什么事,又是怎么死的。
却无论是顾先生,还是太子,都不愿意告诉他。
他曾经试探的问过太子一次,可正握着笔写着字的太子却是抬起头,只笑着问了他一个问题。
“沈伴读是想做糊涂人,还是明白鬼。”
这话说到这份上,沈照微便知道答案了,立刻识时务地在太子的大笑声中脸色一凛,补了一句“臣什么都没说”,就抬腿跑了回来。
可无论原因到底有多曲折,结论总归是不变的。
那就是六皇子是个谁都可以来踩一脚的小可怜,而这位小可怜似也习惯了谁都来踩他。
当真是一个十分好打的窝囊包子,怪不着哪条狗都要来啃一口。
他平生最看不上软蛋。
而六皇子若是就这么软蛋下去,肯定也会给他带来不少的麻烦。
...
“不。”
对上六皇子疑惑的眼神,沈照微冷声道。
“他不是庆喜的人,殿下——”
他正声道。
“殿下要记住,这殿里所有人只该有一个主子,那便是您。
无论他是庆喜还是什么别的喜,都不该越了您去。”
说完,沈照微也不看六皇子的眼色,只侧身问了那端水的宫女。
“刚才那小太监呢。”
宫女低头应道。
“方公公已经回了耳房了。”
沈照微便又问他。
“那你们庆喜公公呢?”
那宫女这回却是不再说话了。
沈照微倒也不意外,只盯着她朝前走了几步,堪堪停在了她面前,轻声问道。
“我方才说的话,姐姐可是听见了?”
言及此,他笑了下。
“还是说...我要与姐姐去圣人那再说遍这话,让圣人评评我说的对也不对。”
宫人一颤,登时就捧着盘跪了下去,只颤声道。
“伴读饶命,公公...公公已是歇下了...”
“歇下了?”
沈照微将这三个字在嘴里滚了一遍,不由诮声笑了一声。
他转身朝着六皇子一礼,只将半壶姜汤搁在了对方旁边,叮嘱道。
“在臣回来前,想必殿下是能喝完的,对吧?”
萧承玦:...
沈照微看了眼那瑟瑟发抖的宫女,只淡声道。
“你起来吧,看着殿下喝完汤,等那汤婆子里的水凉了,再换了于殿下。”
萧承玦盯着那褐色的汤汁盯了半晌,刚一言难尽地扭头望去,却只瞧见了沈照微留在殿内一闪而逝的半边袍角。
*
宫里的大部分太监平日里是住在内官监胡同的,第二天便要赶着寅时上值。
胡同大多是通铺,睡不好又臭气熏天,聚的大多是低等的洒扫太监。
只有少部分在贵人跟前伺候的人,能免了这份折腾。
而那些留在殿内的,除了首领太监庆喜能住在偏房外。
其余小太监是只能在耳房甚至板房内度日的,但这也好过去住那胡同。
在宫殿里当值要看和谁比,比着御马监与司礼监这些地自然是个辛苦活。
可比着别地,宫殿里头也算是个顶好的去处。
所以每每新入宫的太监都要拜爷爷,拜干爹,就求能把自己分个好地方。
但这分去了宫殿的太监也算不得多清闲,别说是值夜宫人,就算是不值夜的,也得熬到子时,准备好明日的进展才算是个头。
断断是没有不到亥时到头就睡的道理,毕竟这个点算来,六皇子的温书都尚未结束,是要喝茶吃糕的。
刚才那番别说是喝茶吃糕了,连热水都是现等着人烧了半时辰才端上来的。
六皇子人都快冻成死狍子了。
...
沈照微听着呼噜声一片的板房,只面无表情地搭着灰鼠披子抱炉站在院内,余光瞥向了立在一旁瑟瑟发抖的小太监。
“敲。”
那提着锣的太监双股战战,缩着脖子就要跪,却是被人硬生生提了起来。
他面如死灰地仰头,就见一张月光下的脸正朝他笑得温和。
偏生在黑黢黢的夜里,瞧得他出了一层层白汗。
只见那张含朱唇微张,轻声慢语道。
“怎得,公公是要我亲自来敲不成?”
太监一张脸白得似死人,只连连哀声道。
“伴..伴读,真不能敲啊,不能敲啊...庆喜爷爷已经睡了。”
“这...这...他会杀了奴婢啊,伴读..伴读,求您行行善,求您...”
太监话未尽,就见那只攥着他领口的手缓缓收紧,将他一把提至了眼前,就听那素来柔和温软的声音轻道。
“公公这话说的好生有趣,但公公怎么不想想,你那庆喜爷爷会杀你...”
“我就杀不得你了吗。”
少年飞起的眉眼眯起,喉头溢出一声甜腻的浅笑,却是猛地松手,任由一脸惨白的太监跌坐在了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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