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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补课 驯化问题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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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的立海大,樱花已经落得差不多了。
新生报到这天,红榜前挤成了一锅沸粥。找名字的、举着手机拍照的、大声招呼自家小孩的,所有的声音嗡嗡地搅在一起。我站在人群最外围,把刚领到的录取通知书折了两折,妥帖地塞进书包内层。
没人送我,我也谁都不认识,其实挺清净的。但这个念头还没捂热,麻烦就找过来了。
“同学——”一位额头冒着薄汗的母亲从人堆里挤出半个身子,手里死死捏着一张皱巴巴的校园平面图,“不好意思,一年三组在哪栋楼?这图我绕了半天实在看不明白。”
我顺着她的指尖扫了一眼,指了条明路:“您往回走,穿过中庭,看到大银杏树后左转,三楼最东边就是。不过现在楼道里应该全是人,建议您在这儿先等五分钟。”
她连声道谢,接着就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情绪出口,拉着我絮絮叨叨抱怨了足足两分钟。说她儿子初中三年都没交到什么朋友,性格闷,她做家长的愁得晚上睡不着。
我听完,笑了笑:“会好的。”
“你这孩子真温柔。”她叹了口气。
我说了声谢谢,没再接茬。其实这几分钟里我半步都没挪,只是站在原地充当了一个合格的树洞,在她换气的空当偶尔点个头。但人们往往只需要一个能听他们把话说完的人。
类似的事这一路发生了十几次。有人问路我指路,有人找洗手间我帮忙找指示牌。路过走廊时,一位老师喊我搭把手搬新书,我放下书包跑了两趟,听完对方的道谢后拎起包继续往校门走。
快走到鞋柜时,隐约听见同班那边的女生在小声议论:“一年三组那个从英国回来的,人还挺好说话的。”
挺好。我把滑落的肩带往上提了提。
出校门要绕过操场,挨着操场边缘的是一片网球场。隔着铁丝网,能听见里头极密的击球声,七八个人正在场上对打。我脚步顿了一下。
其实没必要停,但我还是在网外站了片刻。
场上的人跑动得很厉害,声音和动作连成了一片,唯独底线附近有个人几乎没怎么挪动步子。网球就像是长了眼睛一样直冲他飞过去,而他只是利落地把拍子送出去,一下接一下,稳得近乎机械。
隔得有些远,看不清长相,我盯着那人的动作看了几分钟,转身走了。
回日本落脚神奈川,是因为祖母住在这里;至于学校选立海大,则是因为有些名字我不用看招生简章就已经很熟悉了。熟悉本身就是最好的理由。
日本高中的规矩多得让人头疼:进门换鞋、严苛的值日表、还有走廊里恨不得把人活吞了的社团招新。头一个月,我把所有精力都砸在了适应进度和稳固名次上。成绩好意味着省事——老师不会总盯着你,同学也不会轻易来惹你。
十月初的第一次月考,我挤进人群扫了一眼红榜:年级第八,凤千雪,英语满分。
这个位置刚刚好。前十名足够挡掉很多麻烦,又不像第一名那么招人眼。
回到座位上,我把发下来的卷子重新过了一遍。英语直接塞进抽屉,国语卷子则挑出了三处扣分点:古典文法活用填错、汉字训读写成了音读、还有现代文阅读的理解偏差。
错题本我只记两种:做错的,和做题时拿不准的。会做的题再抄一遍纯属浪费时间。四分钟补完错题,我把本子合上,原以为这次月考就算翻篇了,结果第二周的午休,英语老师就把我叫去了办公室。
窗外的园丁正咔嚓咔嚓地修剪灌木,英语老师摘下眼镜,把一张惨不忍睹的成绩单推到我面前。
切原赤也,英语 28 分。
“凤同学,你之前在国外生活过对吧?”老师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这次月考你英语又是年级第一。我这里有个大难题,想拜托你帮个忙。”
他倒苦水似的把切原的情况交代了个底朝天:初三,网球特长稳进高中部,唯独英语烂得令人发指。网球部的前辈轮番上阵、家里花钱报辅导班,全折在这个 28 分上。偏偏这小孩一身反骨,真田副部长越是压着他学,他越是不配合。
“我想着你英语底子好,性格也稳重,能不能趁着午休或者放学,给他开个小灶?”老师顿了顿,赶紧补上一句,“网球部那边愿意出课时费的。”
“好啊。”我答得很干脆。
只要有合适的报酬,我不介意帮点忙。
老师明显愣了一下,大概是肚子里准备好的一大堆劝说词全被憋了回去。他如释重负地笑了笑,把一沓边缘都快翻起毛的试卷递给我:“这是他近三次的卷子,你先看看,具体时间和报酬我们后续再定。”
我接过卷子,没有错题本,只有三张红叉连成片的考卷。大人们和前辈们轮流按头补了一年,补出个 28 分,也是一种本事。
碰面的时间约在第二天午休,地点是旧图书馆最里面那间平时没什么人的小阅览室。
我提前十分钟到,把那几张完形和阅读几乎全空的卷子摊开,用红笔圈出题型。斜照进来的阳光打在玻璃上,映出我模模糊糊的影子。
门是被一股蛮力推开的,带起一阵穿堂风。
切原个子已经抽得很高,校服外套松松垮垮地披在肩上。他站在门口警惕地打量着我,眼神像头刚被强行拖进陌生领地的小兽,满脸写着不服:“……就是你给我补课?前辈他们都没辙,你凭什么觉得你能行?”
我没急着反驳,只是把面前那堆惨烈的卷子翻了个面,扣在桌上,自己先拉开椅子坐下。
“先认识一下,一年三组,凤千雪。”我看着他,“英语的事先放放。聊聊别的,听说你网球打得很好?”
他显然没料到我会是这个开场白,肩膀依然僵着,但语气稍微卡了壳:“……还行吧。反正你又不管网球。”
“我是不管。”我顺着他的话往下接,“除了网球,平时还喜欢干什么?”
大概是这个问题没什么攻击性,他犹豫了几秒,还是拖着步子挪进来,在隔着我两张桌子的位置坐下,嘟囔了一句:“打游戏,还有吃。”
“什么游戏?”
“格斗类的。”他瞥了我一眼,似乎觉得跟我说这些对牛弹琴,语气又带上了点刺,“你这种好学生肯定不玩。”
“格斗我确实不玩。”我靠在椅背上,“不过我也打游戏,平时闲了就在 Switch 或者 Steam 上玩玩《星露谷》或者《缺氧》。”
他愣住了,眼睛微微睁大,像是在确认我是不是在胡扯:“……学姐真玩这个?”
“怎么,给你补课的人就不能有Steam账号了?”我笑了笑。
他的耳朵肉眼可见地红了一片,原本抱在胸前的手臂也放了下来,开始抠桌角,刚才进门时那股“凭什么”的刺儿已经软了一大半。
“说说网球吧。”我把话题绕回去,“这运动有那么好玩吗?”
他“哈”了一声,仿佛觉得我问了一个极其外行的问题,随后话匣子就再也关不住了。
从小学开始练球,说到网球部惨绝人寰的规矩,再抱怨上个星期因为迟到被罚跑了三十圈。“三十圈啊!”他双手夸张地比划了一个大圈,“跑完腿都在发抖。”
“那你还去?”
“当然要去啊!”他答得理直气壮,甚至觉得我不懂规矩。
接着他讲到了自己的发球。说到兴奋处,他干脆站起来,对着空气做了一个极具爆发力的挥拍动作:沉肩、送胯、手肘高抬。“就这么一下——啪!球出去的时候,对手连影子都看不见。”
“这么夸张?”
“那是,太快了。”他坐回椅子上,耳朵因为兴奋涨得通红,“柳前辈拿仪器测过,说我的发球速度在部里是拔尖的。”
连时速都记着的柳前辈,我默默在心里对上了号。
“那副部长呢?”
“真田?”听到这个名字,他立刻撇了撇嘴,“他只会骂我姿势不对、重心太高。”
这一整个小时,我统共就说了不到十句话。除了适时的“然后呢”、“这么厉害”和“真的假的”,剩下的时间全是他一个人在眉飞色舞地输出。从网球聊回格斗游戏,他还站起来给我演示了一套搓了两个星期才练会的连招,最后双手往下一劈:“然后就——一套带走!”
中途他讲得口干,自顾自地从包里摸出一盒牛奶,吸管插得歪歪扭扭的,一边喝一边继续比划。
直到午休结束的铃声快打响,他在心里默默记了一笔:今天连一个英文字母都没教。但他讲得再快,那些词汇也是一串一串的日语。至于怎么把这些激情澎湃的句子翻成英语,那是以后的事,我不急。
他拉上书包拉链,走到门口时突然停住脚步,回头看了我一眼,声音压低了些:“……你跟他们不一样。”
“哪个他们?”
“之前给我补课的那些人。”他挠了挠头发,“他们一来就把卷子拍我脸上,看着我做,做完就一直叹气。”
“卷子又不会说话。”我收拾着桌上的红笔,“我不先听你说说话,怎么知道该拿这卷子怎么办?”
他“哦”了一声,把拉链拉到底,转身跑了。走廊里的脚步声起初很重很快,随后渐渐融进了午后的嘈杂声中。
我把卷子按顺序叠好塞进包里。摸到侧袋那把早上出门顺手塞的黑色折叠伞时,我看了一眼窗外的大晴天——下次出门前还是得记得看眼天气预报。
远处,网球场那稳定得像是在数拍子一样的击球声又响了起来。
我背起书包走向门口。下周他还会来,而且我敢肯定,他会比今天早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