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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格拉梅西
约定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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约定出发的时间。
洛施背着网球包从电梯走出来时,脚步不由自主地放慢了。
不远处的行车道旁,两辆车已经并排停在那里,像两头蛰伏的巨兽,也像两道待解的难题。
两个男人都站在车外。
德莫斯靠在车门边,修长的手指搭在车钥匙上,姿态闲适。
看到洛施出现,他很自然地绕到副驾驶位,伸手拉开了车门,动作优雅得无可挑剔。
他没有说话,只是温和地注视着她,那眼神里有一种理所应当的笃定。
另一边,霍约只是静静地站在车旁,目光平视前方。
他没有像德莫斯那样做出邀请的姿态,只是微微侧过身,露出了副驾驶位的空间。
洛施站在原地,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局促。
这是一场无声的站队。
洛施的视线在德莫斯那只拉开门的手上停留了半秒,那种窒息的痛苦再次翻涌上来。
她深吸一口气,避开了德莫斯的目光,低着头走向了霍约的车。
“谢谢。”她轻声说。
霍约的手微微一顿,他没想到洛施居然真的会选择他,随即绅士地替她挡了一下车顶边框,“不客气。”
德莫斯的动作僵住了,原本无懈可击的礼貌微笑在唇角凝固了一瞬。
“那么,”德莫斯缓缓松开车门,声音依旧温润,“球场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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纽约深秋的黄昏像是一场漫长的告别,刀子般的冷风穿透了曼哈顿的钢筋丛林,在格拉梅西公园(Gramercy Park)斑驳的铁栅栏缝隙间凄厉地打转。
德莫斯的车平稳地停在一栋毫不起眼的褐石建筑前。
这里没有任何招牌,唯有门柱上那块磨损得几乎辨不出字迹的铜牌,无声地标记着这座私人会所的百年缄默。
随着那扇沉重的黑色木门缓缓开启,纽约深秋的萧索被瞬间切断。
推门而入的瞬间,感官被一种极其恒定且昂贵的舒适感所接管,室内维持在完美的温度,那是精准调试出的、最适合人类毛孔舒张的温度。
这并非那种充满了塑胶与金属气息的现代运动馆,而更像是一座被掏空的19世纪大教堂。
视线尽头是宏伟的木质挑高拱顶,深色的橡木横梁交错,透着时光浸润后的沉静,灯光隐匿在阴影里,柔和地洒在昂贵的木质地板上,没有一丝刺眼的眩光。
休息区的一侧,大理石壁炉内燃着真正的松木,火星劈啪作响,散发出淡淡的油脂香气。
诺大的场馆内寂静无声,除了几个垂手伫立、穿着深蓝色制服的侍者,没有多余的杂音。
在这里,金钱是次要的,唯有血统与代代相传的“终身席位”,才能在这寸土寸金的曼哈顿心脏,包下一个周末的静谧。
挑高的穹顶,气味与余温,低调的权力,这种极致的环境掌控力,是德莫斯无需言语便施加给对手的第一个“下马威”。他像是这片领地的绝对君主,优雅地脱下大衣,露出早已换好的运动装。
德莫斯穿着最传统的全白长袖网球衫。
那种白色在柔光下呈现出一种象牙质感,领口与袖口的褶皱平整得近乎固执,透着典型的苏格兰式严谨,即使是运动,他也要维持一种旧世界的、不容冒犯的体面。
相比之下,站在球场另一侧的霍约则像是一柄出鞘的现代利刃。
他没有选择那种花哨的运动装,而是穿着一套极深石墨色的高性能套服。高效、精准,没有任何冗余的装饰。
这种“冷淡的力量感”与德莫斯那种“繁复的优雅”形成了鲜明的对峙。
如果德莫斯是这里的“主人”,那么霍约更像是一个冷静的“入侵者”,用最纯粹的高效和绝对的实力,在这个充满仪式感的空间里划开了一道口子。
两人在球场中央站定,暖色的木地板映照着一白一深两个身影。
这不仅是球拍的交锋,更是旧世界优雅秩序与新世界实用法则的无声碰撞。
洛施今天换了一套莫兰迪色系的深灰蓝(Midnight Blue)网球裙,这种颜色在橡木挑高的场馆里显得格外清冷,压住了深秋的肃杀。
她肩上披了一件浅燕麦色的纯手工钩织毛衣,袖子松松地系在胸前,这种典型的“Preppy Style”被她穿出了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气质。
她的长发被丝绸发带利落地下扎,颈间只点缀了一颗极小的、成色极佳的冷调珍珠,那光泽在场馆灯光下闪烁。
她脚下的白色网球鞋干净得没有一丝折痕,甚至连袜口处细小的家族手工刺绣也隐藏在脚踝内侧。
她坐在那张深棕色的切斯特菲尔德真皮长椅上,修长的双腿交叠,这种体面,是她为了在德莫斯压迫性的温和中保持自我的一种防御,是她骨子里自带的防御机制。
她看着德莫斯从容地试着球拍的弦音,又看向霍约平静无波的侧脸,心中的不安在壁炉的火光中不断放大。
德莫斯终于侧过头,对霍约微微颔首,语气温和而礼貌,像是在邀请一位远道而来的客人共进午餐:
“卡尔先生,这里的地板比外面的硬一些,球速会很快。希望你能适应。”
“谢谢提醒,”霍约淡淡地回应,握紧了球拍的柄,“我想我能跟上这种节奏。”
德莫斯站在底线,手中的网球在地上轻轻叩击,正看着对面的霍约。
他不得不承认,这个男人即便在自己的主场,也并没有显得局促。
他微微抬眼,在场边那抹深灰蓝的身影上停顿了半秒。
洛施坐在霍约这边的休息区,这个细微的站位再次像一根刺,扎在德莫斯维持完美的礼仪上。
“准备好了吗?”德莫斯轻声询问,语气像是在邀请对方共舞,但手中的球拍已经微微倾斜了一个刁钻的角度。
他抛球,起跳,挥拍。
白色的衣袖在空中绷紧,那是苏格兰贵族在狩猎场上练就的果决。
砰!
那一球带着极具欺骗性的侧旋,像是一道白色的闪电,在木地板上几乎没有弹起就极速下坠,直逼霍约的底线死角。
这种球路,极度精准、优雅,却又充满了那种“老派贵族”式的傲慢——他不屑于和你拼蛮力,他要的是让你在众目睽睽之下,连球的边都摸不着。
霍约的眼神没有波动。在球落地的刹那,他那双石墨色的运动鞋在木地板上发出一声短促而清脆的摩擦声。
场边的洛施不自觉地放下了茶杯,呼吸微微一滞。
他没有后退,向前跨出半步,借着德莫斯发球的力量,在那颗白球弹起的瞬间,用一个极其简练的半截击将球顶了回去。
啪。
球路平直、冷峻,像是一道黑色的光,擦着边线回敬给了德莫斯。
这一球回击得太快,甚至带着一种工业化的冷酷,逼得德莫斯不得不为了维持体面而迅速侧身补位。
德莫斯的步伐极快,即便在急促的侧身补位中,他的上身依然保持着挺拔。
他在球即将落地的最后一刻,用一个极其隐蔽的手腕下切,将那颗原本暴烈的球削成了一道软绵绵、带着强烈回旋的短球。
球堪堪过网,几乎是贴着地面坠落。
这是德莫斯最擅长的“陷阱”——他利用这片木质地板极低的摩擦系数,让球在落地后不仅不反弹,反而向后缩。
“漂亮。”场边不知是哪个侍者发出一声极轻的赞叹。
然而,石墨色的身影如同一道破空而出的暗雷。
霍约似乎预判到了这种狡黠,他在德莫斯切球的瞬间就已启动,三步并作两步,他在球第二次落地前,凭借极强的爆发力将球捞起。
他没有选择稳妥的过度,而是迎着德莫斯,近距离抽出一记势大力沉的追身球。
砰!
两人的距离在这一刻被拉近到不足三米,球网成了唯一的界限。
德莫斯迅速举拍格挡,凭借过人的反应将这记追身球挡了回去。
接下来的三分钟,场馆内只剩下那种令人心惊肉跳的节奏声。
德莫斯开始展现出对这片领地的绝对理解。
洛施能看出来,德莫斯在利用他对这个球场的熟悉——哪里有微弱的气流,地板哪里的弹跳更高,他都在精准计算。他打得像个诗人,球路华丽而刁钻。
但霍约却像是一个精准的数学家。他守在底线,所有的跑动都精简到了极致。他并不追求华丽,他只是在不断地、稳定地、压迫式地将球回给德莫斯最难受的位置。
这种“华丽与精准”的对抗,让场上的空气变得粘稠。
她看着场上的两人,那种视觉冲击力几乎让她窒息。
德莫斯每赢一球,都会微微颔首,展现出那种“承让”的绅士风度;而霍约每扳回一分,只是沉默地调整呼吸,眼神冷峻得像是在调试一台复杂的仪器。
长达二十多拍的拉锯战将气氛推向了顶点。
德莫斯终于失去了继续玩味的心情,他抓住霍约一个微小的空档,强行侧身,用尽全身力量打出了一记教科书般的反手斜线,球速快到在空气中留下了尖锐的哨音。
洛施甚至已经半站起身,她以为这一球结束了。
却见霍约在极度失去平衡的情况下,左腿猛地蹬地,身体在木地板上滑出一段惊人的距离——那双专业的石墨色运动鞋在地板上划出一道焦黑的痕迹,发出的嘶吼声回荡在拱顶之下。
“哈!”
霍约发出一声低沉的低喝。他用一种近乎自毁的姿势,在球即将撞墙前,将拍子递了过去。
球划过一道极高的抛物线,极其羞辱性地,正好落在了德莫斯的底线边缘。
死寂。
德莫斯站在网前,看着那颗在脚边缓缓滚动的球,胸口微微起伏。
他白色的运动衫背部已经被汗水浸透,那一丝不苟的鬓角也垂下了一缕乱发。
他输了。
德莫斯缓缓直起腰,他重新理了理袖口,恢复了那副无懈可击的优雅。他看向霍约,目光中多了一丝认真。
“不错的救球,卡尔先生。”德莫斯的声音依旧温润,“看来,现代精英的韧性,确实超出了我的预期。”
霍约站稳身形,他的呼吸频率很快就降了下来,石墨色的套服依旧贴合在他硬朗的躯干上,仿佛刚才那次玩命的滑步并没有消耗他太多。
“承让,Desmond先生。这里的地板确实很有趣。”霍约平淡地回应,却在“有趣”二字上加了轻微的重音。
洛施站在场边,看着这两个男人。
德莫斯的优雅被撕开了一个小口子,而霍约的冷静则显露出了獠牙。
激烈的对峙暂时告一段落。
霍约依然保持着站姿,拧开一瓶电解质水。
德莫斯并没有显出太多的疲态,他走到休息区,接过侍者递来的白色热毛巾,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指缝。
侍者们如同沉默的幽灵,动作极轻地穿梭其间,将汗湿的毛巾收走,取而代之的是刚冲泡好的伯爵茶。
“这里的伯爵茶加了佛手柑,试试看,也许你会喜欢。”
德莫斯走到长椅旁,保持着一个极具分寸感的社交距离。他没有触碰洛施,只是微微侧身,将装着方糖的银罐推近了一些。
洛施捧着温热的骨瓷杯,佛手柑的清香钻进鼻腔,那一瞬间,她确实感到了一丝被悉心照料的安稳,但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说的压力。
这十五分钟的静默,比刚才的对打更让人煎熬。
直到德莫斯放下护腕,从侍者手中的托盘里接过另一把球拍,那种维持了片刻的“安稳”终于被彻底撕开。
“休息够了吗?”德莫斯直起身,目光看向霍约,眼神中带着一种棋逢对手的审慎,“既然人齐了,不如打一场混双?”
洛施下意识地看了看空旷的球场:“但是……还差一个人。”
话音刚落。
“I am here.”
一道清冷且极具辨识度的女声在挑高的拱顶下回荡。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名女子正不紧不慢地走来。
她穿着一身剪裁极其考究的深琥珀色运动服,面料在灯光下呈现出一种低调的哑光感。她身形高挑,步伐间带着一种长期接受精英教育熏陶出的自信与松弛。
“赛琳娜。”德莫斯叫出这个名字时,声音里那股常年紧绷的、礼节性的克制竟然彻底消融了,他露出了一个发自内心的、甚至带着几分少年气的微笑。
那位叫赛琳娜的女性自然地走到德莫斯面前,她没有像一般社交场合那样礼貌地握手,而是像多年老友一般,极其亲昵地给了德莫斯一个贴面的拥抱。
她偏过头打量了一下德莫斯微湿的鬓角,调侃道:“看来曼哈顿的对手比伦敦的要难缠,德莫斯,你出汗了。”指尖顺势帮德莫斯理了理那道因为刚才剧烈跑动而略显凌乱的白色领口。
那个动作太自然了,带着一种外人无法介入的、岁月累积下的默契。
“赛琳娜,you are the one.” 德莫斯无奈地摇头轻笑,语气里满是那种老朋友之间才有的纵容。“只有你敢在这种时候还要先损我一句。既然你来了,我总算能从那种‘不得不赢’的压力里解脱出来了。”
这句话极其自然,却像一把钝刀子划过洛施的心口。
在德莫斯看来,和霍约打球是“对决”,是“压力”,而和赛琳娜在一起,才是“解脱”。
这种毫不费力的舒服,不正是他们以前所拥有的吗?他们现在的相处怎么会变得如此紧绷?自己居然成了德莫斯的压力,洛施心口沉了一下。
“走吧,”赛琳娜随手拨弄了一下德莫斯的拍弦,发出‘铮’的一声脆响,她看向洛施和霍约,笑容完美得无可挑剔,“别让客人们等太久。Demos,我们要用老战术吗?”
洛施握着球拍的手指猛地收紧。
Demos.
她也叫他Demos,而不是Desmond。
这个细节像是一根极细的针,精准地扎进了洛施最隐秘的痛处。
她不由自主地想起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问洛施可不可以叫她“Phoe"或者“Phoe-Phoe",洛施说可以呀。接着他说,你也可以叫我Demos。
她一直以为,能够称呼他为“Demos”,是她作为他近旁之人的一种特权。
可现在,这个名字从赛琳娜口中吐出来,是那么的顺滑、自然,甚至带着一种理所应当的松弛感。
就像这间私人会所里燃了百年的松木香,或者德莫斯领口那道平整的褶皱,这个称谓本就是赛琳娜世界里的常态。
她低了低头,嘴角溢出一丝几乎不可察觉的自嘲。
她引以为傲的“独一份”,在这些真正的老友面前,不过是入场时随手派发的廉价门票。
赛琳娜在叫出那个名字时,甚至没有看德莫斯,只是专注地调整着自己的护腕。
这种不需要确认对方反应的笃定,才是最顶级的宣示主权。
她们必定共享过同样的夏令营、同样的舞会、同样的家族秘辛,共享着某种跨越了大西洋的、由昂贵教育和重叠社交圈织成的记忆网。
在洛施还没有出现在纽约的地图上时,她们就已经在某个苏格兰庄园的草坪上,用这种频率讨论着“老战术”。
“随你。”德莫斯侧过身,极其自然地伸手护住赛琳娜的肩膀,引着她往底线走去,一边走一边低声用那种带着苏格兰口音的英语交谈着,大概是提到了伦敦某位共同好友的趣事,两人发出了轻快且频率一致的笑声。
洛施觉得胸口闷得发疼。
那一刻,空气中仿佛升起了一道透明的墙。
那一刻,她真正意识到自己离那个圈子有多远,穷极一生的结果也不过是连边缘都碰不到。
“洛施。”
一道冷冽、不带任何修饰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霍约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她身侧,他那抹深石墨色的身影如同一道厚重的屏障,挡住了前方那对正低头私语的璧人。
他没有像德莫斯那样温柔地称呼她,也没有表现出任何虚伪的怜悯。
他只是侧过头,眼神冷静得近乎严酷。
“如果你想在这里站到天黑,没人会拦着你。但如果你还想打球,现在就到底线去。”
霍约看出了她的失魂落魄,但他选择用一种更强硬的方式将她拉回现实。在他看来,沉溺于这种阶层差异带来的自卑是效率最低的行为。
洛施颤了颤睫毛,对上霍约那双冷静的眼睛。
她意识到,霍约这种凭借自身力量杀入公司中层的人,早就习惯了这种被“同类”排挤的冷意。
她深吸一口气,将那股灼人的酸涩生生咽了下去,把那些名为“自作多情”的嘲笑锁进心底。
她不再看前方那个正在指点赛琳娜握拍姿势的白色身影,而是转身走向了属于自己的半场。
洛施深吸一口气,微热的空气顺着喉咙滑入肺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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球场上的中网像是一道楚河汉界,将两种截然不同的气场切割开来。
对面,德莫斯神色松弛地站在底线后方,他单手掂着球,洁白的网球服衬得他整个人如同一尊冷峻的大理石雕塑。
赛琳娜则守在网前,她的双腿微微交错,重心却极稳,球拍横在胸前。
两人甚至不需要言语,仅仅是一个眼神的交叠,便完成了防守区域的划分。那种默契如同他们身上同色系的白色与琥珀色,和谐得令人心惊。
而这一端,洛施站在底线,霍约守在网前。深灰蓝与石墨色交织,像是一片被风暴笼罩的深海,沉默而压抑。
霍约已经站在了左侧发球区,他不仅是在准备接球,更像是在俯瞰整个棋局。
他侧过头,目光在赛琳娜和德莫斯的站位间快速扫过,随后对洛施比了一个微小的手势——示意她斜向封锁网前的空档。
洛施立刻会意,足尖微点,轻巧地向左前方横移了半步,这本是一个极隐蔽的战术配合,却在落位的瞬间被德莫斯那双深邃的眼眸精准捕捉。
由德莫斯率先发球。
他没有任何多余的准备动作,甚至连拍球的次数都少得可怜。
他左手轻轻一送,网球便垂直地升入空中。
在那白色的身影舒展开来的瞬间,洛施看到了一种近乎教科书式的发球动作——没有那种狂暴的嘶吼,只有肌肉纤维瞬间绷紧又释放的轻响。
是高速平击球。
球划出一道精准的直线,压在发球区的内角线上。
霍约反应极快,他大步横跨,手臂如同精准的杠杆,利用拍面的倾斜化解了那股巨大的冲力,将球稳稳地回击向底线。
洛施紧盯着球的轨迹,在德莫斯再次将球切回、落点恰好出现在她面前时,她迎了上去。
第一球,她回得四平八稳。
由于是混双友谊赛,她甚至在挥拍时带了一丝习惯性的温和,球速不快,落点极准,像是在打一个体面的招呼。
然而,对面的赛琳娜根本没有接住这份“礼貌”。
伴随着一声清脆的击球音,赛琳娜的回击犹如一道贴着球网飞行的冷光,角度刁钻得近乎刻薄,直逼洛施的底线死角。
那不是在切磋,那是掠食者在巡视领地时,对入侵者发出的驱逐。
优雅中藏着见血的锋芒。
洛施仓促补位,球鞋在地面摩擦出刺耳的声响。
当她勉强将球挑回时,迎接她的是德莫斯那毫无波动的眼神——他甚至不需要移动太多步子,仅仅是一个轻巧的侧身拦截,就将球重重地扣在了洛施的脚边。
洛施略显狼狈地后退,心跳漏了一拍。
“看来,友谊赛的‘友谊’到此为止了。” 霍约冷淡的声音从洛施身后传来。
他走上前,宽大的手掌在洛施肩头轻轻一按,那力道不重,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掌控感,瞬间压住了洛施心头那丝因狼狈而起的慌乱。
这一幕,再次被德莫斯看在眼里,他那原本淡漠的眼底,终于浮现起一丝真切的、带着审视的冷意。
“洛施,收起你那套没用的淑女礼仪。”
霍约看向对面的眼神充满了侵略性,“底线我来。你往前两步。球一过网,直接结束回合。”
洛施握紧了球拍,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青,她正色起来,眼底那抹温顺的光被冷冽所取代。
_德莫斯,那就让我们用竞技场上的语言来对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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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回合。
霍约抛球的高度极高,整个身体像一张拉满的劲弓,球落地时发出的轰鸣声预示着节奏的彻底崩盘。
德莫斯勉强回击,球在中场划出一道高弧。
原本站在网前、看起来毫无攻击性的洛施,突然动了。
那张柔和的脸此刻冷峻得过分。她没有选择稳妥的落地击球,而是直接腾空,手臂爆发出惊人的力量。
“砰!”
这一拍,不再是问好,而是宣战。
球带着凌厉的斜线,直指赛琳娜的肩膀。赛琳娜瞳孔骤缩,被迫做出了一个极其狼狈的侧身躲避。
“还没完。”洛施在接球的间隙低声道,声音冷得像冰。
当德莫斯再次试图用一个假动作吊短球时,洛施仿佛预判了他的思维。
她几乎是擦着地面滑行过去,在球即将落地的刹那,手腕极速反转,打出了一个不可思议的侧旋斜线球。
球擦着德莫斯的球拍边缘飞出底线。
他站在原地,看着球落地的地方,又抬起头看向对半场那个眼神坚毅的女孩,嘴角竟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霍约看着洛施决绝的背影,眼底闪过一丝赞许。
他重新站位,对着洛施低声下令:“洛施,下一球,往死里打他的反手位,我会负责清场。”
“明白。”洛施头也不回,简短而利落。
德莫斯缓缓直起腰,方才那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迅速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到恐怖的肃杀,他不再指点赛琳娜,而是向后退了三步,将防守半径瞬间扩大到了整个底线。
这已经不是一场简单的友谊赛,而是一场演变成阵地战的博弈,空气仿佛被抽干,只剩下彼此起伏的呼吸声和球鞋摩擦木地板的焦灼味。
在此之前,双方已经经历了长达十分钟的底线对抽,每一分都拿得血肉模糊——赛琳娜的精准斜线,霍约的暴力破网,以及洛施那几次近乎搏命的网前截击,更是强行将战局从崩溃边缘拉回。
而作为核心的德莫斯,则展现出了一种近乎残忍的统治力。
他的球路没有一丝废笔,每一次回球都带着极重的下旋,让球在木地板上落地后几乎不弹起,迫使对手不断深蹲、消耗体力。
他利用大角度的调动将霍约与洛施逼入死角,再用最轻的挑球精准地落在底线边缘,将“优雅”化作了一种慢性的窒息。
比分就这样被死死咬在了一球之差。
此刻,计分板上的数字定格在 39-40。
下一球,霍约开出。
一颗带着剧烈上旋的侧切球扑向赛琳娜。
赛琳娜眼神一凛,一个扎实的跨步压低重心,双手握拍,利用身体转动的惯性,将球像炮弹一样回敬给洛施的正手。
这一拍力道极大,球速在空中不减反增。
洛施根本没有避其锋芒。
她甚至没有选择更稳妥的防守反击,而是迎着来球,在身体尚未站稳的情况下,强行利用腰腹力量带动手臂,打出了一个近乎疯狂的直线平击球。
球几乎擦着网带飞过,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尖啸。
德莫斯的身影瞬间出现在落点。
面对洛施直冲他反手而来的“杀招”,他手腕微拧,拍面在触球的一瞬卸掉了八成力道,却在收拍时补了一个极短的挑高——
这是个诱饵。德莫斯算准了洛施会急于进攻,只要她上网,身后的空档就会暴露。
“退后!”霍约一声低喝。
就在球越过洛施头顶的瞬间,霍约已经如同一道黑色闪电般补到了底线深处。
他跃起在半空中,手臂肌肉线条因为极致的爆发力而根根分明,他没有选择高压扣杀,而是打出了一个极其现代的、大角度的反斜线压线球。
球落在了赛琳娜的脚尖前半寸,那是网球战术中最难处理的“死区”。
赛琳娜展现出了惊人的核心力量,她一个侧向俯冲,几乎是贴着地将球硬生生“捞”了回来,球飞得很慢,带着古怪的下旋,直直地坠向洛施的网前右侧。
这一回合,四个人仿佛共用了一个大脑。
洛施毫不犹豫地冲向网前,在球第二次落地前,拍尖轻挑,随后立刻侧身,用身体挡住赛琳娜的视线,掩护霍约的插上。
德莫斯似乎看穿了这套掩体战术,他不再防守,而是直接侵入网前,在洛施挑球的瞬间,他长臂一展,在中路强行拦截,球拍斜切——
球以一个近乎垂直的角度,砸向洛施和霍约之间的结合部。
那是双打中最致命的“沉默地带”。
就在这电光石火间,洛施做出了一个让全场意想不到的动作。
她没有看向霍约,也没有理会那片区域的球权归属。
在惯性的驱使下,她整个人横向铲出,特制的室内球鞋在光洁的木质地板上摩擦出刺耳的尖啸。在身体侧滑倾斜的瞬间,她右手的球拍因剧烈的撞击险些脱手,却又在半寸之差被她死死攥回掌心。
她几乎是贴着地板,用一种近乎自毁式的反手勾球,将那颗原本必死的球,擦着木地板的缝隙,从德莫斯的腋下钻了过去。
“砰。”
球撞在底线后的挡板上,沉闷的余音在空旷的室内球场回荡。
40-40,得分,追平。
从开局被“老钱组”那种密不透风的优雅压制,到霍约冷酷接管比赛节奏,再到洛施这一记搏命般的反击,双方的得分在电子计分板上步步紧追,将这场名为友谊、实为绞杀的对抗推向了最窒息的临界点。
然而,预想中的欢呼并未响起,场上一片死寂。
洛施没有立刻站起来。她维持着那个击球姿势,右脚脚踝以一个不自然的角度抵在木地板上,额前的碎发被冷汗浸透,贴在她那张因疼痛而瞬间惨白的脸旁。
“……洛施?”霍约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他正要迈步冲向网前。
可比他更快的是对面的那个白色身影。
“Phoebe!"一向冷静的他瞬间慌了。
“哐当”一声。
德莫斯那把昂贵的定制球拍被他随手扔在脚边,在木质地板上滑出老远。
他甚至没有跨越球网,而是直接单手撑住网带,长腿一晃,动作狂乱而失态地翻身越过了中网。
他几乎是一步跨到她面前,单膝重重落地,木地板发出一声短促而清晰的声响。
“别乱动。”德莫斯的声音低沉得可怕,往日里那种掌控一切的优渥感荡然无存。
他小心翼翼地托起洛施受伤的右脚踝,眼底深处那抹冰冷的审视早已被焦灼所取代。
赛琳娜站在网对面,握拍的手缓缓垂下,神色复杂地看着德莫斯。
洛施疼得轻嘶一声,右脚踝传来的钻心感让她本能地想要缩回脚。
听到洛施的疼痛声,德莫斯抬起头,那双深邃的眼中燃烧着一种令人胆寒的、混合着愤怒与心疼的暗火,死死攫住了她的视线。
他的手掌像一道铁箍,稳稳地扣住她的足踝,不让她退缩半分。
“为了赢这一球,值得吗?”他极力压抑着某种即将失控的情绪,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赢对你来说,就真的那么重要吗?”
_重要到可以不计后果?重要到可以拿身体去赌那个微乎其微的胜率?
洛施忍着剧痛,苍白的脸上透着倔强。
她迎着德莫斯的目光,没有半点退缩,一字一顿地回道:“对,很重要。赢对我来说,很重要。”
德莫斯的下颌线绷得极紧,两人之间的气压低得让人喘不过气。
就在这时,一只手毫无征兆地横插进来。
霍约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地压到了两人身后,他没有开口叫德莫斯放手,而是直接伸手,扣住了德莫斯握住洛施脚踝的那只手。
“Desmond先生,这是我的搭档,接下来的事,不劳你费心。”
两个男人的视线在半空中撞在一起,谁也没有避让。
霍约手指的发力点极其讲究,他在逼德莫斯松手。
“作为她的搭档,她的伤我有责任,我会负责。”霍约俯下身,半个脊背挡住了赛琳娜探究的视线,以一种完全占有的姿态将洛施笼罩在自己的阴影里。
这句话像一根毒刺,精准地扎在了德莫斯的雷区。
德莫斯眼底的冷厉彻底翻涌上来,他不仅没有松手,反而借着霍约那股阻拦的力量,猛地卸掉全身的温和伪装,动作蛮横而利落地穿过洛施的膝弯。
“好,你赢了。”德莫斯的声音低不可闻。
他没给霍约任何抢人的机会,就那样在大家的目光注视下,直接将洛施横抱而起。
洛施惊呼一声,本能地勾住了他的脖颈。
德莫斯抱着她起身,眼神掠过霍约攥紧的拳头,最后停在了一旁神色莫测的赛琳娜身上,正式宣告:
“比赛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