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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金丝笼 大婚后的第 ...

  •   大婚后的第一夜,沈清辞没有睡。

      谢无妄也没有。他坐在桌边,就着一盏红烛看书。烛火一跳一跳,映着他月白中衣的领口和半张侧脸。他偶尔翻一页书,纸页沙沙响。她不看他,面朝墙壁蜷着,被子拉到耳朵。两人之间隔了大半张床的距离,谁也没有越界。

      天亮时,他合上书,站起来。走到床边,弯腰替她掖了掖被角。指尖从她耳畔掠过,没有碰到皮肤。

      “早膳想吃什么?”他问。

      她没有回答。他站了片刻,走了出去。

      门关上的一瞬间,沈清辞睁开眼。她坐起来,掀开被子,赤脚踩在陌生的地板上。这是国师府,谢无妄的地盘。昨夜她被抬进来时盖着盖头,什么也没看见。现在她看清楚了。房间很大,陈设清雅,窗边摆着一架古琴,琴上覆着素白锦缎。多宝阁上摆着几卷书、一尊青瓷香炉、一只琉璃花瓶,瓶中插着一枝新折的玉兰。

      她走到窗边,推窗。外面是一方庭院,青石铺地,种着两株老槐,树冠如盖。院墙很高,墙头覆着青瓦。墙外隐约能看见更远的屋脊和天。院门在东南角,此刻关着,门后有人影晃动。

      她数了数。两个,或许三个。

      她收回目光,转身环顾房间。床、桌、琴、多宝阁、衣柜、妆台。妆台上摆着一面铜镜,镜面磨得极亮。她走过去,拿起铜镜,翻过来。镜背雕着缠枝莲纹,纹路间有一处极细的刻痕。她凑近看,是两个字。

      清歌。

      她的手一抖,铜镜差点脱手。她攥紧镜柄,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笔画极细,像是用针尖刻的,力透铜背,每一笔都带着决绝。她的眼眶猛地发热。

      姐姐。

      谢无妄为什么会有姐姐刻过字的镜子?姐姐的失踪,和他有没有关系?

      门外传来脚步声。她迅速把铜镜放回原位,退到床边坐下,垂下眼。门开了,谢无妄端着一个托盘进来。白瓷碗里盛着薏米粥,两碟小菜,一碟桂花糕。他把托盘放在桌上,走到她面前。

      “怎么不穿鞋?”

      他低头看了一眼她赤裸的脚。脚趾在裙摆下微微蜷着,踩在凉木地板上,泛着苍白。他转身从床边取了她的绣鞋,蹲下来,托起她的脚踝。手指冰凉,贴在她脚腕内侧。她缩了一下,他握紧,不让她退。

      “穿鞋。”他说,把鞋套上她的脚。一只,两只。穿完站起来,理了理衣袖。“用膳。”

      她坐到桌边,端起碗。薏米粥熬得软烂,入口即化。她慢慢地喝。他就坐在对面,也端着一碗粥,偶尔夹一筷小菜。两人之间隔着一桌之距,安静得只有瓷勺碰碗沿的轻响。

      “谢无妄。”她放下碗。

      “嗯。”

      “那面镜子,”她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寻常事,“是哪来的?”

      谢无妄夹菜的手顿了一下。筷子悬在半空,停了一息,又继续伸向碟子。他把一筷酱菜放进自己碗里,搅了搅粥。

      “旧物。”他说。

      “上面刻着字。”

      “嗯。”

      “谁的?”

      他抬眼看她。晨光从窗格漏进来,照在他脸上,眉目清冷如画。他看了她很久,唇角弯了弯,像在笑,又不像。

      “你猜到了。”他说。

      沈清辞攥着瓷勺,指尖泛白。

      “我姐姐,”她声音开始发颤,“在哪里?”

      谢无妄放下筷子,瓷筷搁在碗上,发出一声清脆的碰响。他站起来,走到她面前。弯腰,一手撑在桌沿,一手抬起她的下巴。动作极轻,力道却不容抗拒。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双浅琥珀色的眼瞳里映着她苍白的面孔。

      “清辞,”他声音温和,像在哄一个不听话的孩子,“你现在是我的妻。过去的事,不要问了。”

      她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很静,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面,底下什么都看不见。可他按在她下巴上的指尖,微微收紧了。

      “如果我说不呢?”

      谢无妄笑了。唇角弯起极浅的弧度。他松开她的下巴,直起身来,退后一步。然后他抬手,从袖中取出一枚令牌,递到她面前。令牌铜制,上面刻着祥云和雷霆纹,是出入宫禁的通行令牌。

      “你可以去查。”他说,语气平淡,“但每查一次,我就杀一个沈家的人。”

      沈清辞僵住了。

      “你父亲,你母亲,你府中的老仆,你母亲身边那个陪嫁的嬷嬷。”他一个一个数,声音温和,像在念一份无关紧要的名单,“每查一次,杀一个。从谁开始,你选。”

      她看着他。他站在晨光里,月白锦袍纤尘不染,面容清冷出尘。可他说着最残忍的话,语气却是最温和的。像在说今天刮了什么风,下了什么雨。

      “谢无妄,”她攥紧桌沿,指甲陷进木缝里,“你疯了。”

      “嗯。”他承认得坦然,甚至点了点头。然后他走近一步,俯身,凑在她耳边。呼吸温热,拂过她耳廓。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两人能听见。

      “所以你要乖。”

      他直起身,理了理袖口,走出门去。门合上,铁锁落下。然后她听见他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仍旧温和,像在吩咐一件极平常的事。

      “少夫人要什么,就给什么。但不许出这个院子。”

      沈清辞坐在桌边,攥着桌沿的手慢慢松开。指甲缝里塞满了木屑,指节泛白。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看了很久。然后她站起来,走到妆台边,重新拿起那面铜镜。

      镜背上的“清歌”两个字,笔锋收得极利。她在指尖上沾了茶水,沿着那两个字描了一遍。描完,她翻过铜镜,看镜面里自己的脸。苍白,瘦削,眼底一片沉沉的暗色。

      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轻声说了一句话。

      “姐姐,等我。”

      窗外,谢无妄的脚步声穿过庭院,出了院门。院门合上,落锁。整个院子静下来,只剩老槐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她坐在妆台前,握着那面铜镜,握了很久。

      铜镜的边缘硌着掌心,那枚月牙印又红了一层。她低头看了看,忽然想起萧烬。那枚被谢无妄扔进水里的玉珏,此刻不知沉在哪一处池底。墨色丝绦上沾着她的血,在水底慢慢化开。

      她把铜镜放回妆台,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日头已经升起来了,照得满院青石发白。老槐的树影投在地上,风一吹,碎成满地的光斑。她站在窗后,看着院墙外那一方天。

      天很蓝。蓝得像萧烬带她看灯那晚,他大氅上那块被夜风吹起的衣角。蓝得像他塞进她掌心的玉珏,温润的、带着他体温的玉。

      她闭上眼。

      再睁开时,眼底那层暗色沉了下去。像水底的泥,被搅动之后又慢慢落定。上面覆了一层清水,看上去澄澈,无害。

      她弯起唇角,轻声说了一句。

      “姐姐,我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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