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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仰慕将军,试枝栖云 女主情绪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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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石隘那场祸事过后,吃过荒山的苦头,众人心里都存了忌惮,宁可多绕些远路,多受风尘之苦,也不肯再踏入那些渺无人烟的山野。
念到途中,因山贼之祸殁了的弟兄,大家只沉默着赶路,往昔欢快戏谑之声不再现。
苏禾也是性子大变。她不再像从前那样鲜活,整日沉默寡言,只捧着路上买来的医书静静翻看,很少与人搭话。李行舟瞧得出她心底有伤,便也不勉强她,自顾自拾起诗书课业,埋头苦读。
这时已近初冬,风渐渐凉了。再过不久便是来年春闱。李行舟寒窗十余载,从乡野间一步步杀出重围,如今进京赶考,等的就是这一场足以改变他命运的春闱。
又行半月有余,众人终于抵达京城。
帝都果然气派,街道宽阔,车马如流,城中亭台楼阁林立,比他们一路见过的所有城镇都要繁华。
入城那日恰逢午后四时,天色晴朗,日头和煦,全无焦灼之感,柔光遍洒全城。
长街之上张灯结彩,红绸垂挂,众人起初还疑惑不知是今日是什么节日。转到侧街,才望见前面主街上人山人海,百姓层层围拢,两旁酒楼茶楼的二楼雅座也坐满了锦衣公子与闺阁女子,人人凭栏眺望,笑语不绝。
打听之后才知,今日是南昭国的洛神节。
每逢此节,朝廷便会选出年内功勋卓著、深得民心的人物巡游城中,振奋军民士气,为国为民祈福祷告。今年领游的,是这三四年来在北疆立下赫赫战功的三位将军,其中一位,正是那日长街中救下苏禾的慕容珩。
周遭议论声此起彼伏。
“听说慕容将军今年才二十二岁!”
“这般年纪就立下大功,真是难得!”
“可不是嘛!十五岁便随父兄从军,父兄都是将门风骨,那是上天赐给咱们南昭国的常胜将军啊!”
苏禾听着这些话,沉寂已久的心湖微微一动,也跟着众人翘首以待,眼底浮起一丝许久不见的期待。
李行舟瞥见她脸上那点久违的生气,笑着道:“底下人挤成这样,哪里看得真切?不如今日小爷做东,请你上二楼吃些茶点,远远瞧个清楚。”
苏禾眉眼微松,只轻轻应道:“好。”
二人登楼,走到窗边座位。李行舟询问小二价目,听闻茶点价钱不菲,脸上微红,摸了摸自己不多的盘缠,不由得踌躇起来。
店小二见两人衣着朴素、满身风尘,也懒得再过来招呼,只当他们是上来凑热闹、消费不起的。
苏禾瞧在眼里,并不窘迫,从容唤来小二,取出银两,点了两杯清茶、一碟茶点。
李行舟一怔,看向她:“哎,你这小子,都说好我请客的!”
苏禾弯眼一笑:“这顿算我的。暂且记下,等李兄他日金榜题名,我再来找你讨酒喝。”
少女一笑清甜坦荡,李行舟耳尖一红,倒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低声应了。
他心里暗叹,这是黑石隘一事之后,苏禾难得有这样鲜活的神色。
约莫半柱香工夫,长街尽头传来隆隆马蹄与震天欢呼,如潮水般涌来。
三支仪仗缓缓行至眼前,三位将军策马并立而行,慕容珩正在正中,十余丈的京城主干道早已被簇拥着、欢呼着的民众围得水泄不通。
仿佛日光和风都独独偏爱于他——他骑在一匹通体雪白的宝马之上,身披鲜红披风,骑马逆风而上,披风迎风扬起,煞是飒爽好看。慕容珩的一身银甲被午后阳光镀上一层亮泽,片片鳞甲流光微动,耀眼却不凌厉。
他修长有力的手指稳稳攥住缰绳,身姿如松,缓步向前。他的青丝用一枚通透的青玉冠束起,眉目清峻英挺,既有沙场淬炼出的凛冽,又带着几分近乎谪仙的清贵。
沿街百姓呼声震耳,万千目光都落在他身上,十里街市的繁华倒像是成了他的陪衬,慕容珩的姿容俊美得恍若天神临世。
苏禾凭栏凝望,不觉看痴了。
好似周遭喧嚣都从她身旁退远,天地间只剩眼前这一道鲜衣怒马的身影。恍惚间,她觉得他的目光浅浅扫过这扇窗。
她心头一颤,呼吸微滞,骤然想起北疆长街上那场救赎。
于慕容珩而言,那日伸手相救,或许只是一桩无心善举——好比扶起一株被风吹倒的树苗,或是将搁浅的鱼送回水中,在他波澜壮阔的人生里不值一提,他也大概无从忆起。
“你自由了……”
于苏禾,那朗润如玉的四字是刺破她生命沉沉黑暗的一道光,仿佛是从天边降下,是天神垂怜她,派他将她从困厄的命运中拉了出来,她第一次感受到她沉闷了14年的生命终于好好地透了口气。
苏禾不禁眼眶一热,泪珠悄然从眼下滚落,她并不声张,只抬袖轻轻拭去,什么也没说。
被一旁的李行舟发现了,却听他打趣道:“旁人见了少年将军都欢喜不已,怎么偏你看得掉眼泪?倒是稀奇。”
苏禾被他说得脸上发烫,却依旧不曾解释。
自洛神节这一面之后,慕容珩过街巷时的卓绝姿容便时时在她心头盘桓。
她夜里辗转,自知荒唐:身为未及笄的少女,心里总惦念一个素未深交的男子,本就于理不合。更何况两人云泥殊路——她这般有着卑贱出身、满身伤痕与满心疮痍的人,就连心底悄悄惦记他,都觉得是一种冒昧。
可那份念想偏生压不下去。
她从不敢奢望伴在他身侧,更不敢妄想什么名分。她所求极浅,不过是想离他再近一些,能远远看上一眼,知道他平安无恙便好,她便要十分幸福了。
打定主意,她便四处打听,得知慕容珩住在慕容将军府。
她几次独自前去王府门外等候,试着拦下人询问是否招收仆役。
只是府门禁卫森严,往来仆婢行色匆匆,有的不理,有的还出言驱赶。
好不容易,她拦住一个眉目和善的小厮。
小厮听她说完后摇头笑道:“府里人手早就齐了,将军又常在军中,并不缺人。
不过听闻将军喜爱乐舞,你若是有这技艺,不妨去京城乐坊碰碰运气,若是能入坊登台,往后王府设宴,未必没有机会。”
苏禾静静沉吟,低声道谢。
她自幼乡野长大,哪里会什么丝竹歌舞?一时间不免怅然。可转念一想,京城乐坊众多,未必条条门槛都高不可攀。
这一点微光般的希望,竟扫去了她连日的沉郁——自打黑石隘遇险后,她一直心绪郁结,吃饭也只是胡乱塞几口。此刻有了前行的方向,胃口反倒一下子好了。
她寻了个街边摊子,好好吃了一碗热腾腾的云吞面。
暖汤入腹,心底越发笃定。
苏禾回歇脚的小酒馆简单收拾好衣裳,便朝着京城最大的那处乐坊走去,试着去寻那一线渺茫的机缘。
南昭京城暮色渐浓。
长街一侧是灯影暧昧的醉春台,另一侧便是名动京华的栖云阁。远远便有一缕柔婉丝竹飘来,不喧嚣,却勾人心绪。
苏禾立在阁前定了定神,抬步而入。她正要寻个小厮说明来意,一名青衣小厮已然上前。他不问她来路缘由,只含笑欠身:“姑娘,请随我来,春娘已在三楼等候。”
苏禾心中一惊,却不多言,默默跟着拾级登楼。
这是一座四重木楼。一楼人声鼎沸,乐伎在两尺高台上献舞;二楼是隔开的雅室,供客人单点乐伎;三楼更为清静,偌大的室前垂着珠帘,是身价最高的乐伎应召之处;至于四楼,乃是阁中禁地,唯有极尊贵客方能踏足。小厮简单提点两句,便引她到一间宽敞雅室外,躬身退下。
苏禾掀帘进去。
屋中暖香萦绕,沉水香的轻烟缓缓浮动。太师椅上斜坐着一位妇人,正是栖云阁主事春娘。
她一手托着小巧铜熏炉,热气裹着细烟袅袅升起,既可暖手又可熏衣;另一只手慢悠悠地盘着一串白玉佛珠,指腹反复摩挲珠面,动作从容舒缓。
苏禾原本暗自以为,掌管这般乐馆的,该是如从前卖掉她的那个媒婆一般,满脸尖刻精明,带着几分市侩猥琐。可眼前春娘看着竟像个和善寻常妇人,眉眼平和,只是一身暗纹绫罗料子上乘,不张扬,却自有一种久居上位的气度。
她双腿轻轻交叠,笑意盈盈地望着苏禾,笑容显得颇为和善,可苏禾偏觉那笑意不达眼底,像是不留痕迹地将她细细打量了一番,随即开口:“哎哟,又来一位贵客哟。”
苏禾敛衽浅浅行了一礼,声音有些轻,却很稳:“小女苏禾,愿入栖云阁,习乐为伎。”
春娘手里盘珠的动作未停,语气平平开口:“瞧你这姿容身段,倒是上好底子。只是——可有根基?学过什么乐器?唱过什么曲子?读过几卷书?今年几岁了?”
苏禾耳尖一热,微微低下头,长睫垂落,语声有些局促:“回春娘……小女并无半分技艺,只是略略识得几个字。差几个月,便满十五了。”
春娘见状,当即笑了,发出几声爽朗的笑声。
只是这笑声听着敞亮,眼底却无半分温度,全然是一副审视掂量的姿态,似在盘算眼前这块成色不错的璞玉,值不值得费心打磨。
“你可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
苏禾抬眼,恭谨答道:“是栖云阁,南昭京城首屈一指的乐馆。小女久闻盛名,到此的宾客,最次也是京中上等达官贵人。”
春娘嗤了一声,不以为然:“这些街头巷尾人人都晓得的话,就不必说了。”
她把熏炉轻轻搁到身侧小几上,佛珠依旧握在掌心,语气冷静得近乎无情:“我跟你说实在话。栖云阁不是行善之地,不会白白耗费心血、银两来教一个新人。我可以给你一年期限。一年期满,若你能学有所成,便可留在阁中,守定规矩,卖艺不卖身;若是不成,签个卖身契——隔壁便是醉春台。”
苏禾心头一紧。
她早打听明白,栖云阁与醉春台本属同一主人。这边是清伎乐馆,那边却是沉沦皮肉的风月场。一股寒意顺着后脊往上爬,她指尖微微发颤,心底又怕又犹豫,那点藏在深处、想要靠近那束光的执念,却又死死撑着她。
春娘将她的神色尽收眼底,语气松了些,却无半分体恤:“罢了,不愿应下也无妨。我春娘素来不爱强逼姑娘。”
屋里静了片刻,只有熏香细微的嘶嘶声。
房内一片死寂,春娘只冷冷瞥着她。
苏禾低着头,却可以听到自己的心跳声越演愈烈。她沉吟良久,终于抬头定定地看着春娘,眼神冷静又执拗:“我应下。我相信我能做到。”
春娘闻言又是盈盈一笑,笑意里裹着见惯风月的凉薄:“呵。来我这儿的姑娘,一百个里头,真正能留下的不过三个。其余的……”
话语骤然截断。
帘外侍立的小厮轻轻咳了一声,把头埋得更低。
苏禾此刻尚不知那半截话背后的凶险——
后来她才知晓,落选之人,大多直接送去醉春台;有的则早早被买走,那已是极好的归宿;还有不少,熬不过严苛至极的课业、日复一日的重压与磋磨,就此凋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