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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生于寒微,初见慕容珩 一半讲了女 ...
南昭国大康八年,南昭北疆战火连绵,烽烟不息。
边境周遭村落常年受兵戈惊扰,黄土屋舍塌的塌、破的破,满目萧索凄凉。但凡身上有力气、家里还余点薄产的人家,全都拖家带口往南逃。
余下的尽是老弱孤寡、无家无业的穷苦人,守着残垣破屋,熬一日,算一日。
苏禾的父亲苏茂山,是乡中最不成器的土郎中。
他没什么真本事,只认得几样寻常山野草药,日日上山挖药,糊弄乡邻换几文铜钱糊口。偏偏嗜酒如命,挣来的零碎银钱,从无留存,尽数换了劣质烧酒下肚。一辈子懒散潦倒,浑浑噩噩,是全村人人看不起、扶不起来的落魄汉。
苏禾的生母,原是村里早年守寡的妇人。
前夫战死北疆,只留她一人独居乡野。她生得容貌娇俏,耐不住孤贫清冷,私下与苏茂山纠缠,不慎怀了身孕。
打心眼里,她从来瞧不上苏茂山。
嫌他窝囊无用、一身穷酸,一辈子困死田垄,给不了她半分体面日子。可彼时胎气已稳,月份渐深,乡间传言强行落胎最是伤身,轻则损了底子,重则终生难孕。
她舍不得腹中骨肉,更不敢赌自己后半辈子,只能隐忍怀胎十月,悄悄生下一个女婴。
孩子落地,她半点疼爱也无,只草草奶了数月,吊着一口气保住孩子性命,便将这累赘彻底丢给苏茂山。
而后她凭着一身妖媚皮相攀上县城县令幼子,入府做妾,享起了荣华富贵,从此杳无音信,再未踏回这片贫瘠荒村半步。
这无人疼惜、无根无依的孤女,便是苏禾。
苏禾生时正逢开春雪化,北国田间青苗齐齐抽穗,满乡遍野是绿油油一片,长势较往年格外喜人,苏父懒得费心思索,随便捡个光景,给她取名苏禾。
从襁褓到七八岁,苏禾全靠苏茂山一口残羹冷饭吊着性命。
无人教养,无人照拂,无人疼惜。她能活下来,全凭自己命硬、性子倔。
待她稍稍长大,身形单薄瘦小,个头堪堪高过家里土灶,苏茂山便对她彻底撒手不管。只教她认得几味草药,日□□她独自进山挖药,换来的铜钱,尽数供他买酒挥霍。
小小年纪,苏禾早已尝遍人间万般苦楚。
日日踮脚烧火、躬身煮饭,包揽家中所有脏活累活,伺候整日烂醉、满腹怨怼的父亲。纵使她乖巧勤恳、任劳任怨,也换不来半句好话。
苏茂山醉酒便骂人,一口一个小贱蹄子,日日咒骂她随了生母的狐媚样貌,生来不安本分,长大必是惹祸的胚子。
苏禾常年穿着邻里施舍的旧布破衣,补丁叠着补丁,冬不挡风,夏不遮日。无人替她梳发束衣,无人为她撑腰护短。她在乡野田埂摸爬滚打,听尽闲言碎语、刻薄嘲讽。
村口婆子闲谈,句句戳她痛处:
“真是可怜,爹不亲娘不爱,活成无根的野草。”
“她爹一身病痛,怕是撑不了多久,这丫头往后更无依靠。”
村里孩童也日日追着她推搡,骂她私生野种、没人要的弃女。岁岁年年的冷言恶语,沉沉叠叠,压在她年少心头。
十二岁这年,苏禾年纪尚幼,眉眼却已彻底长开。
一张小巧瓜子脸,唇红齿白,肌肤莹润,一双鹿眼澄澈干净,带着几分怯生生的无辜。纵使满身尘土、衣衫粗旧,也掩不住天生清丽的骨相,分明是乡野藏着的一副绝色容貌。
乡中妇人见她容貌出众,纷纷撺掇久病缠身的苏茂山。
都说这丫头生得太好,留在家里只耗粮食,不如早早许给镇上人家做童养媳,换几两银子买药沽酒,也早早甩掉这个拖累。
彼时苏茂山沉疴缠身,身子早已垮透,油尽灯枯。
他本就对这个女儿毫无半分父女情分,听了众人说辞,只觉万分划算,心底暗自欢喜。
一日,他倚在破屋土榻上,病体孱弱,声音发颤,对着跟前的苏禾道:
“你这丫头算是好命,我前几日替你谈了门亲事,是镇上开米行的贾家,家里还有几处田宅。往后,你不必跟着我在此忍饥挨饿了。”
说罢,他端起酒碗猛灌一口,黄浊酒液泼湿衣襟,身子一歪,倒在破草席上沉沉睡去。
三日后,贾家果然遣人来接亲。
一顶寻常青兜小轿,两名轿夫抬着,随行的还有做媒的婆子与几个撑场面的庄稼汉。那媒婆一张瘪嘴刻薄势利,一双眼睛精光闪闪,满是算计。
苏禾默默收拾自己仅有的两套补丁旧衣,想要随身带走。
媒婆见了,当即嗤笑出声:“你这丫头怎的这般愚笨,去到那边,哪里还用得着穿这般破烂衣裳。”
她不由分说,一把夺过衣裳丢在一旁,伸手推搡苏禾,催她速速上轿。
这桩亲事让她白赚半匹骡子的好处,可半点怠慢不得。
轿夫起轿,贾家为撑些许门面,雇了两个老汉,一人吹唢呐,一人敲铜锣。
喜乐悠悠扬扬,本该是嫁娶吉音,落在狭小轿中满心惶惑的苏禾耳里,却半点喜庆也无,只凄凄哀哀,像送葬的调子。
轿帘遮去外头风雪,轿厢逼仄狭小。
北国深秋,木叶落尽,沿途尽是枯树荒田,满目萧瑟。碎雪冷风顺着轿缝钻进来,刺骨寒凉。
苏禾裹着单薄旧衣,蜷缩在轿角瑟瑟发抖。
她这一生,从落地起便是泥泞坎坷,早已不敢盼什么好日子,前路茫茫,只剩满心无边的惶恐。
自此,十二岁的苏禾,辞别荒村故土,踏入了身不由己的新境遇。
她在米商家苦苦熬了两年。
贾家买她,名义上是给卧病的独子娶童养媳冲喜,实则将她当牛做马使唤。所有脏活苦活她一一扛下,从不得叫苦。
最让她难受难耐的,是米商老爷那双黏腻的眼睛。
随着年岁渐长、容貌渐渐养开,那目光便日日黏在她身上,如附骨蚂蟥,甩不开、脱不去,看得人心里发沉、浑身不适。
她名义上的夫君,是个常年卧病的十七八岁肺痨少年,瘦得只剩一把枯骨。
苏禾日日替他擦身、翻身、煎药守夜,常年看着郎中施针调理,耳濡目染,竟悄悄学了几分针灸推拿的本事。
贾家婆婆省了不少请医的银钱,心中暗自得意,只当捡了个好用的劳力。
两年衣食安稳,总算洗去了她一身贫苦枯槁气。
从前枯黄干涩的发丝养得乌黑顺滑,如一匹柔软玄缎;脸上常年的菜色褪去,透出温润白净。那双鹿眼依旧怯软,却盈盈含水,清丽动人。
十四岁正月,贾家大摆宴席,招待乡邻亲友。
席散人静,苏禾蹲在井边洗碗收拾,抬眼看见院里驴车整装待发,正要运送几家宴席残羹剩饭,次日送往乡下喂畜。
苦思两年不得的出逃法子,这一刻骤然在她心头亮了起来。
当夜贾家众人宴饮酣醉,阖府沉眠,院里守备松懈,无人留意角落卑微的她。
趁着沉沉月色,苏禾屏息俯身,猫腰钻进空置的载货木罐,蜷起身子藏在其中。任由辘辘车轮,载着她逃出困缚两年的宅院。
天将破晓,晨雾漫天。
驴车行至邻镇长街,人烟渐盛。苏禾确认无人,悄悄从木罐中钻出,拍去满身尘土,正要闪身入巷逃走,身后骤然炸起一声尖利怒喝:
“在那儿!那小蹄子在那儿!”
是贾家婆婆。
她夜半醒转,发现苏禾不见,立刻猜到她藏在泔水车出逃,连夜带着仆妇沿街追查,终于在此处将人截住。
街上百姓闻声围拢,里三层外三层,喧闹沸天。贾婆婆快步上前,一把死死薅住苏禾胳膊,抄起手里细木棍,狠狠朝她身上抽去。
苏禾踉跄跌坐在冰冷青石地上,牙关紧咬,不肯求饶,双手死死攥住路边枯树,拼力不肯起身回去。
“我家花了一匹活骡子的钱买来的媳妇!”婆婆叉腰撒泼,高声嚷嚷,“我打自家买来的人,轮不到旁人多嘴!”
木棍再度扬起,风声凌厉,眼看就要重重落下。
恰在此时,长街尽头传来沉稳马蹄声响,踏碎满街喧嚣。
围观百姓素来敬畏军马仪仗,纷纷向两侧退开,让出一条通路。
少年将军慕容珩勒住马缰,神骏白马立在清晨薄雾之中。
他年方二十一,刚平定西北战乱,得胜归京,途经此地暂歇。一身玄青内衬,外罩冷硬玄铁铠甲,肩头猩红斗篷被晨风猎猎扬起,如火张扬。身姿颀长挺拔,眉目端方朗润,眉宇间却带着远超年岁的沉敛冷峻。气度凛然端正,叫人不敢轻窥。
他垂眸看向街心争执,淡淡目光扫过人群,满街喧闹瞬时静了大半。
入目,是跌坐泥地的窈窕少女。
青丝散乱,衣衫沾满尘土污痕,身上鞭痕累累,脸颊青肿。一身狼狈落魄,偏偏眉眼清丽骨相极好,一双大眼黑白分明,泪珠盈盈噙着,孤弱无依,楚楚可怜。
慕容珩眼底掠过一丝浅淡异样。
这眉眼,莫名眼熟,似在哪里见过,偏又模糊朦胧,捉摸不透。
直到日后再见盛装华服的她,他方才恍然——原来她竟与永嘉公主有七八分相似。只是彼时的苏禾,满身尘土卑微,泥泞裹身,谁又敢将她与天家贵女相提并论。
“怎么回事?”
慕容珩缓步上前,声线清越端正,不高不低,却自带威严。
贾婆婆一见朝廷将官,瞬间收了蛮横姿态,堆起一脸惶恐笑意,连忙上前回话:
“将军恕罪!并非民妇故意挡路,她是俺买下的家媳,实是这丫头不安本分,昨夜偷偷藏在货罐逃出门,民妇寻了一夜,正要将她带回管教!”
“我问你,”慕容珩抬手淡淡打断,语气平静,“买她花了多少银钱?”
婆婆心头一怯,微微发颤,嗫嚅回道:“……是、是一匹活骡子的价钱。”
慕容珩侧首示意亲兵。
亲兵立刻上前,取出足额银两递给婆婆,又得慕容珩眼色,趁旁人不备,悄悄将半袋银钱塞到苏禾手里。
“我付你三匹骡子的价钱。”他目光落回少女身上,语调公正平和,“人,我替你赎下。往后,你不得再寻她分毫麻烦。”
婆婆捧着沉甸甸的银子,满眼光亮,连连点头应下。
慕容珩垂眸看向仍旧怔愣在地的苏禾,声音放得极轻:
“你自由了。”
短短四字,落在苏禾心底,震得她心口发颤。
数年压在身上的枷锁骤然卸下,狂喜汹涌心头,她张了张嘴,喉头发紧,竟一字也说不出。
慕容珩不再多言,轻夹马腹。白马缓步前行,猩红斗篷在晨风中划出利落弧线,一行人渐渐远去,消融在薄雾深处。
街上静了一瞬,随即人声四起。
“那不是刚平了西北的慕容珩将军吗?”
“二十一岁的少年战神!南北交战数十年,这般人物真是少见!”
“相貌堂堂,心地还善,三匹骡子赎一个苦命姑娘,实在仁义!”
众人议论几句,便各自散去。
贾婆婆掂着手里银子,狠狠朝地上啐了一口,低声骂道:“小贱蹄子,今日算你撞大运遇着贵人,暂且饶过你!”
说罢,带着仆妇悻悻离去。
长街再度空荡,只剩苏禾一人,静静坐在冰冷街石上。
她抬眸凝望远方,死死盯着众人簇拥着的那一抹远去的猩红影子,直至彻底看不见踪影。
“小娘子!”
路过的短衫货郎挑着担子粗声唤她,“人都救你走了,还愣着干什么?快起来,别挡路!”
苏禾如梦初醒,缓缓回神。
她撑着地面慢慢起身,脚步虚浮挪到路边。晨风吹乱她鬓边碎发,身上鞭伤隐隐作痛,心底震荡却久久不散。
她自小泥泞打滚,命途多舛,受尽世间凉薄,早已习惯吃苦认命。
却偏偏在最狼狈、最无路可走的时候,遇上这样一位如光如月的少年将军,伸手将她从泥沼里捞了出来。
她从未敢贪富贵,从未敢盼贵人。可这暗无天日的岁月里,猝然撞进眼底的一束天光,温柔端正,坦荡磊落,让她沉寂荒芜的心底,悄悄生出一缕浅浅倾慕。
良久,她定下心神,转头问向街边摆摊老者:“老人家,方才那位慕容将军,是什么来头?”
老者满脸敬佩,缓缓道:“慕容珩将军你竟不知?那是咱们南昭的常胜将军!年仅二十一,三度击退北漠,镇守北疆,是天下难得的少年英雄!现正回京领赏哩!”
“慕容珩……慕容珩……”
她低声一遍遍念着这个名字,字字轻轻落在心底。
一个念头,在她心底慢慢笃定生根。
她要去京城。
纵使此生未必再有机缘相见,可京城辽阔繁华,总有一方天地,能容她这卑微孤女,好好活下去,挣一条崭新活路。
求贝贝们收藏~~好评哟,你们的鼓励是我成长的动力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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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生于寒微,初见慕容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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