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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襟温 天蒙蒙亮的 ...
天蒙蒙亮的时候,卫鸢醒了。
火堆早已灭透,只剩一堆灰白色的灰烬,风从洞口灌进来,卷起细碎的草屑,在半空打了个旋又落下。山洞里冷得像冰窖,石壁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汽,触上去冰凉刺骨。
她缩了缩肩膀,这才发现身上的斗篷不知什么时候全滑到了她这边,穆琮桢半边身子都露在外面,脸色比昨晚更苍白,嘴唇泛着青,眉峰微微蹙着,睡得并不安稳。
她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
还是烫的。
"穆琮桢。" 她推了推他的肩膀,声音压得很低,"醒醒,该走了。"
穆琮桢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眼神涣散,瞳仁里蒙着一层水汽,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聚焦在她脸上。他张了张嘴,嗓子干得发哑:"…… 天亮了?"
"嗯。" 卫鸢点头,目光扫过洞口,"趁现在搜山的人还没围过来,得赶紧走。你能坐起来吗?"
穆琮桢试着撑着胳膊坐起身,左腿刚一发力,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额头上瞬间渗出一层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滑。他咬了咬牙,又试了一次,刚抬起半个身子,腿一软,又重重跌了回去。
"别动了。" 卫鸢按住他的肩膀,语气不容置疑,"我来。"
她转过身,背对着他蹲下来,然后伸手往后一捞,
将他的胳膊搭在自己肩上,腰一沉,膝盖微微一屈 ——
竟然直接将他扛了起来。
不是背。是扛。
像扛一袋粮食那样,将他横扛在肩上,一只手托着他的膝弯,另一只手反扣住他的背。她的个子不算高,扛着他这个比她高出一个头的人,身形微微晃了晃,但很快就稳住了。
穆琮桢整个人都懵了。
他十六岁,身高七尺有余,虽然不算壮硕,但也有百来斤重。她一个娇生惯养的公主,平日里连只鸡都没杀过,居然…… 把他扛起来了?
而且扛得很稳。
"你……" 他的声音有些发颤,不知道是疼的还是惊的,脸朝下埋在她肩侧,说话时气息全喷在她的后颈上,"你放我下来,我自己能走。"
"你走不了。" 卫鸢的声音从下面传来,闷闷的,带着一丝喘气,"你的脚扭了,腿上也有伤,走两步就得摔。别废话,抓紧了。"
她说着,迈开步子,往山洞外走去。
穆琮桢被她扛在肩上,脸朝下,正好对着她的后颈。
她的发丝散了几缕,垂在颈侧,带着淡淡的清冷香气,混着炭火和泥土的味道,意外地好闻。
他能感受到她肩膀的弧度,不算宽,但很结实,托着他的胸口,稳稳的。他的手不自觉地攥住了她的衣襟,指尖不小心碰到她颈侧的皮肤 —— 温热的,细腻的,脉搏在皮肤下轻轻跳着,一下一下。
她的呼吸有些急促,一下一下,拂在他的手背上,痒痒的。
穆琮桢的脸唰地红了。
他长这么大,从来没有和一个女孩子这么近过。
近到能数清她后颈上的细小绒毛,近到能感受到她心跳的节奏,隔着薄薄的衣料,一下一下,沉稳有力,和她的呼吸不同步,比他的慢半拍。
他的心跳却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他不敢动,怕一动就会碰到不该碰的地方,也怕一动就会暴露自己的慌乱。
他就那么僵着,脸埋在她的颈窝边,感受着她走路时身体微微的起伏,感受着她温热的呼吸,感受着她身上传来的温度。
走了一段路,她的呼吸越来越重,脚步也开始有些发颤,可她没有停,也没有说累,只是咬着牙,一步一步往前走。
"你……" 他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你不累吗?"
"累。" 卫鸢很诚实地说,脚步却没有停,"但总比把你丢在这里强。"
穆琮桢没有再说话。
他把脸往她颈窝里埋了埋,闭上眼睛,感受着她走路时身体微微的晃动。
他忽然觉得,这条路要是再长一点就好了。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他就被自己吓了一跳。
他在想什么?
他是景国送来的质子,她是卫国的公主。他们之间,隔着国与国的距离,隔着利用与被利用的关系。他怎么能…… 怎么能觉得这条路再长一点就好了?
可他控制不住。
在景国宫里,他是最不受宠的皇子,所有人都可以欺负他、冷落他、把他当空气。来到卫国做质子,更是寄人篱下,处处小心,步步为营。他习惯了自己照顾自己,习惯了一个人扛下所有的事。
可现在,有一个人,把他扛在肩上,一步一步往前走,没有嫌弃他重,没有抱怨他麻烦,只是说 "总比把你丢在这里强"。
穆琮桢的眼眶,微微热了。
他把脸埋得更深了一些,不让她看到自己的表情。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卫鸢终于扛着穆琮桢走出了山谷,来到了山下的官道上。
她将他放下来,让他靠在一棵老槐树上,自己则扶着膝盖,大口喘着气。额头上全是汗,鬓角的碎发被汗水打湿,贴在脸上,脸颊红红的。
她的肩膀一定很酸,胳膊也一定很疼,可她一声都没吭。
穆琮桢靠在树上,看着她喘气的样子,心里又酸又软。
"谢谢。" 他说,声音很轻。
卫鸢直起腰,看了他一眼,摆了摆手:"谢什么,应该的。"
她说着,习惯性地往怀里摸了摸,想掏帕子擦汗。
摸了个空。
她又摸了摸袖子,也没有。
"奇怪。" 她皱了皱眉,上下摸了一遍,"我的帕子呢?"
穆琮桢的心跳漏了一拍。
"什么帕子?" 他问,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静。
"就是…… 一块青色上面绣银线的帕子。" 卫鸢又找了一遍,还是没有,"昨天晚上还在的,我用来给你擦汗来着,后来放在旁边了…… 怎么不见了?"
她抬头看穆琮桢:"你有没有看见?"
穆琮桢的目光闪烁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表情很无辜:"没有。我昨晚一直昏昏沉沉的,没注意。"
他说得很坦然,可藏在袖子里的手,却不自觉地攥紧了。
那方帕子此刻就在他怀里,贴着他的胸口。
卫鸢没有怀疑他,只是皱着眉想了想,然后叹了口气:"大概是昨天在山洞里被风吹走了。算了,丢了就丢了吧。"
她嘴上说着算了,可语气里还是带着一丝可惜。
那是褚凌霄给她的帕子,她本来打算洗干净了还给他的。
穆琮桢看着她可惜的样子,心里莫名地冒出一丝愧疚,但很快就被另一种情绪压了下去。
又等了大约半个时辰,远处传来了马蹄声和呼喊声。
"公主 ——!公主你在哪里 ——!"
是宫里的人找来了。
卫鸢站起身,朝着声音的方向挥了挥手:"我在这里!"
很快,一队人马冲了过来,为首的是太子卫尧。他一身玄色骑装,脸色铁青,眼眶还红着。
看到卫鸢的那一刻,他几乎是从马上滚下来的,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一把将卫鸢抱进怀里。
"阿鸢!你吓死我了!" 他的声音都在发抖,手臂箍得很紧,像是怕一松手她就会消失,"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怎么跟母后交代!"
"哥哥,我没事。" 卫鸢拍了拍他的背,语气平静,"你先放开我,穆琮桢还在那边,他伤得很重。"
卫尧这才注意到靠在老槐树上的穆琮桢,看到他腿上的伤和苍白的脸色,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走过去,拱手行了一礼,语气里带着几分真诚的感激:"质子殿下,多谢你舍命护着舍妹。这份恩情,卫尧记下了。"
穆琮桢微微颔首,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越过卫尧的肩膀,落在了卫鸢身上。她正被卫尧拉着检查身上的伤,眉头微微蹙着,一脸 "我真的没事" 的无奈表情。
他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
卫尧吩咐人将穆琮桢抬上舁床,送回宫里的医馆治疗,然后又转身,将卫鸢打横抱了起来。
"哥哥!" 卫鸢吓了一跳,"我自己能走!"
"你脸色这么差,还说能走?" 卫尧瞪了她一眼,语气不容置疑,"老实待着,我抱你回去。"
卫鸢无奈,只能由着他抱。
她靠在卫尧怀里,回头看了一眼被抬上舁床的穆琮桢。
他正闭着眼睛,脸色苍白,看起来很虚弱。可她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他刚才好像在看她。
大概是看错了。
回到宫里,卫后和瑶琴早就等在宫门口了。
卫后手里攥着瑶琴的胳膊,正焦急地望着宫门口,一看到卫鸢被卫尧抱回来,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冲过来拉住她的手,上上下下检查了一遍。
"我的鸢儿,你可算回来了!" 她哭着说,用帕子擦了擦眼泪,"伤着没有?哪里疼?快让母后看看!"
"母后,我没事。" 卫鸢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就是擦破了点皮,其他地方都好好的。"
"真的?" 卫后不信,又拉着瑶琴一起检查,看了一遍又一遍,确认除了胳膊上有几道擦伤、手上磨了几个水泡之外,确实没有别的伤,才松了口气。
"多亏了琮桢那孩子。" 卫后感激地说,用帕子按了按眼角,"要不是他舍命护着你,鸢儿怕是……"
"嗯。" 卫鸢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她的心里,也在想着穆琮桢。
他为了护她,腿受了那么重的伤,还发着烧,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
雪还落着,漫天碎絮似的飘洒,落在宫墙琉璃瓦上,积起薄薄一层白。
下午,褚凌霄从驿馆赶来了。
天冷,他穿着一件松霜绿鼠灰袄,提着一个黑漆螺钿食盒,走进卫鸢的寝宫,看到她坐在窗边,胳膊上缠着纱布,正在看窗外飘落的雪花,褚凌霄眉头一下子就皱了起来。
"刚回来怎么不好好歇着?当心吹病了。" 他走过去,放下食盒,拉过她的胳膊看了看,纱布上还渗着一点淡红,"严不严重?太医怎么说?"
"没事,就是擦破了点皮。" 卫鸢笑了笑,把胳膊收回来,"太医说养几天就好了。"
褚凌霄叹了口气,在她对面坐下:"早知道就不约你去看花灯了。"
卫鸢摇摇头,拍了拍他的肩膀:"凌霄哥哥,你别这么说,我这不是没事吗?" 她又垂眸看向褚凌霄手里提着的那个食盒,嘴角扬起一丝微笑,"凌霄哥哥给我带什么好吃的啦?"
褚凌霄听出了她话里的安慰之意,也不好再说什么,打开食盒。
淡淡甜香先漫出来。
下层码着玫瑰饼,酥皮层层起皱,边沿微焦,隐约透出内里暗红的玫瑰馅。上层是花朝蜜豆酪,凝得莹白,表面铺一层蜜渍红豆,豆粒饱满透亮,蜜色润润地浮在酪上,旁边还搁了一柄小银勺。
"我从宫外给你带了些点心,是你最爱吃的花朝蜜豆酪和玫瑰饼。" 褚凌霄把食盒推到她面前,"你这几天肯定没吃好,快尝尝。"
卫鸢看到点心,眼睛亮了一下。
她确实饿了。
昨天晚上逛花灯前她一直迫不及待,饭都没好好吃,今天早上又扛着穆琮桢走了一个时辰,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她拈起一块玫瑰饼,轻轻咬下。酥皮在齿间簌簌散开,清甜的玫瑰香漫开,甜得温润,一如儿时尝过的滋味。
"好吃。" 她笑着说,然后又递给身边的瑶琴一块,让她也尝尝。
瑶琴接过点心,偷偷看了一眼褚凌霄,又看了一眼自家大人,低头咬了一口,然后同样眼睛一亮,细细品味着。
"好吃就多吃点。" 褚凌霄看着她,故意逗她,"对了,你的帕子呢?我前几天给你的那块,你不是说要洗干净还我吗?"
卫鸢的动作顿了顿,然后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抱歉,帕子…… 好像丢了。昨天晚上还在的,今天早上就找不到了,大概是在山洞的时候弄丢了。"
"丢了就丢了吧。" 褚凌霄温柔地笑了笑,没有在意,"一块帕子而已,不值什么。你没事就好。"
卫鸢点了点头,可心里还是有些过意不去。
她放下玫瑰饼,端起蜜豆酪,用银勺舀了一口,可那甜腻的味道在嘴里化开,却怎么也咽不下去。
她想起了早上穆琮桢被抬上舁床时的样子,想起了他苍白的脸和没有血色的嘴唇。
褚凌霄看着她心不在焉的样子,眼底闪过一丝什么,但很快就掩饰过去了。他又陪她坐了一会儿,说了些宫外的趣事,见她实在提不起精神,便起身告辞。
"你好好歇着,我改天再来看你。"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嘱咐了瑶琴几句,"看着她点,别让她乱跑。"
"是,褚世子放心。" 瑶琴躬身应道。
褚凌霄离开后,卫鸢放下糕点,站起身。
"瑶琴,跟我出去一趟。"
瑶琴正品尝着酥脆甜香的玫瑰饼,听见卫鸢发话了,便搁下盘子,从寝室取来一件佛头青缂丝白貂皮袄披在卫鸢身上。
"公主,外面雪大,您伤还没好,当心冻着。"
卫鸢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小瓷瓶,揣进怀里。那是她从太医院要来的上好金疮药,宫里最好的伤药,止血生肌,据说连疤痕都能淡去。
她攥着瓷瓶,微微用力。
"走吧。" 她轻声说,"去清晏殿。"
殿外,雪还在下。细细的,密密的,檐角悬着未成形的冰棱,风卷着雪沫掠过廊下,悄无声息,只余下一片簌簌的落雪声。
卫鸢踩着积雪,一步一步往清晏殿的方向走去。貂皮袄上落了一层雪,她也不拍,只是低着头往前走,怀里的瓷瓶被她的体温焐得温热。
她想给自己找个名正言顺去清晏殿的理由。
也许是因为他为了护她受了伤,她应该去看看。也许是因为他发着烧把斗篷让给她,她心里过意不去。也许是因为……
她不敢往下想了。
雪越下越大,她的身影很快消失在白茫茫的宫道尽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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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襟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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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各位追更的小可爱,因为作者目前在备考,且手头存稿需要精修,为了保质保量,接下来的更新频率调整为每周四、五晚上7:30。绝对不断更,只是慢工出细活。大家不用天天蹲,攒一攒再看也很香!爱你们~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