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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转机 旧伤未愈沉 ...
归院之后,卫鸢闭门养伤,日日静坐窗前,心绪沉郁,不言不语。
褚凌霄寸步不离,日日守在院落之外,每日晨昏准时送来温补汤药、清淡吃食,悄然观察着她的一举一动。
清晨,他轻轻叩门,语气一直温和:“出来用些吃食,伤才能好得快。”
卫鸢每每倚窗摇头,神色淡漠:“我没胃口。”
盐案未平,长者已逝,满心沉郁压在心口,世间万般滋味,皆入不了口。
褚凌霄从不强求,只静静立在门外。
“悲痛无用,颓丧只会让逝者白白枉死。养好身子,才能替他昭雪,才能了结所有恩怨。”
褚凌霄见卫鸢依旧没有反应,便放下吃食准备转身出去。
“等一下,能不能帮我查一下红绡阁艺伎云盼雪如今的下落?”
褚凌霄怔在了原地,他缓缓回过身,盯着窗前立着的卫鸢,沉声开口。
“好,我立刻派人去查。”
“多谢。”卫鸢依旧没有回头。
褚凌霄没有再多说什么,离开了房间。
数日时光在沉郁与静默中缓缓流淌,淮州城连日笼罩在连绵阴云之下,天光是一片灰蒙蒙的惨白,风掠过街巷总带着湿冷的潮气,压得人心绪沉沉。
卫鸢肩上的伤口虽经数日悉心调养,结痂渐稳,却从未彻底褪去隐痛。稍一抬手、侧身,筋骨间便会牵扯出绵长沉闷的钝痛,细密的痛感缠骨绕筋,时时刻刻提醒着她那日的追杀、逃亡与永别。
她始终没能彻底走出那场噩耗带来的颓丧。白日里她端坐窗前,指尖一遍遍摩挲着案头堆叠的零散案卷,眉眼低垂,神色寡淡,看似在梳理盐案脉络,实则时常失神怔忪。
单咏的猝然离世,又为她的心上了一道枷锁,将她的千愁万绪都牢牢困在心底,无从解脱。
她依旧吃得极少,睡得极浅,夜半时常被细碎的梦魇惊醒,肩头旧痛与心底钝痛交织翻涌,让她浑身冷汗,彻夜难安。
褚凌霄始终守在隔壁的院落,他立在窗侧阴影里的次数越来越多,隔着一格窗棂,静静望着屋内伏案失神的单薄身影。
他看得清晰,她的伤口在慢慢愈合,可心底的伤口,始终在流血。她看似平静自持,实则把所有愧疚、哀恸、疲惫都死死压在心底,独自消化煎熬,不肯向任何人展露半分脆弱,哪怕是如今日日伴她身侧的自己。
一日午后,阴云稍散,稀薄的日光穿透云层,浅浅落满客栈院落。褚凌霄拿着刚送达的密报,缓步走到卫鸢房门前。清晰的叩门声打破了屋内长久的死寂。
“进。”卫鸢的声音沙哑轻缓,还带着长久沉默后的干涩。
褚凌霄推门而入,屋内光线偏暗,窗纸半垂,隔绝了大半天光,卫鸢端坐桌前,手肘轻抵桌沿,半边肩头微微下沉,脊背依旧绷着倔强的弧度,却难掩浑身的倦怠。
听见脚步声,她缓缓抬眸,眼底已经没有了往日查案的锋芒,只剩下一片沉寂与茫然。
褚凌霄放轻脚步走到桌前,将密报平铺在案卷之上。
“连日筛查城内踪迹,有线索了。”
他语速平稳:“云盼雪并未被朱常玉秘密送出城。”
褚凌霄抬眸,视线从密报上缓缓挪开,落在卫鸢的侧脸上。
“朱常玉知晓她经手私盐账目太多,手握太多把柄,原本打算事成之后遣她离境,在城外僻静处暗中灭口,永绝后患。”
他将扇尖轻轻指了指密报的关键之处,继续说:“可是云盼雪心思机敏,早已看穿他卸磨杀驴的歹毒心思,借机假意顺从,半路悄然遁走,这些日子一直隐匿在淮州城内不起眼的角落,未曾露面,也不敢与人往来。”
卫鸢坐在桌前,她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视线缓缓聚焦,落在那张薄薄的密报纸上。
这些天,她看似静坐养伤、翻看案卷,实则心神始终悬浮在那日荒郊的孤坟前,愧疚与自责如同细密的蛛网,层层缠绕,牢牢缚住了她的四肢百骸。
良久,她才微微吸气,压下心底翻涌的酸涩与周身的酸软,撑着桌沿缓缓起身。
“我们去找她。”
褚凌霄顺手将密报折叠收好,纳入了袖中。
“伤未愈,不必急疾。”他伸手扶住卫鸢的身子,“待我备好车马与暗卫,稳妥为先。”
卫鸢微微颔首,没有应声。
半柱香后,车马备妥。
褚凌霄的随行暗卫分散隐匿在了街巷各处,已将沿途所有的隐患尽数排查完毕。
马车在路上平稳行驶着,车厢内安静得近乎死寂。
卫鸢倚在车厢侧壁,微微偏头望向窗外。街边行人步履匆匆,市井烟火寻常,淮州城依旧是那样的宁静,古朴。
车行近半个时辰,避开了城中繁华喧闹的街巷,绕至城南一处极其偏僻的老旧民居巷落。这里房屋低矮破旧,巷道狭窄潮湿,青石板路布满青苔,两侧院墙斑驳脱落,与红绡阁夜夜笙歌、奢靡繁华的光景,是云泥之别的反差。
马车稳稳停在了巷口。
褚凌霄率先掀帘下车,伸手一把扶住了卫鸢,“就在里面。”
卫鸢道了声谢,抬眸望去,巷底最深处的院落,院门低矮破旧,木门斑驳,院墙上爬满藤蔓,院门虚掩着,缝隙里透出浓重苦涩的药味,混杂着老旧木屋的潮腐气息。
两人并肩缓步走近,卫鸢抬手,轻轻推开了虚掩的木门。
吱呀一声轻响,打破了小院的死寂。院内狭小逼仄,地面坑洼不平,墙角堆着干枯的杂草,窗纸破旧透光,屋内光线昏暗,陈设简陋得近乎清贫。
屋内没有精致摆件,没有华美陈设,只有简单的几样家具,茶壶,除此以外,再无他物。
听见门响,云盼雪浑身骤然一僵,如同惊弓之鸟。
她猛地转身,第一时间快步挡在病床之前,双臂微微张开,下意识护住身后病重的夫君,浑身神经瞬间绷紧,她瞳孔微缩,死死盯着门口的两人。
“你们要干什么?”
这些日子隐匿藏身、日夜惶恐,早已让她草木皆兵。
卫鸢瞬间注意到了云盼雪身后榻上躺着的人,那男子面色蜡黄、气若游丝,他双目紧闭,胸口起伏极轻,看着便是缠绵病榻许久的模样,周身萦绕着浓重的颓败与病气。
褚凌霄上前半步,将卫鸢护在身后。
“姑娘别怕,我们不是朱常玉的人,只是想找你问些事情,不会伤害你。”
卫鸢这时才有机会仔细打量眼前的云盼雪。
几日不见,她的身影越发纤细单薄,乌发松松挽起,仅一支质朴木簪束住发髻,发丝微乱。并无珠翠钗环,身上一件米底碎花长裙配菱格长袖,深紫长带束胸垂落,布料已经洗得发皱,质朴粗疏,不见华饰,半分也无红绡阁的惊艳模样。
云盼雪依旧紧绷着身子,她目光细细扫过卫鸢的眉眼,一时间,所有的记忆都涌进脑海。她伸出手指向卫鸢,惊呼道:
“是你?你怎么?”
褚凌霄眼中闪过一丝狐疑,扭头看向卫鸢,“你们认识?”
“是我,我还没死。”卫鸢目光落在云盼雪身上,她从褚凌霄身后缓步走出,一字一句道:“那一晚,和我一起的单大人惨死在了你们的刀剑之下,如今我却完好无损地站在你的眼前。”
她环顾了一下四周,又看向眼前面色已经惨白的云盼雪,冷笑道:“怎么?计划未成,刺杀失败,你这么快就被朱常玉抛弃了?”
云盼雪眼底升起极致的惶恐,她肩头剧烈起伏着,指着卫鸢的手指还在微微颤抖。
“事已至此,云盼雪。”卫鸢走近一步,冷声道:“你难道没有什么想说的吗?”
积攒多日的委屈、煎熬瞬间翻涌,云盼雪的眼眶骤然泛红。
“是我……是我连累了他。”她微微垂眸,哭声压抑细碎,“是我们这些深陷泥沼、无力挣脱的人,拖累了清正之人,害了他。”她死死咬着唇,声音哽咽破碎,“我自知罪孽深重。”
云盼雪抬手,用袖口拭去眼角滑落的泪水,可越是擦拭,泪水越是汹涌,压抑多日的情绪一旦决堤,便再也忍不住。她不敢惊动榻上病重的夫君,只能无声落泪。
“我本是寻常人家女子,从未想过沾染半分官场污秽。”她垂着头,发丝垂落,遮住了憔悴的眉眼,声音断断续续,“我与夫君年少成婚,安稳度日,可偏偏天不遂人愿,他骤然缠绵恶疾,经年不愈,药石罔效。家中薄产尽数变卖,亲友尽数疏离,倾尽所有积蓄,也撑不住日复一日的汤药诊治。”
“他卧病在床,日日被病痛折磨,喘一口气都艰难,我眼睁睁看着他日渐衰弱、形同枯木,却半点办法都没有。”她摇了摇头,继续道:“我走投无路,求遍名医,借遍邻里,最终被逼得无路可走。听闻红绡阁获利颇丰,哪怕是抛头露面、为人轻视,我也认了。”
“我原本只想赚些许汤药钱,保住夫君的性命,仅此而已,从未想过害人性命。”
说到此处,她抬头看向卫鸢和褚凌霄,眼底满是悔恨与自责。
“可我万万没想到,一旦踏入泥潭,便再也无法抽身。朱常玉偶然看中我心思细、记性好,逼我替他打理私盐往来、藏匿账册。我若是不从,他便断了我夫君唯一的药源,扬言让我们夫妻二人一同葬身荒野。”
褚凌霄眉头也微微蹙起,扭头看向身侧静静伫立的卫鸢,他能感受到她的呼吸乱了,她的手指垂在身侧,指尖摩挲着。
他默默伸出手,在她的肩上轻轻拍了拍,卫鸢的肩膀抖了一下,然后又慢慢回落。
她懂这种身不由己的煎熬,懂这种深陷泥沼、进退两难的绝望。乱世浮沉,强权覆顶,太多人身不由己,太多人被命运裹挟,终究满身泥泞。
“我怕死,更怕他死。”云盼雪哽咽出声,“我只能顺从,只能替他藏污纳垢、助纣为虐。这几年,我日日活在愧疚与煎熬里,夜夜难眠,我心知有错,却无力挣脱。我不过是蝼蚁之人,纵有良知,也只能被强权碾压,苟且偷生。”
屋内药味苦涩,风声穿窗而过,带着细碎的呜咽。
卫鸢凝思了片刻,回过身子,看着褚凌霄,她的眼眶已经微微泛红,呼吸也有些急促,但还是要强地掩饰。
“褚凌霄,你看...能不能救救她的丈夫?”
褚凌霄收回搭在她肩膀上的手,闻言抬手示意。
随行的御医即刻轻步踏入屋内。
褚凌霄从卫鸢的脸上移开视线,手却轻轻握住了卫鸢的手腕,指腹摩挲着她的腕骨,安抚着她的情绪。
“你丈夫得的是什么病?竟这样难治?”他转过头向云盼雪发出疑问,随即示意御医去为榻上之人把脉。
云盼雪哽咽道:“大夫说我丈夫脏腑亏虚严重,经年积寒入骨,是日积月累熬出来的虚损重症。”
片刻后,把完脉的御医惊慌道:“姑娘,你丈夫得的不是虚损之症,经年累月的用这种方子治人,是要出人命的啊。”
云盼雪一听吓坏了,“怎会如此?我们曾是邻里八乡都真心祝福的一对。”她的身体已经接近虚脱,力气不支,跪在了地上,声音也越来越小:“为什么天公如此不作美,竟要让我们经此苦难?”
“姑娘,可否借熬完药的药渣一用?”
云盼雪从悲伤中回过神来,慢慢起身,将刚熬完药的药渣递给御医。
御医翻看了药渣,又凑近闻了闻,取出一个黑漆漆的东西,向云盼雪展示道:“姑娘,这味药材乃是藜芦,这是谁给你的药方啊?这分明是害人啊。”
“是....是朱常玉。”
年长的御医语气严谨,“根基损耗过重,绝非一朝一夕可治。先前药方药性过猛,治标不治本,反倒耗损元气,致使病情反复,日渐危重。”
云盼雪一听神色大变,跪求褚凌霄让御医救救她的丈夫,她什么都答应他们,哪怕让她赔上一条命。
“救人要紧。云姑娘先起来。”
御医收到指令,立刻转身救人,从布袋里取出自带的银针,手法轻柔娴熟,避开血管要害,精准落针,缓缓刺激穴位,稳住病人垂危的气机。随后开出全新的温补药方,药性柔和绵长,重在固本培元、循序渐进修复损耗根基,而非强行猛药压制病症。
“当下只能稳住气机,护住心脉,防止病情再度恶化。”御医细心叮嘱,语气诚恳,“此病需百日慢养,日日调补,循序渐进修复脏腑元气,绝无速效之法。往后每日早晚,臣会准时前来施针、换药、复诊,慢慢调理,方能渐次好转。”
云盼雪站在一旁,屏息凝神听完了所有叮嘱,泪眼婆娑地看着榻上的夫君,连日来悬在半空、日夜惶恐不安的绝望,终于寻到了一丝微弱的寄托。
她双腿一软,双膝重重跪地,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郑重叩拜下去,这一次,是绝境逢生的感激与动容。
“多谢二位大人,多谢神医!”她声音沙哑破碎,满是劫后余生的庆幸,“小人罪孽深重,往日助纣为虐,亏欠民心,本不配得此救赎。可大人依旧垂怜,救我夫君性命,此恩小人没齿难忘。往后但凡有用得着小人的地方,小人万死不辞,定当倾尽所有,赎罪改过!”
卫鸢见状,微微俯身,抬手轻轻虚扶了云盼雪一把。
“起来吧。”她语气清淡平和,没有半分居高临下的矜贵,“你本无罪,皆是强权所迫。”
云盼雪不再迟疑,转身快步走向内室狭小的隔间。
隔间陈设简陋,只有一个老旧的木柜,柜门斑驳生锈。她蹲下身,指尖微微颤抖,小心翼翼撬开木柜最底层的隐秘暗格。暗格深处,静静躺着一叠密封严实的纸册,保存得极为完好。
她双手郑重捧出,起身折返,走到卫鸢面前,微微躬身,将这叠沉甸甸的账册双手奉上。
油布层层拆开,内里是密密麻麻的手写字迹,每一笔每一划,都详细记录着红绡阁数年以来的私盐进货渠道、隐秘交易时间、成交数量,大小罪证,一应俱全。
“这些是我这些年悄悄留存的全部明细。”云盼雪垂眸看着账册,语气郑重,“朱常玉为人狡诈多疑,心性阴狠,我每日悄悄记录,暗中留存,一是怕日后被他灭口,留一线自保余地,二是心底尚存良知,不忍看着百姓常年被盘剥。”
卫鸢抬手接过账册,指尖触到厚实的纸页,只觉重逾千斤。
“还有一本账册,藏匿在朱常玉的私人盐场之中,只有朱常玉的亲信才知道,我更是无从得知了。”
“好,我们知道了,多谢云姑娘。”卫鸢将账册贴身藏好,拱手道谢。
云盼雪连忙摆手:“不不不,我本就罪孽深重,是我应该谢谢二位大人肯救我的丈夫。”
两人不再逗留,将账册收好后便转身离开了此处。
云盼雪站在门口目送几人离开,等到二人消失在了街巷尽头,她才抹尽眼泪转身返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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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各位追更的小可爱,因为作者目前在备考,且手头存稿需要精修,为了保质保量,接下来的更新频率调整为每周四、五晚上7:30。绝对不断更,只是慢工出细活。大家不用天天蹲,攒一攒再看也很香!爱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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