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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似梦 金陵夜雨惊 ...

  •   半月前的金陵,御书房。

      卫鸢已去淮州半月有余,穆琮桢自她走后便每日担心,但奈何自己远在金陵,荆卫营派出去的人近十日还未回信,穆琮桢担心卫鸢会遇到危险,卫鸢毕竟初次查案,遇到的情况可能比他想象的更复杂。

      更漏一声,复又一声。穆琮桢的心被狠狠揪起,那水滴不落在铜壶里,反倒像是直直砸在他心上,仿佛要将这颗心,一点点滴穿。

      夜沉沉,雾霭低垂。穆琮桢也坠入了一场旧梦。

      梦里有残灯如豆,有铜镜蒙尘。

      镜面缓缓映出卫鸢的身影——她一袭红衣委地,如泣血的残阳裁就,珠帘覆面,珠光潋滟间遮去了半张脸。她的面色雪一般剔透,唯有唇上一点殷红,像冬日梅心含着的一粒朱砂,此刻正紧紧抿着。

      她缓缓抬手,将珠帘撩至耳后,帘珠相击,泠泠似碎玉。那双眼睛便毫无防备地撞进他眼底——秋水为神,烟波为骨,郁色沉沉,湿漉漉地笼着一层未散的水汽,她眼角微微泛着红,是刚哭过的痕迹,却不显柔弱,反倒有着某种不可摧折的冷冽。

      正当穆琮桢怔忡之际,天地间骤然一旋,铜镜哗然一声碎裂,千万片铜镜残片四散飞溅,每一片都映着卫鸢那双化不开的眼眸,像一场碎雨里的千重幻影,在他眼前层层叠叠地铺开。

      “穆琮桢。”卫鸢的声音传来,冷冷的,

      “我恨你.......”

      “我恨你.......”

      这三个字一遍一遍在穆琮桢耳边响起,伴随着镜片碎裂的声音。

      他仓促抬袖挡住脸庞,胸膛中那颗心却似被镜片划伤一般,连喘息都变得滞重艰难,他从此不敢看,不敢再看那双眼,因为那双眼让他乱了心绪、失了分寸。

      待袖袍缓缓落下,眼前景象已变,卫鸢已然摘下珠帘,端坐在卫国大殿之前。

      四下空空,唯漫天大雪无声倾落,天地间只剩下白与红这两种颜色。

      寒风卷起她墨黑的长发,几缕发丝缠在她的脸颊上,衣袂猎猎。她安静地坐在雪地上,身上红衣在身后铺陈开来,在雪地里宛如一树凋零后犹抱残香的寒梅,清冷孤绝,不诉离殇。

      她抬眼,与他对视。

      那双眼中,坚毅如寒冰,含泪如春水,她的威严还在,她还保留着卫国公主最后的体面,不卑不亢。

      大雪纷纷扬扬。

      她左手抚着一把梅花琴,指尖极轻地搭上琴弦,右手随意一拨,只一个音,不重不轻,却像一柄薄刃,准确无误地划过穆琮桢的心尖。

      那个音落下去,他便知道,自己彻底乱了。

      眼前的人影渐渐模糊,风雪在他和她之间堆起一层又一层白雾。他下意识伸出手,五指张开,想去抓住什么。

      他的指间刚接住一片冰凉的雪,冷得刺骨,却远远比不上心口那团焚烧的滚烫。

      酸涩翻涌如潮,将他苦苦压抑经年的情感尽数冲垮。

      他忽然觉得,梦中这般痴念,倒比醒时那一腔隐忍来得痛快。

      他宁愿就这般沉沦,宁愿永困此梦,哪怕只做她身后一抹遥望的影,他也甘之如饴。

      风声呜咽,梅琴余音未散,大雪落满他的肩头。

      天地茫茫间,他终于任由自己,彻底且无可救药地,为她迷乱沉溺。

      穆琮桢骤然惊醒,浑身都浸着一层冷汗,心口兀自突突地跳。

      他将胳膊搭在自己的额头,轻轻闭上眼睛,迷迷糊糊间似乎又要再次坠入那个梦境中,他又猛地睁开眼,一晚上反反复复。

      这是他的心结,许久都未解开的心结。

      第二日,穆琮桢强撑着一身倦意批阅卷宗,时不时抬手按揉发胀的太阳穴。身侧宫人备下的荷叶茯苓茶,本为清神解乏,他一杯接一杯,早已饮过数盏。

      “陛下,南安国的国书送到了。”内侍太监双手捧上,穆琮桢接过,翻开详阅。

      上面工整写道:

      ┏
      天壤殊疆,山河异境,然唇齿相望,烽燧相闻。昔年两国通好,信使往来,边境安靖,黎庶得安。
      今遣正使褚凌霄、副使翟伦,持节赍书,远诣贵都。愿继先世之盟,永敦睦邻之好,息兵戈,通贸易,两境之民各安其业。
      随书附薄物若干,聊表远意。
      山川辽远,愿君福寿康宁,邦国永安。专使奉书,伫候来复。
      ┛

      穆琮桢放下南安国送来的国书,心中思付,紧皱的眉头终于舒展开来。

      他想到一个好法子。

      南安国二皇子褚凌霄既然要来出使,南安国若入景国边境必经淮州,且卫鸢与褚凌霄自幼相识,青梅竹马,有褚凌霄帮忙,卫鸢和单咏查案能够顺利点,两人也能早日回京复命。

      他命人取纸,提笔蘸墨,写下一封信,派人即刻快马加鞭送到南境,务必送到出景使者褚凌霄手中。

      看着内侍接信小跑出去的背影,穆琮桢松了一口气,终于有一个人可以帮他照顾卫鸢了。

      但片刻未到,他心中就涌起一股莫名的酸涩。

      若是褚凌霄趁机把卫鸢抢走怎么办?

      卫鸢和他青梅竹马,和他的感情比和自己深。卫鸢会不会与他私奔一起回南安国?

      褚凌霄会不会直接把人掳走?

      刚放松下的神经又再次紧绷起来。

      这下无论再喝多少杯荷叶茯苓茶,都无法让穆琮桢恢复平静了。

      直到御书房的灯,换了三回。

      三更天了,窗外下起了小雨,淅淅沥沥地打在琉璃瓦上,扰得人心烦。

      穆琮桢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一堆奏折,可他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荆卫营的人还没有传信回来,他担心卫鸢。

      穆琮桢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案面,一下一下,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案上的茶凉透了,他端起来喝了一口,涩得皱眉,又放下。

      "陛下。"

      墨羽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荆卫营的急报。"

      穆琮桢的手猛地一顿。

      "呈上来。"

      门被推开,墨羽快步走进来,双手呈上一封火漆封口的信。信封上沾着泥和雨水,边角磨破了,显然是连夜赶路送来的。
      穆琮桢接过来,手指有些发紧,拆开火漆,抽出信纸。

      信不长,只有寥寥数行,是荆卫营副将的笔迹,写得很急,墨迹有些晕开。

      他一目十行地扫下去。

      信中大概写到:

      ┏
      卫大人与单大人于淮州遇伏。
      末将等赶到时,单大人已力竭身死,卫大人重伤,末将等拼死救下。
      卫大人现已遇南安国世子褚凌霄,暂时无碍。
      末将等不日抵京,特向陛下复命。
      ┛

      信到这里就结束了。

      穆琮桢攥着信纸,一动不动。

      御书房里很静,只有窗外的雨声和灯花偶尔爆开的噼啪声。

      他拿着信纸的手,在微微发抖。

      遇伏、力竭身死、重伤。

      这几个字像针一样,扎进他的眼睛里,扎进他的心里。

      他想象不出那是怎样的场面。卫鸢一个人,单咏又不会武功,在荒山野岭里被人伏击,单咏身死,她重伤,身边没有援兵,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她怕不怕?

      疼不疼?

      有没有人在她身边?

      穆琮桢的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眉头依旧皱得紧紧的。

      然后,他慢慢地,将那张信纸揉成了一团。

      纸团在他手心里被攥得越来越紧,皱皱巴巴的,像一团被揉碎的枯叶。

      他的眸色,一点一点冷了下来。

      刚才的慌乱、担忧、后怕,像退潮一样,从他眼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意。

      穆琮桢将纸团凑近蜡烛,橘红色的火苗,在他眼前跳动,火苗舔上纸张,很快蔓延开来,纸团蜷缩、发黑、化为灰烬,被他丢进了鎏金香炉里。

      他一定会让史羡付出代价。

      一定会。

      金陵城的雨,下得人心里发霉。

      户部尚书府的后院书房里,史羡坐在太师椅上。他身上那件象征着一品大员的绯色官袍,此刻皱巴巴地贴在身上,领口被粗鲁地扯开,露出里面灰白的里衣。面前那张紫檀木的茶案上,放着一份刚从淮州通过暗线加急送来的密报。

      窗外黑压压的天空嗤啦劈开一道闪电。

      “废物!”

      伴随着一声极其压抑的暴喝,史羡猛地抓起手边的青釉瑞鹤茶盏,手臂青筋暴起,用尽全力朝着门框砸了过去!

      极其名贵的瓷盏瞬间粉身碎骨,滚烫的残茶混着细碎的瓷片,溅得满地都是。身边的两个奉茶的小厮吓得肩膀猛地一缩,头垂得更低了。

      史羡胸膛剧烈起伏着,浑浊的眼底布满了骇人的血丝,他死死盯着地上的碎瓷片,仿佛那是单咏和卫鸢的骨头。

      “单咏死了,那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卫鸢,居然被南安国世子救了!”

      “南安国世子……”史羡咬着牙,这三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浓烈的血腥气。

      他撑着桌沿站起身,身边的小厮伸手去扶,被他一把推开,他气得整个背都弓了起来,颤颤巍巍地在书房里来回踱步,他年纪一大把,此刻正像一片雨中的浮萍,尽显沧桑。

      这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淮州那么远,她偏偏就能撞上出使的南安国世子?

      他佝偻着背走到窗边,猛地推开半扇窗。夹杂着水汽的冷风瞬间灌了进来,刮在他布满皱纹的脸上,他眯起眼睛看向天空中亮的发白的闪电,一道闪电劈下来,照亮了整个书房和他气得近乎狰狞的面容,他猛地睁大眼睛,死死盯着皇城紫宸殿的方向,漆黑的夜色里什么也看不清,但他仿佛能看到穆琮桢那双年轻却深不见底的眼睛。

      穆琮桢,一定是穆琮桢!这盘棋,早就是这小子布好的局!

      史羡猛地关上窗,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胃里那股翻江倒海的痉挛。他知道,自己完了。新帝即位,拿他这样的两朝老臣开刀,最是名正言顺。一旦这些见不得人的东西抖搂出来,他史家满门,连一条狗都活不下来。

      今日的雨夜,京中那些曾经对他点头哈腰的同僚,恐怕一个个都把门闩得死死的,生怕沾上他史羡的晦气。

      骑虎难下,唯有断尾求生。

      史羡转过身,走到书案后,手指在书案下方的一处暗纹上用力一按。伴随着轻微的机括声,一个暗格弹了出来。

      他没有拿任何金银珠宝,而是从里面取出一个紫檀木雕花的匣子,用一把黄铜钥匙将其打开。匣子里,厚厚一沓文书地契压在最上面。

      “李管家!”史羡的声音已经彻底冷了下来,透着一种临死前孤注一掷的狠戾。

      门被推开,管家李书同样年纪一大把,他佝偻着背快步走入,连头都不敢抬:“老爷。”

      史羡将匣子推过去,语气平稳得可怕:“拿着这些东西。去内堂,交给夫人。告诉她,今晚就收拾细软,带着少爷,从后门的密道走。一路南下,去泉州码头找福昌号的陈东家,他会安排你们出海。永远……别再回金陵。”

      李管家浑身一颤,猛地抬起头,满脸惊恐:“老爷!那您……”

      “去办!”史羡猛地一拍桌子,眼里的阴鸷吓得李书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连滚带爬地抱起匣子跑了出去。

      书房再次恢复了死寂。

      史羡抽出一张空白的宣纸,铺平,拿过笔架上的狼毫,在砚台里狠狠蘸满浓墨。

      他下笔极快,笔锋凌厉:

      “朱常玉亲启……”

      写到这个名字,史羡的手顿了一下。他就是用这双手,把朱常玉从一个不入流的小吏,提拔成如今富可敌国的淮州盐运使。现在,这颗棋子必须发挥他最后的作用。

      “单咏已死,卫鸢未除,然南安世子已入局,金陵恐生变。账册之事,乃你我二人之催命符,断不可落入他人之手。见信即刻将账册分散,藏于你名下隐秘私仓,凡有一丝风吹草动,立即焚毁。哪怕淮州的天塌下来,那些东西也绝不能被穆琮桢拿到!”

      写完最后一个字,史羡重重地搁下笔。

      毛笔在桌面上滚了两圈,啪地一声掉在地上。

      他没有去捡,而是把那封密信折好,盖了印搁在案上等着送出,他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襟,重新扣好领口,坐回太师椅上,闭上了眼睛。

      在这幽暗的房间里,这位曾经在朝堂上翻云覆雨、呼风唤雨的户部尚书,像是一座正在风化的枯木。

      享受了半辈子荣华富贵,玩弄了半辈子权术。他死不怨别人,只怪自己贪得无厌,也低估了那个隐忍多年的质子帝王。

      他只能祈祷,那些藏在淮州深处的底账,能随着大火的灰烬,永远被掩埋。

      窗外的雨,下得更大了。风卷着雨滴,噼里啪啦地砸在窗纸上,仿佛是要来索命的厉鬼,正拍打着门扉。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4章 似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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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各位追更的小可爱,因为作者目前在备考,且手头存稿需要精修,为了保质保量,接下来的更新频率调整为每周四、五晚上7:30。绝对不断更,只是慢工出细活。大家不用天天蹲,攒一攒再看也很香!爱你们~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