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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阴谋 人心各怀机 ...

  •   “质子殿下?”

      廊下忽传一声清音,如碎玉投盘,打破了书房内令人窒息的沉寂。

      宴松龄与穆琮桢皆是一怔,目光在空中交汇一瞬,宴松龄眸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催促,随即垂首敛目。

      穆琮桢会意,起身踱步至门前。

      门扉轻启,只见卫鸢俏生生立于廊下,身后宫女鱼贯相随。

      今日她梳着双环髻,坠珍珠流苏与嫩黄珠花,垂落的长丝带随风轻扬,鹅黄色的襦裙罩月白纱衫,腰间垂下金铃,玉坠,彩石等各式流苏,行走间似有环佩叮当。

      “听宫人说,质子殿下帮我寻回了雪球?真是有劳了。”卫鸢笑靥如花,眼波流转,却带着几分疏离之意。

      说罢,她侧身示意身旁的宫女瑶琴。

      瑶琴忙上前,双手捧过一个雕花食盒,递向穆琮桢:“这是公主特意让膳食坊做的梅花糕,还是热的,聊表谢意。”

      穆琮桢接过食盒,指尖微顿,随即吩咐身后的侍从烛生将猫儿抱出。

      那一团雪球般的猫儿一见卫鸢,便挣扎着扑入她怀中。

      卫鸢双手稳稳接住,那猫儿便亲昵地在她胸前使劲儿蹭着,仿佛受尽了委屈。

      “公主,你的猫,完好无损。”穆琮桢抬眼看着卫鸢,眸光深邃,微微眯起眼睛,声音不轻不重:“果然很像。”

      卫鸢抚摸猫儿的手指微微一顿,抬眼迎上他的目光,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警觉,随即化为柔波:“质子殿下说的是猫儿,还是……旁的?”

      管他说的是什么呢?卫鸢心想,今日她来可是为了正事,哪里想听他闲扯别的?

      “听说质子殿下在景国时,便心系社稷,体恤百姓,更练得一手好剑法……如今入侍卫国,舍了尊贵的身份,不知殿下心中可有怨言?”

      卫鸢垂下眼睑,指尖轻轻划过猫儿的脊背,状似无意地问道。

      “公主说笑了。”穆琮桢负手而立,衣袖下的手却悄然握紧,“乱世之下,何来尊贵?忧心国事不过是身在其位,便尽其责罢了。”

      “那质子殿下可曾想过,救自己的国家于水火之中?”卫鸢追问,目光如炬。

      “救与不救,从来不是我一人可决定,也从不是我仅凭一人之力可为的。”穆琮桢忽然步步逼近,语气带着压迫感,“公主既然问,是希望我救,还是不救呢?”

      卫鸢被他炽热的目光逼得心下一慌,脚步微动,却强自镇定,反而上前半步,抬眼直视他:“质子殿下不如先想想如今在卫国的处境。孤身一人,没有人脉,又谈何救国?”

      “那公主想让我结识哪些卫国人脉呢?”穆琮桢轻笑一声,刻意将“卫国”二字咬得极重,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卫鸢心中一凛,知他已听出弦外之音,却依旧从容:“质子殿下心思细腻,想必已懂我话中之意。今日之事,还请殿下仔细思量。”

      夜风穿堂,烛火在风里轻轻摇曳,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忽明忽暗。

      穆琮桢立于窗前,望着卫鸢离去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手中的食盒。

      她的那番话分明是试探自己是否有意与卫国朝臣勾结,但话中之意却又隐隐在引诱自己……

      她这么做,对卫国并无益处,除非......

      除夕终是来了。

      卫宫内张灯结彩,宫人们忙碌了一整天,皆是为了晚上的除夕夜宴做准备。

      夜色如浸墨素娟,将卫宫笼入昏沉,细雪落无声,却染白眉梢。

      天际不时绽开绚烂烟花,檐角鎏金兽首衔着宫灯,暖黄光晕染开,映得覆雪琉璃瓦泛着碎玉般的光泽。

      宫人穿梭上菜的身影与丝竹雅乐交织,殿外寒意与殿内暖香在门扉开合间交替。

      穆琮桢随引路内侍入殿时,暖意瞬间驱散周身寒气。

      作为质子,他的席位被安置在大殿东侧最偏一隅,抬眼望去,主位两侧的三公、宰相与大将军皆是久闻其名的重臣,而两侧文武席位上多是生面孔。

      "——太子殿下,昭华公主到——"内侍唱喏声未落,宾客皆转头望向殿门。

      卫尧一袭酒红锦袍外罩玄色大氅,玉冠束发;卫鸢则着蓝金相间广袖宫装,凤簪高髻衬得端庄华贵。

      待卫帝携卫后升座,群臣行礼毕,除夕夜宴方算正式开始。

      殿内歌舞升平,觥筹交错,穆琮桢却无心赏玩,他目光不动声色地逡巡,落到了两位举杯对饮的臣子身上——户部尚书燕旭正举杯向兵部尚书魏驰敬酒,二人谈笑间,眼神交汇,隐有深意。

      穆琮桢左手把玩着白玉酒杯,视线慢慢上移,目光最终落在熟悉身影上——卫鸢今日褪去几分稚气,眉宇间添了皇家威仪,只不过,她的眼神晦暗不明,同样注视着阶下敬酒的二人。

      察觉到一道灼热的目光,卫鸢抬眼望去。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相撞,那是老虎的侵略撞上了猫儿的警惕。

      卫鸢心神一颤,先甘拜下风,慌乱地移开了目光,端起食案上的酒杯小饮了一口。

      然而,那道侵略的目光却仍没有移开,紧紧锁住她黛眉下的美目。

      虽未饮酒,卫鸢双颊却透着薄粉,更显娇媚。朱唇微启间,穆琮桢摩挲杯沿的手指骤然停住。

      卫鸢装作并未察觉这目光,只专注于食案上的珍馐,当银箸停在玉露酿笋尖时,她微微顿住——那笋尖嫩白如玉,浸在琥珀色酱汁里,入口清冽甘甜,混着山野草木的幽微清香。

      "这笋尖做得真是别致。"卫鸢搁下银箸,侧身向侍女瑶琴道,"去问问膳食坊用了什么法子,竟这般清鲜?"

      片刻后瑶琴回报:"回公主,厨子说这是惊蛰前的云栖崖石笋,去皮后以山泉浸三日,再用蜂蜜、桂花与陈年花雕慢煨而成。寻常竹笋性涩,唯这崖壁苔藓间生长的石笋,吸足云雾湿气,方能脆嫩无渣,还带着异香。"

      "云栖崖石笋?"卫鸢指尖无意识摩挲腕间玉镯,"我倒听过那处地势险峻,寻常人根本攀不上去,怎会出现在膳食坊?"

      "掌厨说,是西域商贾辗转数千里进献的珍品,当真千金难买呢。"瑶琴轻声答道。

      卫鸢点头不再追问,只又夹一筷细细品味那独特幽香。

      镶百宝兽首铜炉中,紫檀香烟气袅袅散开,与满殿珍馐香气交织成网。

      除夕宫宴上,明黄帷帐垂落如瀑,三十六级白玉阶下,百官朝服肃立,殿中的歌舞渐入佳境,一位身着水绿舞衣的舞姬旋身跃起,裙摆散开如孔雀开屏,引得席间一片赞叹。

      卫帝龙颜大悦,举杯道:"诸位爱卿,今日除夕当与民同乐,共饮此杯!"殿内外众臣齐呼"吾皇万岁",声震殿宇。

      阶下,几人簇拥着向燕旭敬酒。

      “燕大人,您这次负责的温州推行种桑养蚕,真是天时地利人和!今年光是温州织就的丝绸,产量就翻了一番啊!”

      “我还听说,不仅翻了一番,您与北狄的丝绸贸易可是赚了四百八十万两白银!全用来补了国库的亏空。有大人您这样一心为国为民的好官,是我等的福气啊!”

      燕旭闻言,抚须笑道:“不敢当,不敢当。燕某身为户部尚书,掌管核算,怎敢尸位素餐?皇上仁厚,改国策,兴桑田,我也是承了国策的东风不是?赚的钱补亏空,也只是尽了应尽的本分罢了。”

      说罢,他朝太子卫尧遥遥举杯。

      卫尧一直冷眼观察着几人的一举一动,见燕旭朝自己敬酒,立刻勾起一抹笑意,举杯回敬,点头示意。

      待他放下酒杯时,眼神却从温和瞬间变得阴戾,手指无意识地转动着玉扳指。

      “燕旭这老狐狸,知道本宫起了疑心,这番话是真真切切说给我听的。”卫尧冷笑,心中思付。

      酒过三巡,卫鸢渐生困意,小脑袋不住微晃,瑶琴在旁频频轻唤,生怕她失了仪态。

      穆琮桢单手支颐,侧脸映着烛光,指节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案几。看着她强撑睡意的模样,他唇角几不可察地勾起一抹笑意,随即又淡淡压了下去。

      他很好奇接下来卫鸢会给他介绍哪些她口中所谓的人脉,又会如何给他安上一个质子暗中勾结朝中重臣的罪名呢?

      众人陪帝后赏完梅园里的梅又看了一场盛大的烟花后,各自恭维了几句类似希望天下太平,百姓安定的话,除夕夜宴便散了。

      夜宴虽散,暗波未平。

      京郊,燕府别院深处的一座暖阁。

      大雪纷飞,天地间一片苍茫。暖阁内却温暖如春,地龙烧得正旺,一壶热酒在红泥小火炉上咕嘟作响,散发着醇厚的香气。

      窗外是白茫茫的雪景,隔绝了尘世的耳目。

      暖阁的门被推开,燕旭负手而入。

      他身着家常的墨色锦袍,面容白净,神情温煦,像一位敦厚的学者,唯有一双眼睛,深不见底。他身后跟着两名端着食盒的侍女。

      魏驰已经坐在那里,正盯着窗外的飞雪,听到声响,头也不回。

      燕旭挥挥手,侍女们放下食盒,悄声退下。

      他亲自打开食盒,将几样精致的江南小菜摆上:“除夕宴刚下,又赶上这么大的雪,还把你请来,委屈你了。”

      “燕尚书,有话直说。”魏驰转过头,眼神锐利,拍了拍桌上的一叠折子,“我那兵部大堂里,还堆着三万边军的冬衣清单,等着你户部的批文。”

      燕旭不慌不忙地给魏驰斟满一杯热酒,酒液琥珀色,映着灯火:“冬衣?今年的雪这么大,边军兄弟们确实辛苦。不过……前日我去宫里给陛下讲《孟子》,说到‘仁政’二字,陛下龙心大悦。”

      “少跟我提你的‘仁政’!”魏驰不耐烦地打断他,“你那‘仁政’,就是把江南豪强的赋税全免了?我听说,苏、杭两地的织造局,今年一个铜板都没交?哼,你管的温州倒是赚得多,补了国库好大的亏空。前儿个兵部递来的折子上,说关外的兵士还穿着单衣,你倒还有心思在这儿跟我打哑谜?”

      燕旭抿了一口酒,狐狸眼泛着精光,微笑道:“魏兄此言差矣。国库空缺,皇上体恤百姓,自然舍不得征收重的赋税。那空缺谁来填?你我心知肚明。我用往年国库进项的银子买了日后的清净,还博得了一个好名声,皇上也觉得他的国策实施顺利,相信他国库的亏空总有一天能补上的。这等好事,我为何不做?”

      他顿了顿,用筷子轻点桌面,语气沉稳,仿佛话中的贫苦民户生来就该任人践踏:“况且,来对那些忠君爱国的富户行‘仁政’,他们才能更忠心地为朝廷效力。至于赋税……自然是取之于民,用之于更需要的地方。那些贫苦农户,流离失所也是常事,地,总得有人种。今年国库的进项,你放心,一分都不会少你的。”

      “进项?”魏驰冷哼一声,显然不信,“我看你是把银子又都藏进你自家的仓廪里了吧。我那兵工厂的款项,你拖了半个月了。没有钱,哪来的兵器?”

      燕旭不动声色,显然不想在这个问题上纠缠。

      他从袖中取出一份折子,推到魏驰面前,又伸手比划了一个“五”:“看看。我刚批的。准了你五十万两的‘特别军费’。”

      魏驰眼中精光一闪,但随即警惕起来:“你这么好心?无事献殷勤。说吧,要我做什么?”

      燕旭不动声色地夹起一道爽口的小菜,放进嘴里,眯着眼细细品味。

      吃罢,方才慢条斯理地开口道:“皇上年迈,又仁心泛滥,自以为身边都是贤良之人。找准时机搅动一下局势,你我便可以给陛下的仁政添些注脚……温州今年也是一个子儿可没有,可为了堵住悠悠众口,我可是贴了四百多万两银子!这不得让我连本带利地挣回来?”

      魏驰心下一惊,摩挲茶杯的指节又紧了紧:“这燕老狐狸又要搞什么名堂?”

      他心中暗忖:燕旭虽狡诈,但敛财的手段着实高明,眼下谋大事还需此人助力,且看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吧。

      思罢,他端起茶杯一饮而尽。

      “这雪下得真是大。”燕旭起身整理衣襟,负手站在窗边,望着窗外漫天飞雪,“正好可以掩盖很多……不该留下的痕迹。”

      暖阁内,火炉上的酒壶还在咕嘟作响,热气氤氲,却驱不散两人眼中赤裸裸的野心。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阴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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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各位追更的小可爱,因为作者目前在备考,且手头存稿需要精修,为了保质保量,接下来的更新频率调整为每周四、五晚上7:30。绝对不断更,只是慢工出细活。大家不用天天蹲,攒一攒再看也很香!爱你们~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