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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烬土 故国城破血 ...
铅灰色的云层压得极低,漫天飞雪如碎玉崩裂,簌簌落在鸾车的檐角,积起薄薄一层白霜。
我攥了攥手帕,指腹下的刺绣纹样是母后亲手绣的卫国国花——梅花,针脚细密,如今却沾了旅途的尘埃,像蒙尘的旧梦。
“公主,前面就到卫国边境了。”瑶琴的声音带着难掩的雀跃,她掀起车帘一角,风雪裹挟着寒气涌进来,我下意识偏头,望见远处连绵的山峦轮廓,那是我魂牵梦萦的故国疆土。
几天前,我以和亲公主之名远赴景国,行至半途,夜里总梦见父皇母后鬓边添霜,哥哥卫尧在朝堂上紧锁眉头,心口便如被寒针扎刺。
到了景国的边疆,与穆琮桢重逢,临行前,他的话如今还萦绕在耳边。
“卫鸢,我已与你哥哥卫尧修书一封,告知景国不会再与卫国和亲,只需年年上贡。”
“这是你的主意?”
“是,我即刻回京禀奏,此事必成。”他看着我,一字一句,“你信我。”
“若你劝说失败,卫国如何担得起后果?”
“若我失败,你自可取我性命。”
我看着他的眼睛,很久,点了头:“好,我信你一次。”
第二日,我的和亲队伍原路返回。
原以为归乡之路虽急,却总能再见故国炊烟,可随着离边境越近,空气中的血腥味便越发浓重,盖过了雪的清冽。
官道旁的驿站早已残破不堪,断壁残垣间积着暗红的血渍,被雪花覆盖又融化,晕开一片片狰狞的痕迹。瑶琴握紧了我的手,她的指尖冰凉,带着颤抖:“公主,不对劲……”
我心头一紧,催马前行,越过一道山梁,卫国的都城赫然出现在眼前。
往日里车水马龙的城门,此刻却火光冲天,城墙上插满了景国的玄色旗帜,旗帜上的螭纹图腾在风雪中猎猎作响,透着森然杀意。
守城的卫兵尸横遍野,他们的铠甲被鲜血浸透,冻成暗红的冰壳,手中的兵器还保持着挥舞的姿态,却早已没了声息。
我失声惊呼,乱了方寸,我慌忙跳下车,踉跄着冲向城门。师傅早已卸下婚服,冲在最前面,瑶琴紧跟在我身后,一路扶着我避开地上的尸骸与兵刃。
城门口的厮杀声尚未停歇,卫国的残兵仍在拼死抵抗。
景国提前发难,我不知道为什么,只能自顾自的跑向皇城。
我疯了一般得跑,心里是慌乱,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我默默祈祷不要出事,脚步不自觉加快,不知被什么绊了一下,我重重摔倒在雪地里,掌心被尖锐的石子划破,鲜血滴落在白雪上,像一朵朵绽开的红梅。
瑶琴连忙将我扶起,我们踩着血与雪,跌跌撞撞地跑进皇城。
皇城之内,犹如人间炼狱。
宫殿的朱红梁柱被烈火熏得焦黑,琉璃瓦碎了一地,曾经光洁的白玉石阶上,躺满了宫女、太监与侍卫的尸体。
寒风卷着雪花穿过空旷的庭院,呜呜作响,像是亡魂的哀鸣。我扶着冰凉的宫墙,一边咳嗽一边呼喊:“父皇!母后!”
声音在空旷的宫殿中回荡,却得不到任何回应。瑶琴紧紧跟在我身后,声音带着哭腔:“公主,太上皇和太后会不会……”
“别胡说!”我打断她,可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我们现在去找!”师傅拉起我的手向永寿宫跑去。
我不敢想,也不愿想,只是跌跌撞撞地冲向父皇母后的寝殿。
殿门虚掩着,推开门的瞬间,一股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殿内的地龙早已熄灭,寒气刺骨,白雪从破损的窗棂飘进来,落在地上的两个人身上。
母后跪在地上,一身绣线白衣,妆容仍旧精致,保持着一国之后最后的体面,但她的发髻却在寒风中凌乱,显出几分狼狈。
“鸢儿.......”母后唤我。
她的身旁,躺着父皇。
我双腿一软,跪倒在地,膝头撞上冰冷的地面,传来钻心的疼痛,却远不及心口的万分之一。
母后说:“鸢儿......你回来干什么.......”她抓住我的手,她的嘴唇在颤抖,两行热泪顺着她的脸颊流下。
“你父皇.......自缢了”母后抱着我,大声哭嚎,我的手指却僵硬的搭在地上,身上一股寒意袭来,从手指到脸颊,麻得我失去了直觉,耳边是母亲带着呜咽的声音:“他说……卫国国君,死也要死在宫墙上。他做到了。”
我僵在那里,眼睛死死盯着父皇垂在身侧的手,不敢往上看。我不敢看他的脸,不敢看那个一辈子温厚爱民、总笑着喊我“鸢儿”的父皇,最后是怎样的决绝。
母后把我搂进怀里,她的身子抖得像秋风里的叶子,哭声闷在我肩头:“鸢儿,你要好好活下去。娘什么都不求,就求你活下去……”
她抬手抚摸我的脸颊,我看着她,她还在笑,像我每次出宫回来她站在宫门口等我的样子。
下一秒,她猛地挣开我的手,起身撞向了殿里的朱红柱子。
“母后——!”
我失声尖叫,扑过去已经晚了。鲜血顺着她额头流下来,划过她精致的妆容,滴在她素白的衣襟上。她像一片被风吹落的雪,轻轻倒在地上,再也不动了。
巨大的悲痛如潮水般将我淹没,我伏在他们身上,放声大哭,泪水混合着血水,浸湿了他们的衣襟。
瑶琴和师傅跪在我身边,一边哭一边轻轻拍着我的背,哽咽着说:“公主,节哀……我们还要找陛下……”
哥哥。
对,哥哥还在。
我咬着牙,硬生生把眼泪憋回去,用袖子抹了一把脸,扶着墙站起来。
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烛生身上沾满了血污,脸上还带着几道伤口,匆匆跑了进来。此刻见到我,眼中满是震惊与急切:“公主!您怎么回来了?快跟我走,陛下还在宫门前抵抗,情况危急!”
我心头一紧,跟着烛生往外跑。皇宫之内,火光冲天,映着宫外的皑皑白雪,雪花纷飞却无法掩盖腾跃的烈火,混着此起彼伏的厮杀声。
烛生带着我们避开一波又一波的景国士兵,我的裙摆被划破,脚踝也不知被什么划伤,疼得钻心,却只能咬紧牙关,拼命跟着他的脚步。
风雪卷着血沫扑面而来,我踉跄着踩过积雪与尸骸,朝着御书房狂奔。
师傅的衣袂翻飞如白蝶,长剑开路时寒光破雪,但我只能见这最后一次了。
“公主莫急,臣护您见陛下!”烛生嘶吼着拿着剑砍向迎面而来的景国士兵,肩头却被暗箭刺穿。
追兵蜂拥而至,烛生横剑挡在断墙前,“公主快走!去找陛下!”他的声音嘶哑破碎,腹部又中一刀,鲜血顺着指缝涌出,却依旧死死顶住墙体,不让敌军前进一步。
我望着烛生摇摇欲坠的身影,望着师傅被敌军合围。但我却做不了什么。
如果我的手腕没有受伤,如果我还能使得住剑,如果我还能够护住他们……
可是老天就是要捉弄我,我抬头望天,心中满是不甘,我想说什么,想质问,想责骂,但老天从不垂怜我半分。
我回头看去,他们的身影被敌军淹没,被漫天飞雪覆盖。
我和瑶琴一路逃亡,雪依旧在下,染血的路延伸向御书房。
转过一道宫墙,我看见了哥哥。
他身披金甲,战甲上布满了刀痕箭孔,玄色的战袍衬得他面色愈发苍白,却依旧手持长剑,奋力斩杀着源源不断的景国士兵。他的发丝被汗水与血水濡湿,黏在额角,眼神却如烈火般炽热,每一次挥剑都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
“皇兄!”
我朝着他的方向大喊,声音被风雪与厮杀声吞没。
他似乎听见了,偏头望过来,目光与我相接的刹那,我看见他眼中闪过一丝错愕,随即化为深深的痛惜与决绝。
就在这时,数名景国士兵趁机从两侧夹击,长剑同时刺向他的胸腹,哥哥闷哼了一声,长剑脱手,身体踉跄着后退数步,最后靠在残破的城门上。
鲜血顺着哥哥铠甲的缝隙不断滴落,在脚下积成一滩暗红的血洼。他的脸色苍白如纸,呼吸微弱,却依旧握着半截断裂的剑,眼神死死盯着步步紧逼的景国士兵。
“皇兄!”我撕心裂肺地大喊,挣脱烛生的手,疯了一般冲了过去。
一名景国将领狞笑着举起长剑,朝着哥哥的头颅狠狠劈下——那是致命一击!
“不要!”我目眦欲裂,猛地扑到哥哥身前,顺手从地上捡起一把掉落的长剑,横在他的头顶。
“铛”的一声巨响,长剑相撞,迸发出刺眼的火花。
巨大的冲击力震得我手臂发麻,手腕处传来一阵钻心的剧痛——那是我留下的旧伤,此刻被这般剧烈撞击,仿佛骨头都要裂开一般。我死死咬着牙,想要握紧长剑,可手臂却不受控制地颤抖,力气如潮水般褪去。
“阿鸢……你怎么这么傻……”哥哥的声音微弱而沙哑,他伸出手,想要抚摸我的脸颊,却连抬起手臂的力气都没有。
我回头望着他,泪水再次汹涌而出:“皇兄,阿鸢不傻,既然天要亡我们,阿鸢死也要和你一起……”
话未说完,更多的景国士兵围了上来,箭矢如雨点般射向我们。
皇兄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我往身后推了推,自己却被更多的长剑刺穿身体。我眼睁睁地看着那些锋利的长剑从他的胸膛、腹部、后背穿过,鲜血喷涌而出,滴洒在我的嫁衣上。
“皇兄........哥哥!”我崩溃大哭,想要扑过去,却被瑶琴死死拉住。
他的眼神渐渐涣散,却依旧望着我,嘴唇翕动着,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说道:“回故国的路那么长……辛苦……你了。”
话音落下,他的头缓缓垂下,那双总是带着温柔笑意的眼睛,永远地闭上了。
这位天赋异禀,心怀天下的少年君王死在了他的二十三岁。
我的哥哥死了,就像一片雪花消失在雪中,生来洁白,死去洁白,只不过,我的眼睛里再也无法倒映出他的轮廓……
“哥哥!”我挣脱瑶琴的手,扑到哥哥冰冷的身体上,放声痛哭。
我感觉整个世界都在旋转,耳边的厮杀声、惨叫声渐渐远去,只剩下自己撕心裂肺的哭声。
那名景国将领见状,再次举起长剑,朝着我和紧紧护在我身边的瑶琴劈来。
我闭上了眼睛,心中一片死寂。
国破家亡,亲人尽逝,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就在长剑即将落下的瞬间,一支羽箭破空而来。
“铛”的一声,精准地射中了那名将领的长剑,将其击飞出去。
我猛地睁开眼睛,只见那支羽箭钉在不远处的地面上,箭尾还在微微颤动。
紧接着,一个清冷而威严的女人声音穿透风雪,清晰地传入我的耳中:
“住手!”
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我浑身一震,体内的力气彻底耗尽,眼前一黑,便失去了知觉,重重倒在哥哥冰冷的身体上。
闭上双眼前,我看见西南方的长庚星闪烁,最终眼前陷入了无尽的黑暗。
残阳之下,卫国的城墙如一位迟暮的英雄,满身伤痕,每一块砖石都似乎在低语,讲述着往昔的辉煌与今日的沧桑。
雪花依旧簌簌落下,覆盖了我的脸颊,也覆盖了这片浸染着鲜血与泪水的故国土地。
故国的土地最后一次用她宽厚的手掌抚摸我,从此以后,她留给我的,是漫天飘落的雪花,和雪地中蜿蜒如红梅绽放的鲜血。
射出那支羽箭的人,是窦英。
只有窦英知道,她为什么要这样做。
三日前,韶月关。
朔风卷着碎雪,砸在韶月关的城楼上,帅帐之内,铜灯跳跃,将穆琮桢挺拔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他手中攥着方才送来的急报,素色笺纸已发皱变形。
此行进京面圣,是他筹谋多日的决断。
为了卫鸢,他愿跪请景嘉帝废除和亲之议,以卫国岁岁纳贡、永结盟好取而代之,只为将那道将她推入深渊的圣旨彻底撕毁。他已备好行装,可这封急报,却如一道冰棱,狠狠刺穿了他所有筹谋——景国竟然提前发兵,此刻已抵卫国边关。
“备马!传令轻骑营,随我奔赴卫国边关!”
穆琮桢冲出帐外,飞身上马,眼底一片决绝,他必须确保卫鸢的安全。
亲兵应声而动,甲胄碰撞的脆响尚未散去,一阵急促如擂鼓的马蹄声便撞破了帐外的风雪,传令兵跌跌撞撞地下马,跪在地上,声音带着死一般的凝重:“将军!京中八百里加急遗诏——先帝陛下,于三日前骤崩于未央宫!”
“遗诏言明,传位于先皇之弟——穆琮桢!”
穆琮桢僵在马背上,浑身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冻结凝固。他素来冷毅的脸庞,第一次褪去了所有沉稳,只剩下极致的错愕与茫然。
帝崩,国无主,京中诸王觊觎,朝堂动荡不安,稍有不慎便是江山倾覆、战火四起。
他如今是先帝亲封的新君,是景国万千臣民的指望,于公于理,他都必须即刻星夜返京,稳定朝纲,安定天下,这是推不掉的天命,是刻在骨血里的责任。
可卫鸢此刻身陷险境,孤立无援。
他缓缓闭上眼,素来淡漠的眉眼拧成一团,眼底翻涌着无尽的纠结、痛苦与恐慌。他怕自己这一去,再见时,便是阴阳两隔。
“将军……”窦英上前一步,望着他失魂落魄的模样,欲言又止。
“窦英,你即刻点齐三千精锐轻骑,全速驰援卫国边关,一刻也不能耽搁。”穆琮桢极力压下心中的情绪,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如常。
现下,他只能将卫鸢托付给窦英,卫国势弱,况且没有做好完全的准备,景国突然发兵,卫国恐怕会惨遭亡国,而卫鸢......
穆琮桢不敢做最坏的打算。
他抬眸望向卫国的方向,风雪茫茫,穆琮桢语气骤然沉厉,字字千钧:“无论付出何等代价,务必护住卫国公主的安危!”
窦英单膝跪地,甲胄叩地有声,沉声领命:“末将遵命!定以性命护公主周全!”
“墨羽,随我入京!”
“属下遵命!”
黑马长嘶,踏碎关前风雪。
幸不辱命,窦英日夜兼程,救下了卫鸢的性命,但她后来面对卫鸢总是自责,她想如果她再快一步,或许可以救下卫鸢的亲人……
可是,可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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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烬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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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各位追更的小可爱,因为作者目前在备考,且手头存稿需要精修,为了保质保量,接下来的更新频率调整为每周四、五晚上7:30。绝对不断更,只是慢工出细活。大家不用天天蹲,攒一攒再看也很香!爱你们~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