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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酒店 “你能亲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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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流潺潺而下,在洗脸池底敲出轻微空灵的咚咚声。
李昭星抬手揉了揉眼睛,抹掉脸上溅到的水渍,打着哈欠把洗脸巾按进水里囫囵搅了一把。
昨天折腾得太晚了,得下先买杯咖啡再去公司。
一杯咖啡十七块,加糖——换成去冰吧,上次才胃溃疡进过急症。然后领券打车,十五公里减六块呢,到了公司……好像是要去谈烂尾楼的事来着。
——水有点凉。
李昭星拎起洗脸巾,睁开眼掰了下水龙头。洗脸巾里的水顺着手指滴滴答答往下掉,李昭星拉过它搭在盆边,起身对着镜子理了理刘海。
水珠从镜中人的额角流下,一路滑过太阳穴内侧的小痣,隐入深棕色的碎发。
李昭星轻轻抬起手碰了碰那颗痣,眼神忽然瞥向指根:一道七个月的压痕静静矗立在那里,李昭星目光一顿,收回视线。垂下的黑色眼眸却不自觉飘向角落里的一团人影。
酒店卫生间的镜子不大,从斜左方往后看去正对着床尾那一小片区域。
女人靠在床位护栏上,单手滑着手机。床头台灯迷蒙的光线洒向她浅黄色的发丝,泛金的睫毛扑闪着底下琥珀色的眼瞳,悠悠浅浅,恍若隔世……
李昭星盯着她左眼下的泪痣。
安芊茗很好看,李昭星无法否认这一点。
如果不是因为出轨,她真切想要和安芊茗过一辈子。
李昭星沉下眉目,头比眼先转了回来。她拿起洗脸巾重新搓了一遍,拧干,挑出一角用指腹绷住,试探着擦向额头。
伤口的痂狰狞地从额角延伸向太阳穴,脱落的一半底下裸着软红的嫩肉,另一半却藏在发丝里面。
那晚她被安芊茗推下楼梯,眼睛被奔涌而下的血糊住了,恍惚还能看见那个男人俯下身去吻安芊茗。
李昭星闭了闭眼,拧干洗脸巾对着伤口快速擦过。
血肉霎时冒出针刮般的钝痛,她的肩膀陡然耸动了一下,眼睛下意识瞥向镜中的罪魁祸首。
女人在镜子中换了个坐姿。
安芊茗把手机换到另一只手上,身体向右依偎着,扯下风衣领口挡住吹来的空调风。
她的身上只裹了件黑色短风衣,内里的布料随意绞在一起。余下的发丝在空调风下胡乱舞动,勾着蕾丝花边或直接贴在脸侧,又勾住那颗泪痣。
安芊茗的视线始终没有离开屏幕,但李昭星知道她在关注自己。
就像刚才,她正为安芊茗所呈现出的疏离又沉醉的复杂气质晃了神。以至于想去悄悄地凑近、去蹭那个人的鼻尖、与她十指相扣——向神女祈愿时间永远静止在这一刹那。
……即使她们的相处模式一直僵持在床伴、包养与恋爱之间也没关系。
李昭星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她始终觉得,只要人想,不会有什么事情没有转圜的余地,而她恰好愿为一份真挚的爱情付出任何。
可是神女没有眷顾她,可惜神女眷顾了她。
她们在神女庙前挂过祈福的红牌,如今也只剩一地狼藉。
洗脸巾被扯得有些皱了,李昭星仍然把它放在水下,直到意识到水冲不掉表层的血污才把它丢到台面上,伸手去抓架子上挂着的毛巾。
她扯过毛巾揉蹭两下便转身大步离开。
眼前光影快速变换,一抹浅黄忽然撞上她的胸膛。
凌乱的发丝被主人随意挽成盘发,卫生间的顶灯正好落在鬓角的几缕碎发上,安芊茗一只手半伸着推开她,拉开两人间的距离。
“抱歉。你要洗漱?”
李昭星感到自己的身体伴随着吐字有一瞬的颤动,随之而来的却是硬物抵在胸口的触感。
“要抱一下吗?”
安芊茗手指夹着那张黑卡轻轻晃着,她的头靠在门框上,在李昭星的眼睛里微微侧着,像是给眼尾染上了一丝笑意。
细微的流水声在耳朵里缓慢放大,李昭星怔在原地。安芊茗已经将黑卡包在手心一起贴上去,从前绕到后抱住李昭星的腰身。
“抱一下吧,”她说,“以后可难再见了。”
李昭星眨了眨眼,遥遥望着房间有些杂乱的床铺和自己的帆布包。身前人没有催她,只有空调轻微的呼噜声混杂着心跳自胸口传来,跟着一阵极浅的烟草香。
扑咚……扑咚……扑咚……
……安芊茗。
李昭星垂了垂眼睫,最终缓慢而沉重地弯下腰,隔着一段距离环抱住安芊茗,让对方的头可以搭在自己肩膀上。
时间在呼吸间被无限拉长,安芊茗的双臂在她的腰侧压得很用力,可脑袋旁只有发丝搭在皮肤上留下痒意。
十几个呼吸后,李昭星被人推开,那张黑卡也顺势被塞进手里:
“额度是一千万,用了多少公司负责还。记得走你们部门审批流程,每家每户赔偿了多少怎么谈的都要记下来,不懂就直接问,你们经理会和你说的。”
安芊茗已经走到床边,她收拾着东西,撩起头发叮嘱了一句:“你平时要用用我给你的那张,那是储蓄卡,用完了和我说。”
“我不会用那张的。”
“随你。我也不会用。”
安芊茗顿了一下,忽然半侧过头来,“你有空可以来我家看看,你这几天没回……家里的猫很想你,尤其是布丁……不过还是看你。
你要是遇到了麻烦也可以找我。”
李昭星终于抬起眼。
风衣被安芊茗取下来叠好,手指按了一下又重新披回肩上,手顿在睡袍上侧边搭着,又去收拾翻开的化妆包。
李昭星低下头看了眼地板,吸了一口气,抬眸放软了语调和姿态回答她:
“我知道了。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安芊茗的身形顿在那里,她低着头思考了一会儿,转过身走回门框边仰起头看向李昭星:
“你能亲我一下吗?”
李昭星盯着安芊茗看了好久。从眉眼到鼻子,从发丝到睫毛,还有她常吻的那颗痣。
“不行。”
“……为什么?”
“接吻是情侣之间才会做的事,安芊茗,我们已经分手了。”
李昭星脚后跟向后挪了一点,“你答应过我,今天之后,我们再不纠缠。”
安芊茗依然挺拔地站在那儿,没有让步也没有伤感,她像是没有听懂李昭星的话,站在原地思考了很久,随后郑重地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
安芊茗又站了一会儿,再抬头时愣了两秒,抿着嘴侧身让开。
李昭星拿起自己的帆布包,一言不发地从她身旁绕开走向门口。
手碰上门把手的时候,李昭星突然转身回来把房卡放下。
“我先走了。”
像是她们之前无数次在家门前相拥再分离那样,李昭星站在门口扶着门把手,对着门内说了一句。
安芊茗没有回答。
李昭星的左手按在门把手上,右手摸了两遍口袋里的黑卡凸起,才回头向下摁开。
酒店的长廊昏黄而狭窄,门在身后“哐当”一声关上,她却连脚步都变得有些虚浮。
来酒店的人总是忙于赶路,李昭星缩进电梯角落,摁开手机。
屏幕亮起,界面上只有零星几个通知,李昭星抬头看了眼电梯高悬的摄像头,将手机放回裤子口袋,看着显示器上的楼层轻敲着手机外壳。
一路和忙碌的行人们擦肩而过,迈出酒店大门,九月的热风扑面而来,李昭星第一眼看见的是一辆黑色矮顶轿车。
她从旁路过那辆车,斜眼瞄了一下车牌号和内部装饰。
不是安芊茗常用来出行的那一辆。
李昭星轻轻握紧了口袋里那张银行卡,指腹擦过右下角的烫金字符。
JYT-a
纪钥塔—安。
李昭星很难描述安芊茗这个人拥有的财富。
安芊茗可以随时随地拿出来很多钱给你花,但她的日常住行却不像电视剧里描写的那样带着摧枯拉朽的味道。
安芊茗家只有两层地表和一层地下车库,不算院子占地三百多平方米。
她的衣服都是日常牌子,车也选的是市面上常见的实用款,她甚至热衷于逛街。
在那个圈层里,恐怕任何一个私生子所拥有的东西都比安芊茗平日的吃住要奢靡得多。
虽然这样的生活在李昭星看来已然算是梦中情生,但如果配上纪钥塔首领的养女这个身份,这点东西就着实有点不够看了。
李昭星看着那辆车,抬脚走向路口——
“喵呃!”
李昭星踉跄着往前快走几步才稳住身形,余光里只记得被块大糍粑绊了一下,向前正好瞧见一根橘色尾巴从面前的黑色轿车底盘下飞速略过。
“这谁家的猫?”
旁边有人大喊,李昭星刚想回头,急促的铃声突兀响起,她立刻拍向口袋——瘪的。又手忙脚乱地去翻帆布包,终于赶在电话挂断前从夹层里摸索出耳机。
刚接好,她就听见对面传来一阵略带疲惫的女声:“钱拿到了吗?欸,你遇到什么事情了吗?”
女人是何经理,李昭星所在四级部门的直系领导。
“刚被猫绊了一下,”李昭星揉了揉眉心,手摸向口袋里的黑卡,把安芊茗的话简单复述了一遍,才问道:
“你们那边好吗?”
“没多大事,”何经理回答道,语气终于带上一点轻快和调侃的意味,
“那几个业主我们都谈好了,不过是几个买到烂尾楼的,该给点给点就打发了。最近联邦上头查得严,这种陈年烂账也给翻出来了,早解决早没事。”
“倒是你,”何经理在电话里砸吧嘴,
“被外面的野猫野狗抓了要去医院看啊,打疫苗,实在不行去药店买个清力治疗剂先顶着。”
“只是被绊了,要是受伤我肯定会去的,”李昭星在手机里翻找着打车,嘴里宽慰道,“不过清力治疗剂还是算了,倒伤口上太痛了。”
“再痛能有酒精痛?你体内的异能不也是清力组成起来的,这叫同气相求……”
“那个,”李昭星及时止损将话题扯了回去,“安芊……安部长说额度有一千万,够吗?好像买到烂尾楼的不止那几家吧。”
“有几个就够了!真真假假的……有时候半真半假的才是最好的。唉,都是公司上面的安排。我们把事情做完就行了,一个月也拿不了多少工资,替他们操什么心。”
“我就是有点担心……”
“小李啊,”一阵叹息传进耳朵,何经理的腔调变缓变沉,停顿也随之拉长,“你以后别谈这种办公室恋情了,到头来还是我们这种‘下等人’吃亏。”
“嗯。”
李昭星应了一声,手摸向蓝牙耳机打算挂断通话。
“不是我针对你。你知道我们公司也不是什么特别正规的……
你瞧瞧,安部长和你在一起的时候你没得到什么实际利益,等她出轨了被落井下石的却是你。拿到钱就赶紧回来吧啊,保住工作最要紧。”
“……”
倒也不必分析地如此详细。
“不过你也放心好了,”何经理一拍手,“这种手段她不会再用第二次的,资金扣多了她账上也过不去。再者还有我呢,经理不会让你受太多委屈的嗷。”
“好,”李昭星冲着街上的出租车招了招手,在手机侧键上按了一下开启录音,“何经理我先上车了,等我到公司再聊。”
“行,我今天一天都在办公室,你可以直接来找我,到时候给你组队重新安排一下。”
李昭星坐上出租车,对着驾驶座晃了晃手机。一道轻快灵动的声音瞬间从驾驶座中间响起:
“匹配成功,A034覆屿网已开启,本次行程将全程录音上传保存至联邦人民安全终端。
目的地:纪钥塔有限公司总部中心大楼。”
“走咯!”司机豪迈一喊,车辆点火发动,跟随着引擎嗡鸣行驶过大街小巷,向市区中心跑去。
车里的汽油味重得齁人,李昭星靠在仰枕上,看着窗外飞速移动的建筑和绿化带,慢慢伸手附了上去。
意识在刮花的风景里被瞬间拉回那个夜晚。
枪声、雨声和脚步声在耳朵里不断放大、膨胀,最终“砰”的一声涨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