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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你便是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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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1
谢云辞是被冻醒的。
那冷意从脚心一路攀上来,像是有人把一捧碎冰塞进了他的被褥里。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入目是鸦青色暗纹帐顶。
垂落的穗子在晨风里晃出一点微不可见的弧度.
空气里飘着熏香与药味混杂的气息。
暖炉烧得旺,可他还是觉得冷。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指节分明,骨肉匀称,不是他原来那双敲了几年代码的手。
他花了整整三日才彻底接受这个现实。
原身是永昌侯府的嫡子谢云辞,三个月前嫁入了靖王府,成了靖王李承泽的王妃。
靖王是先帝第七子,今上胞弟,自幼体弱,太医院说他活不过三十,如今已是二十九岁。
谢云辞穿越来时,原身已经在靖王府住了一个多月,据说是与靖王相处甚谐,府中上下都称王妃温婉贤淑,与王爷举案齐眉。
他见到李承泽的第一面,是在靖王府的内书房里。
那人倚在窗边的软榻上,手里捏着一卷书,披着件素白的中衣,外头只罩了件月白大氅,闻言抬眼看过来时,眼尾微微弯起,病容里便透出几分温润的笑意来。
“你来了,”
他声音低而缓,像是春水淌过青石,“过来坐。”
谢云辞站在原地,日光从窗纸外透进来,把那人映得几乎透明。
他第一次觉得“病美人”三个字能如此具象。
李承泽的面容确然是清隽的,眉目疏朗,鼻梁挺秀。
只是唇色太淡,颊边没有多少血色。
整个人像是琉璃盏里养的一枝白梅,好看是好看,但总叫人担心风一吹就碎了。
他磨磨蹭蹭地挪过去,在榻边坐下。
李承泽便把手里的书递过来,指节修长,骨上覆着一层薄薄的皮肉,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
“在看《淮南子》,”
李承泽说,“你从前在侯府读过么?”
谢云辞摇了摇头,他一个现代社畜哪里读过什么《淮南子》。
原身的记忆虽然留了些下来,但多是些闺阁琐事。
李承泽也不恼,把书往他面前又递了递:“那便一起看,不懂的我给你讲。”
这便成了他们之间的常事。
李承泽身子不好,每日有大半日都卧在榻上。
谢云辞便坐在旁边陪他读书。
有时是史册,有时是诗文。
李承泽总能把那些枯燥的字句讲得生动有趣。
偶尔说到兴处,会偏过头来看谢云辞的眼睛,嘴角噙着一点笑。
谢云辞被他看得心跳漏一拍,面上却要端着王妃的矜持,垂着眼说一句“王爷博学”。
日子久了,谢云辞渐渐摸清了这个人的性子。
李承泽说话总是不急不缓的,像是把什么天大的事都看得淡,但他待谢云辞是极细致的。
天冷了会叫人给他添炭,下雨了会让他留在内室别出去。
谢云辞有一次贪凉多吃了半碗冰葡萄,夜里闹肚子疼得蜷在床上。
李承泽竟披衣起来,亲自去小厨房给他煮了一碗姜汤端来。
谢云辞看着他苍白的脸和熬红的眼睛,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只知道从那以后他再不敢乱吃东西了。
最让谢云辞觉得稀罕的是,李承泽似乎从来不在意他偶尔脱口而出的那些“怪话”。
有一回谢云辞看着窗外落雪,随口说了句“这雪下得跟不要钱似的”,说完自己先噎住了。
李承泽却只是顿了顿,随即笑出声来。
那笑声清朗得很,不像个久病之人,笑完了还问他:“不要钱的雪,是什么样的?”
谢云辞支支吾吾地编,李承泽便听着,眼神柔和得像春日暖阳化开的雪水。
谢云辞有时候会想,自己大约是有些喜欢这个人的。
但这种喜欢能怎么样呢?
他是个男人,虽然现在顶着王妃的名头,可内里终究是另一个人。
李承泽待他好,或许只是因为他是个称职的“王妃”,温柔妥帖,不惹事生非。
谢云辞把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心绪压在最深处,面上依旧是那个温顺的靖王妃。
那年冬天过得很快,开春之后李承泽的身子似乎好了些,能偶尔下榻走动了。
谢云辞便扶着他去后花园看杏花。
李承泽走得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
谢云辞便把步子也放得很缓,两个人肩并着肩,从杏花疏影里走过。
李承泽指着枝头新绽的一朵花说:“这花开得早,旁的还是苞呢。”
谢云辞便笑:“王爷是嫌它太出挑了?”
李承泽转头看他,日光从花枝间漏下来,在他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那双眼睛亮得很,像是含着一汪春水。
“我倒觉得它出挑些好,”
李承泽轻声说,“同别的花挤在一处,反倒埋没了。”
谢云辞没接话,只是握着李承泽胳膊的手紧了紧。
杏花开过,桃花开过,到了夏天,李承泽的病势急转直下。
起初只是咳得多了些,后来渐渐起不来身,太医院的人来得勤了,每日煎药的炉子从早燃到晚,整座靖王府都笼在一股浓重的药味里。
谢云辞几乎寸步不离地守在榻前,李承泽清醒的时候越来越少,偶尔睁眼看见他,会抬起手来摸一摸他的脸,掌心烫得吓人,唇边却还是那点温润的笑:“云辞……你瘦了。”
谢云辞便握住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强撑着笑说:“王爷看错了,我最近吃得可多了。”
李承泽便不说话了,只是看着他,目光里像是盛着千言万语,到最后都化成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那年入秋,靖王李承泽薨逝,年二十九。
谢云辞跪在灵前,白幡在风里猎猎作响,纸钱灰飞了满天。
他看着棺椁里那张安静的脸,忽然觉得这世间的一切都变得很远。
他没有哭,只是跪在那里,膝盖疼得几乎没了知觉。
脑子里反反复复都是李承泽最后看他的那个眼神。
他那时候想说什么呢?
是不是还有什么话没来得及交代?
他正想着,身后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随即是内监尖细的唱喏:“皇上驾到——”
谢云辞回过头去,便看见了当今天子,李承泽的胞兄,李承煜。
那人一身缟素,却掩不住周身那股凛冽的气势,身量比李承泽高了许多。
肩宽腰窄,眉目间与李承泽有三分相似,却全然是另一种气象。
李承泽是温润的,像春日暖阳下的溪流。
李承煜却是冷厉的,像雪山之巅终年不化的寒冰。
他走到灵前,低头看着棺椁里的弟弟,面上没什么表情,只嘴角微微抿着,半晌才淡淡道:“七弟去得早了些。”
谢云辞跪在一旁,垂着头没有说话。
他能感觉到李承煜的目光从他身上掠过,那目光极沉,像是带着重量,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听见李承煜问身旁的内侍:“这便是靖王妃?”
内侍低声应是。
李承煜便没再说什么,只是在灵前上了香,站了许久,才转身离去。
谢云辞听着那脚步声渐远,心里只觉得一阵接一阵地发冷。
李承泽下葬那日,天色阴沉,铅灰的云层压在头顶,像是随时要落雨。
谢云辞站在墓前,看着土一铲一铲地覆上去,把那个温润如玉的人永远地封在了地底。
他想起李承泽从前说过的话。
“同别的花挤在一处,反倒埋没了。”
如今这个人也埋在了土里,不知道明年春天,坟上会不会长出什么花来。
他正恍惚着,身后有人走近,是宫里的内监,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尖着嗓子道:“皇上口谕,请王妃入宫觐见。”
谢云辞愣了愣:“现在?”
内监低着头:“皇上说,即刻便去。”
谢云辞心里涌起一阵莫名的不安,但圣意难违,他只能整了整衣冠,跟着内监上了马车。
车轮碾过青石路,发出单调的辘辘声。
谢云辞坐在车内,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袖口,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李承煜在灵前看他的那一眼。
那眼神……太沉了。
到了宫门前,内监引着他一路往里走。
谢云辞低着头,余光只能看见两侧朱红的宫墙和头顶四四方方的天,脚下的石板路被磨得光滑,映着阴沉的天光。
他走了许久,久到几乎辨不清方向,终于在一座宫殿前停了下来。
内监推开门,躬身退到一旁:“王妃请。”
谢云辞跨过门槛,殿内燃着烛火,暖融融的光映得满室辉煌。
李承煜就坐在上首的御座上,已经换了一身玄色常服,腰间束着玉带,手里捏着一盏茶,正垂着眼看杯中的茶沫子。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眼来,那目光直直地落在谢云辞身上,让他脚步一滞。
“过来。”
谢云辞硬着头皮走上前去,在离御座几步远的地方站定,躬身行礼:“臣……参见皇上。”
“抬头。”
谢云辞抬起头,便对上了李承煜那双深沉的眼。
那人端详着他,目光从他眉眼一路滑到唇角,又从下颌落到颈侧,像是审视一件器物。
谢云辞被他看得浑身发僵,指尖忍不住地发颤。
“果然生得不错,”
李承煜忽然开口,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七弟倒是好眼光。”
谢云辞抿着唇没有说话。
李承煜便放下茶盏,站起身来,一步一步地走近。
他比谢云辞高出许多,走近之后几乎将他整个人笼在阴影里。
谢云辞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半步,却被李承煜一把攥住了手腕。
那力道大得惊人,像铁箍一样死死扣着。
“从今日起,”
李承煜低下头来,气息几乎喷在他耳侧,“你不再是靖王妃了。”
谢云辞浑身一震,猛地抬头看他。
“你便是朕的妃子。”
李承煜的声音很平,却像是淬了冰,一字一句落下来,“朕已下旨,改封你为贵人,迁入昭阳殿。”
谢云辞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他张了张嘴,声音发哑:“皇上……臣是靖王的未亡人……”
“靖王已经死了,”
李承煜打断他,“你难道要为他守一辈子寡?朕看你在靖王府也是伺候人的命,到朕这里来,总不会亏待了你。”
谢云辞摇头,挣扎着想把手腕抽回来:“不……臣不愿……皇上,臣是男子,怎能……”
“男子又如何?”
李承煜嗤笑一声,手上力道愈发重了,几乎要将他捏碎,“朕说你是妃子,你便是妃子。七弟能要你,朕便要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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