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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江的那一边 天快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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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快亮的时候,陆昭靠着墙,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
他是被一声很轻的响动惊醒的。睁开眼,走廊里的灯还亮着,窗外的天是灰蓝色的,快要亮了。他抬起头,看见谢知澜站在办公室门口,正看着他。白大褂还穿着,大概是下夜班前又去查了一圈房。他看见陆昭醒了,移开目光,说:
"你就在这儿睡了一夜?"
陆昭揉着眼睛站起来,嗓子有点哑:"嗯。你睡得怎么样?"
谢知澜没有回答。他站在门口,看了陆昭一会儿。走廊的灯在他脸上投下半明半暗的光,他看了很久,才说:"我睡得……还行。"他说"还行"的时候,声音比平时软了一点,像是不知道该怎么接陆昭这份情。
"走吧,我请你吃早饭。"
陆昭愣了一下。他没想到谢知澜会说这个。十年了,这个人跟他说过的每一句话,加起来都没有这几天多。他跟在谢知澜身后,走进电梯,下楼,出了医院大门。清晨的风有点凉,吹在脸上,吹得他一夜没睡的发晕散了些。他走在谢知澜半步之后,看着他的背影——那个背影不再像晚上那样绷着,肩线松了一些,步子也慢了一些。
天刚亮,街上的早市已经支起来了。卖豆浆的小摊冒着热气,油条在锅里翻滚,焦香的味道飘了半条街。谢知澜走到摊子前,跟老板娘说了句什么,老板娘应着,利落地盛了两碗豆浆,又夹了两根油条。
"坐吧。"谢知澜端着两碗豆浆,在路边的塑料凳上坐下来。
陆昭在他对面坐下。豆浆是热的,甜度正好——不是他记忆里那种加了一大勺糖的,是淡淡的甜。他喝了一口,抬起头,看见谢知澜也正低头喝豆浆,热气蒙在他脸上。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谢知澜给他买豆浆,总是多放一勺糖,说他爱喝甜的。十年过去,那个人的习惯,好像也变了。他不知道是他不爱吃甜了,还是把那些习惯,跟着那年冬天一起,收起来了。
"这十年,"陆昭放下碗,问他,"你一直在江那边住?"
谢知澜喝豆浆的动作顿了一下。他没有抬头,说:"嗯。"
"为什么不过江来住?"陆昭问,"医院在这边,你每天上下班,都要过桥。"
"住习惯了。"谢知澜说。
又是这句话。陆昭看着他,没有拆穿他。他记得温禾说过——谢知澜下了班,会去江边走一圈,站一会儿,因为江那边,看得见他要找的人。他住不过江来,不是住习惯了,是他在江那边站了十年,已经站成了一种习惯。
"你记得吗,"陆昭忽然说,"以前我们在学校,也这样坐过。你买了豆浆,我们坐在操场边上看人打球。"
谢知澜握着豆浆的手,停了一下。他没有抬头,过了很久,才说:"记得。"
"那时候,我觉得日子会一直那样过下去。"陆昭说,"早上一起喝豆浆,晚上一起下自习,你帮我占座,我给你带饭。"
"别说了。"谢知澜的声音很轻。
"为什么不能说?"陆昭看着他,"那些事,是真的。你总不能让我,把真的东西,也当成假的。"
谢知澜没有再说话。他低头,把那碗豆浆喝完了,放下碗,坐了一会儿,才开口:
"那些事是真的。可后来的事,也是真的。"
"后来的事,是哪一件?"陆昭问,"是你退学,还是你说你从来没喜欢过我?"
谢知澜没有回答。他站起来,说:"我回科里了。你吃完,早点回去。"
陆昭坐在早市里,看着谢知澜走回医院的背影,看着他走进大门,消失在走廊尽头。他低下头,把剩下的半碗豆浆喝完,然后站起来,掏出手机,导航到一个地址。
那是温禾昨晚告诉他的地址。江对岸,一条老巷子,一间老房子。
他要去看看,那个人住了十年的地方。
江对岸的老城区,跟这边不太一样。路窄,房子矮,墙皮斑驳,电线在头顶上缠成一团。陆昭按着导航,拐进一条巷子,巷子口有一棵大槐树,叶子落尽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到天上去。他沿着巷子走到尽头,看见一扇铁门,锈迹斑斑,门虚掩着,没有锁。
他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还是推门进去了。
院子不大,水泥地面,角落里堆着几捆旧纸箱。正屋的门没锁,他轻轻一推就开了。屋里很暗,光线从一扇朝南的小窗透进来,照出满屋子的冷清。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旧衣柜,墙上挂着一件白大褂,洗得发白。桌上放着一摞书,是几本神经外科的专业书,翻得很旧,书脊都磨白了。床头叠着一床被子,洗得发白,叠得整整齐齐——那是一个把日子过成了例行公事的人,才会有的整齐。
他走进屋,先是看到墙角摆着一个小小的电热锅,锅是旧的,锅底有烧黑的痕迹,锅盖上蒙着一层灰。他蹲下去,打开电热锅的盖子,里面空着。他想起温禾说的话——他那间老房子,冷锅冷灶,冰箱里就几瓶水,什么吃的都没有。他站起身,去拉开冰箱的门。冰箱很小,老式的,里面果然只有几瓶矿泉水,还有一盒过了期的牛奶。没有菜,没有肉,没有一颗鸡蛋。
他站在那台几乎空着的冰箱前,忽然有点站不住。一个人,十年,没有家,没有厨房,靠医院食堂过活。他不肯搬,说住习惯了。他不是住习惯了——他是从来没想过,要把日子过起来。他没有把日子过起来的理由。他要等的人不在,他过给谁看?
床头的墙上,贴着一张纸,纸上用笔写着一行字,字迹工整:
"他说过,人这一辈子,能遇上一个真心对你的人,很难。"
陆昭站在那张纸前,看了很久。他认得这行字——那是他自己说过的话。那是很多年前,他跟谢知澜逃课去江边,站在桥上,他随口说的一句话。他那时候说完就忘了,没想过会有人把它记下来,记了十年,贴在床头,每天看。他忽然想起,那时候他说完这句话,谢知澜没有接话,只是看着他,看了很久。他那时候觉得那个眼神很怪,现在他才知道,那个眼神里装的是什么——那是一个人,把另一个人说过的话,当成一件要紧的事,放在心上,放了十年。
他走到那扇朝南的小窗前,往外看。窗子正对着江,隔着灰扑扑的屋顶,能看见一线水光。他忽然明白谢知澜为什么住这间屋子——这间屋子的窗户,朝南,看得见江,也看得见江那边。他站在这扇窗前,想象谢知澜每天下班回来,站在这里,看着江那边的那座城市。十年,一千多个日子,他就站在这里,隔着一条江,看着那个人生活的地方。他下了班,不在办公室里坐到半夜,就回这间屋子,站在这扇窗前,一站就是很久。那沓船票里那些深夜的班次,大概就是这样,看着看着,就忍不住过江去了。
他转过身,又看见窗台上放着一个旧铁盒。铁盒没有上锁,他打开,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一沓东西——是船票。过江轮渡的票,一张一张,攒了厚厚一沓。票面已经泛黄,有的边缘都磨毛了,还按日期排着,从十年前开始,一张都没有断。
陆昭一张一张地翻。他翻到最早的那几张,日期是十年前那个冬天。他翻到中间,看见票上的日期,隔几天一张,有时是周末,有时是深夜。他翻到最后一张,日期是上个月。
他忽然明白了。谢知澜说"住习惯了",不是住在江那边习惯了。是过江,过习惯了。这十年,他一次次坐轮渡过江,到江这边来,站一会儿,看看这座城——因为那个人,在这座城里。他不知道陆昭住在哪条街、哪栋楼,他只是一次次地过江来,站在这边的码头上,看看这片他生活过的地方,就好像离那个人近了一点。有一张票,日期是四年前的除夕。除夕夜,渡口早该没船了。他不知道谢知澜是怎么过来的,又是怎么回去的。也许他就站在江这边,站了一夜,看了一夜的烟花。
陆昭蹲在窗台前,捧着那个铁盒,忽然觉得,他这十年恨得有多用力,谢知澜这十年,就过得有多苦。他恨的那个人,不是那个站在雪里说狠话的少年了。他恨的那个人,是那个一个人过除夕、攒着过江船票、把别人的一句话贴在床头过日子的男人。他恨错了人。他这十年,恨的都是一个他从来没真正看见过的人。
他又看了一遍那沓船票。最早的那张,是他跟谢知澜决裂后的第三天。最后一张,是他回来拍纪录片的那个月。
他把铁盒轻轻合上,放回窗台。他走到桌边,拉开抽屉——里面放着一个信封,跟他在谢知澜办公室抽屉里见过的那封很像。他拿起信封,没有拆,翻过来,看见信封背面写着一行字:
"如果有一天我能把它送出去,希望你读完,不要恨我。"
他捏着那封信,指节发白。他没有拆。他知道这封信不该由他先看——那个人说过,等他准备好了,会自己送出去。他等得起。他已经等了十年,再等一阵,他等得起。
他把信封放回抽屉,轻轻合上。他转身,又看见门后靠着一把黑伞。伞是旧了,伞骨有一处弯着,伞面叠得整整齐齐,收在墙角。他蹲下去,把那把伞拿起来。伞柄上缠着一圈旧布条,布条已经磨得起毛,颜色看不出原来的样子。他握着那把伞,忽然认出它来。
这是十年前那晚,谢知澜在雪里递给他的那把伞。
他记得很清楚。那天晚上,谢知澜站在宿舍楼下,把手里的伞递过来,放在他手里,说了那句"以后别来找我了",然后转身走进雪里。他拿着那把伞回了宿舍,放在床头,一直没打开。后来他搬了家,那把伞他以为弄丢了,其实是有一天他忽然不敢看了,把它收进了纸箱,塞在床底。再后来,他父亲病重,他回家收拾,那纸箱他再没打开过。
他没想到,这把伞会在谢知澜的屋里。他想不通——谢知澜推开门递给他的伞,怎么会出现在谢知澜自己的屋里?除非,那晚他根本就没拿那把伞走。他记得他当时被那句话钉在原地,谢知澜把伞放在他手里,他攥着伞,后来呢?他忘了。他满脑子都是那句话,后来他怎么回的宿舍,伞还在不在手里,他都不记得了。
他握着那把伞,站在屋里,忽然明白了。也许那晚他失魂落魄地走了,伞落在地上。谢知澜捡了回去,留了十年。留着他亲手推开的那个人,没有收下的那把伞。
他把伞轻轻放回墙角,像放一件易碎的东西。他站直,又看见旧衣柜的半扇门开着一条缝,里面挂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棉袄口袋里,露出半张照片的边角。他伸手,轻轻抽出来——是一张旧照片,照片上两个人,站在一棵开花的树下。一个在笑,是年轻的陆昭;另一个看着他,没笑,是年轻时的谢知澜。
就是那封信里夹着的那张照片。谢知澜把它印了一张,贴身放着,放在棉袄口袋里,放在每天都够得着的地方。
他捏着那张照片,指节发白。照片上的他,笑得没心没肺,大概就是那年春天,他缠着谢知澜在树下拍的。他那时候不知道,照片里那个看着他、没笑的人,后来会把他整个人生的重量,都扛在自己一个人肩上。
他把照片放回棉袄口袋,轻轻合上衣柜门。他站在那间冷屋子里,环顾四周——那把伞,那沓船票,那张纸,那封信,那张照片。这个人,把十年里所有说不出口的东西,都收在了这间冷屋子里。他没有说给任何人听,他只是把它们放着,放在自己每天看得见的地方,一天一天,一年一年。
他走出院子,带上门,站在巷子口,回头看那间老房子。房子很旧,灰扑扑的,跟这个城市里所有不起眼的老房子一样。可他再看的时候,觉得那间房子,像一个人——那个人站在江那边,站了十年,等着有人跨过江来,看见他。
巷子口的烟摊前,坐着一个老头,六十来岁,戴着老花镜,正在翻一本旧杂志。他见陆昭出来,抬起头,隔着老花镜看了他两眼,又低下头,像是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来了不坐坐就走啦?"陆昭脚步一顿,走过去,在烟摊前站定:"大爷,您认得我?"老头翻着杂志,说:"不认得。我认得进那院子的生人——十年了,除了那孩子自己,你是头一个。老陈我在这摆摊二十年,头一回见他屋里有外人。"陆昭沉默了一下,说:"我是他朋友。多年没见,来看看他。"老陈抬起头,透过老花镜又看了他一会儿,点了点头,说:"那孩子,苦。一个人,住了十年,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你来了,好。"他说着,从柜台底下摸出一包烟,递过来:"抽支烟?"陆昭接过来,点了一支。他站在烟摊前,抽完那支烟,才说:"大爷,谢您照看他。"老陈摆摆手,说:"照看啥,他不要人照看。他就一个人,犟。倒是你,"他顿了顿,说,"你要是能常来,比什么都强。"陆昭把烟掐灭,点了点头。他说:"我会常来。"他转身走出巷子,走出很远,还能感觉到那老头在背后看着他。他不知道,那老头后来给谢知澜打了个电话,说的就是那句——"来了个生人,进了你院子,待了很久,出来的时候,眼睛是红的。"
他掏出手机,给谢知澜发了一条消息。这是他第一次给那个号码发消息。他打了几个字,又删了,又打,又删。最后他只发了三个字:
"我回来了。"
他没有说去了哪。他不想让谢知澜知道他看了他的房子、翻了他的铁盒、碰了他的信。他只想让那个人知道,他回来了,这一次,他会留下来。
消息发出去,没有回复。他等了一会儿,把手机揣回兜里,往渡口走。
渡口的轮渡还在跑,末班船过了,还有摆渡的小船。他买了票,站在船头,看着江水在脚下翻涌。船开得很慢,江风很大,吹得他外套猎猎地响。他看着对岸的城市一点点靠近,忽然想起谢知澜那些船票——那些年,谢知澜就是这样,坐同样的船,看同样的江,在这条江上来来回回。他不知道谢知澜每次过江来,站在江这边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是站一会儿就走,还是也像他今天一样,一条一条地数着,那个人会不会就在附近。
他想着想着,忽然想到一件事。谢知澜的那些船票里,有张是四年前除夕夜的。他记得那一年除夕,他没有回家,一个人在城里,剪了一夜的片子。他那时候觉得,这个年过得很冷清,可至少还有工作。他不知道,那个除夕的江边,有一个人,站在风里,看了他一整夜亮着的窗。他不知道,原来那些他觉得孤独的日子里,一直有人在远处,看着他。
船靠岸。他下了船,站在码头上,回头看江那边那间老房子。房子已经看不大清了,只剩一片灰扑扑的屋顶,混在那些老楼中间。他在码头站了很久,直到江风把他吹透,才转身,往住处走。他走到公交站,又站住,回过头,看了一会儿江那边。他在心里说,谢知澜,你在这条江上,走了十年。从明天起,这条江,我陪你走。
傍晚,陆昭回到医院。
他在电梯口等电梯的时候,兜里的手机震了一下。他掏出来一看,是谢知澜的号码。只有一句话:
"你去了江那边?"
陆昭握着手机,心跳漏了一拍。他不知道谢知澜怎么知道的——也许是巷口有人看见,也许是那个房子装了摄像头,也许是有人告诉他。他没有回复。他不知道该怎么回。他撒不了谎,也不想骗他。
电梯门开了,他走进去,按了九楼。电梯往上走,他看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跳,心里乱成一团。他在心里把答案练了好几遍——就说路过,就说散步,就说去江边看风景。可他知道,这些谎话,在谢知澜面前,一句都站不住。那个人认识他太久了,久到他撒谎时眼珠子往哪儿转,那个人都记得。
九楼到了,他走出来。走廊尽头,谢知澜站在办公室门口,看着他。他换了白大褂,像是刚查完房回来。他看见陆昭,没有动,就那么站着。陆昭走过去。两个人在走廊里面对面站着。
谢知澜先开口,声音很平,平得像一层冰:
"你进了我的屋子。"
"我去了。"陆昭说,"温禾告诉我地址的。"
"她不该告诉你。"谢知澜说,"你也不该去。"
"你都知道我去过了。"陆昭看着他,"是有人看见,还是你自己回去过?"
谢知澜没有回答。他沉默了一会儿,才说:"巷口卖烟的老陈,认得我。他给我打电话,说今天有个生人,进了我家的院子,待了很久。他说那个人,站了很久,出来的时候,眼睛是红的。"
陆昭站在那里,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没有想到,谢知澜会从一个卖烟的老头那里,听说他去看过他的屋子。他更没想到,那老头会告诉谢知澜——"眼睛是红的"。
"陆昭。"谢知澜的声音放轻了一点,却还是硬邦邦的,"你看了就看了。可看了以后,你该明白——那间屋子里的东西,不是给你看的。那是我一个人熬日子的方式。你看见了,我连这点藏的地方,也没有了。"
"我不是来看你笑话的。"陆昭说。
"我知道。"谢知澜说,"可你看了,你会心疼。你心疼了,你就走不了了。我不想你走不了。"
"谢知澜,"陆昭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你十年里一次次过江,站在对岸看这边的时候,你想没想过——我也许也在那边等你?"
谢知澜没有回答。他站在那里,灯光落在他的脸上,他眼底那点东西,翻涌着,几乎要藏不住。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哑的:
"……想过。可我不敢信。"
"那你现在信了吗?"陆昭问他。
谢知澜没有说话。他低着头,看着自己垂在身侧的手,过了很久,才轻轻地说:
"我不知道。我十年没敢信过什么了。"
"那我让你信。"陆昭说,"从今天起,你慢慢信。"
他顿了顿,又说:"你怕什么?你怕我看见什么?你床头贴着我十年前说过的一句话,你抽屉里锁着一封写给我的信,你攒了十年的过江船票——你怕我看见这些,然后问你为什么?"
谢知澜的脸色,一瞬间变了。他站在那里,像被什么击中了,半天没有说话。走廊里的灯白晃晃地照着,照着他的脸,照着他眼底那点几乎要藏不住的东西。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哑的:
"你看了。"
"我看了。"陆昭说,"我全都看了。"
谢知澜闭了闭眼。他像是一下子被抽空了力气,靠着墙,低着头,很久没有说话。陆昭看着他,看着他垂在身侧的手,指节发白。
"谢知澜,"陆昭放轻了声音,"你攒了十年的船票,你床头贴着我的一句话,你抽屉里那封写给我的信——你还要瞒我到什么时候?"
谢知澜没有抬头。他靠着墙,过了很久,才说:
"陆昭,有些事,不知道,是福气。你知道了,就再也走不掉了。"
"我本来就没打算走。"陆昭说。
"你没打算走,可我打算让你走。"谢知澜抬起头来,看着他,眼睛里有一层很薄的水光,被他压着,没有落下来,"你明白吗?我用了十年,才把你推出那条河。你回来,可以;你拍我,可以;可你不能再往深里走。那些人,我惹得起,你惹不起。"
"哪些人?"陆昭问,"你爸当年那桩案子里的人?"
谢知澜的瞳孔缩了一下。他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他只是一字一句地说:
"陆昭,你要是还想好好活着,就听我一句——别查,别问,别再靠近我。"
"如果我偏不呢?"
谢知澜看着他,看了很久。他忽然笑了一下,笑得很轻,很苦:
"那我就离你远一点。远到,你够不到我。"
"够不到"这三个字,像一根针,扎进陆昭心里。他想起那个铁盒里的船票,想起谢知澜十年里一次次过江,站在对岸,看着这边。他够不到他。十年里,一直是谢知澜够不到他。可现在,陆昭才真正明白,不是谢知澜够不到他,是他从没让谢知澜够到过。他恨了十年,恨得把自己围起来,围得那么严,谢知澜只能站在江那边,隔着一条河,远远地看着。
"谢知澜,"陆昭说,"你离我远一点,我不会少一块肉。可你呢?你离我远了,你怎么办?你一个人,回那间冷屋子,继续攒你的船票,继续在江边站到半夜?"
谢知澜没有回答。他站在那里,灯把影子拉得很长,垂在身侧的手,指节白得吓人。
"这十年,"陆昭的声音哑下来,"你一个人,是怎么过来的?"
谢知澜终于抬起头来,看着他。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熬过来的。"
"怎么熬的?"
"不想你的时候,就忙。"谢知澜说,"忙到累,累到睡。想你的时候……就去江边。"
他说完这句话,像是用尽了力气。他没有再看陆昭,转身,走进办公室,关上了门。
陆昭站在走廊里,看着那扇合上的门,站了很久。他没有追进去。他知道,追进去,也只会看到一扇更硬的门。可他知道,那句话,是谢知澜十年里,第一次,对他交出来的东西。
他站了很久,久到走廊里的灯闪了一下,他才回过神,转身要走。他掏出手机,正要给谢知澜发一句什么,屏幕却先亮了一下——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消息,附带一个地址:
"想知道谢家当年的事?明天下午三点,城南旧货市场,第三排摊位,姓郑的老头,认识你父亲。别告诉谢知澜。"
陆昭站在走廊里,看着那条消息,心跳快了起来。他昨晚收到的是警告——"离开这座城市"。今天收到的是——一个答案的引子。他不知道发消息的是谁,也不知道那个"姓郑的老头"是什么人。可"认识你父亲"这五个字,让他没法装作没看见。
他父亲已经过世五年了。他父亲生前,跟谢家有什么来往?他从来不知道。
他握着手机,站在走廊里,忽然想起一件事——昨晚那条消息让他离开,今天这条消息让他去找真相。两个陌生号码,一前一后,一个劝退,一个引路。发消息的,到底是什么人?如果是谢知澜当年那些对头,他们只会想让他离得越远越好,不会给他指一条查真相的路。如果不是对头……那会是谁?是谁既知道谢家的事,又知道他父亲,还偏偏要在谢知澜不知情的时候,把他引到那个旧货市场去?
他想不通。他只知道,那条路,不管前面是什么,他都得走一趟。谢知澜不肯说的,他父亲留下的那封信,那个"姓郑的老头"——这些东西,全都指向同一个方向,他不能当作看不见。
他握着手机,站在走廊里,想了很久。他想到谢知澜那句"别查,别问,别再靠近我"——他知道,如果他去了,就是把谢知澜的话当耳旁风;他知道,他往前走一步,就可能走进谢知澜拼命想挡住的那片水里。可他更知道,那沓船票、那封信、那句"熬过来的",背后压着的东西,不查清楚,谢知澜这辈子都不会放过自己,也不会肯去治他的病。
他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门。门里,谢知澜站在窗边,背对着他,没有回头。两个人隔着那扇门,隔着十年的河,谁也没有先跨出去。
陆昭把手机揣回兜里。他没有回那条消息,也没有删。他只是在心里,把那个地址,记了下来。
他不知道明天他会不会去。但他知道,他已经开始往深里走了——就像谢知澜说的,有些事,一旦碰了,就再也走不掉了。
可他不在乎走不掉了。
他宁愿走不掉,也不要再像这十年一样,隔江相望,谁也不肯先跨出那一步。
他转过身,往电梯间走。走到电梯口,他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门。门还关着。窗边那道人影,还站着。
他在心里说:谢知澜,你推了我十年。这一次,换我来推你。你不肯说的事,我去查。你不敢走的路,我替你走。
他按了下行键,走进了电梯。
他回到住处,没有开灯,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才去翻柜子。他记得父亲去世那年,他收拾遗物,把那些旧东西装在一个纸箱里,带回了城。纸箱压在柜子最底下,他这些年没怎么打开过。他把它拖出来,蹲在地上,一层一层翻。
父亲的旧衣服,旧手表,几本旧书,一沓旧照片。他翻到最底下,看见一个旧信封,牛皮纸的,已经很旧了,边角磨得发白。信封上没有邮票,没有地址,只有一行字,是他父亲的笔迹:"谢守拙,老朋友。"他捏着那个信封,心跳漏了一拍。
谢守拙。那是谢知澜父亲的名字。方锐跟他提过。
他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泛黄的纸,是一封短信。信很短,是他父亲写给谢守拙的,日期是二十多年前:
"守拙兄:多年不见,听说你生意做得大了,替你高兴。前些日子有人来家里打听你的事,问得细,来路不正。你这些年走得顺,要当心小人。你我相交一场,别的帮不上,这句话,务必记下。——陆建国"
陆建国,是他父亲的名字。
他拿着那封信,蹲在地上,看了很久。他从来不知道,他父亲和谢知澜的父亲,是旧相识。他更不知道,他父亲当年还替谢家担心过,提醒过。原来在他不知道的那些年里,他父亲和谢家,还有这样一段往来。他想起父亲临终前那句话——"人要守得住自己心里的东西"。他守了一辈子,守到了谢家头上。他父亲大概也没想到,他当年那句话,那个谢家小子,后来替他守了十年。
他忽然明白那条消息里"认识你父亲"是什么意思了。那个"姓郑的老头",认识他父亲,也知道他父亲跟谢家的关系。他父亲已经过世五年了,可那条线,还连着他,连着谢家,连着那桩二十多年前就埋下的旧事。
他拿着那封信,坐在黑暗里,坐了很长时间。他不知道明天那个"城南旧货市场"等着他的是什么。他只知道,他父亲留下这句话,谢知澜背了十年,他不能当没看见。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他手里的信纸上。他轻轻抚平那张纸,叠好,放回信封,收进贴身的口袋里。
他在黑暗里坐了很久。他想过要不要告诉谢知澜——告诉他,他父亲跟谢家是旧相识,告诉他明天有人约他。可他又想起谢知澜那句"别查,别问,别再靠近我"。他知道,说了,谢知澜一定会拦他。他会用尽所有办法,把他挡在那件事外面,像十年前一样,一个人去扛。
他不想再让他一个人扛了。
他也没有完全打算瞒着他。他想着,等他从旧货市场回来,等他知道了一些东西,他再决定怎么跟谢知澜说。他要带着答案去见他,而不是带着问题。
明天下午三点,他要去。
同一夜的医院九楼,走廊里的灯还亮着。谢知澜站在办公室的窗边,看着楼下那道人影走出大门,走出路灯的范围,消失在夜色里。他看了很久,直到那人影彻底看不见了,才慢慢收回目光。
他走到桌边,拉开抽屉,取出那封信。信纸已经有些旧了,边角被他摩挲过很多次,起了毛。他没有拆开,只是握着它,站了很久。他想起陆昭说的那些话——"你床头贴着我的一句话,你抽屉里锁着一封写给我的信,你攒了十年的过江船票。"他都听见了。他每一条都听见了。他没有反驳,因为他反驳不了。那些东西都是真的,是他十年里,唯一没有对自己撒过的谎。
他本来以为,只要他不开口,那些东西就会一直锁在屋里、锁在抽屉里、锁在他心里,永远不会有人看见。他没想到,陆昭会自己去看。他没想到,那个人会跨过江来,打开他的屋子,看见他十年不敢给人看的东西。更没想到,那个人看了以后,没有走。他站在那里,问他"想过没想过,我也许也在那边等你"——他想了十年。他每一夜都在想。他只是不敢信。他怕信了,就再也撑不住那道墙了。
他把信放回抽屉,锁好。他站在窗边,看着楼下那片夜色,忽然想,他这十年筑的墙,好像从那一晚起,就在一块一块地塌。他不知道这是好是坏。他只知道,那个人站在墙外面,没有走。他第一次觉得,也许那面墙,不用他一个人撑着。
他回到桌前,坐下,拿起笔,继续写他没写完的病历。笔尖落在纸上,沙沙地响。窗外,江水在夜色里流着,没有停。他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他只隐约觉得,有些东西,从那个人跨过江的那一刻起,就已经不一样了。他写了两行字,笔停下来,又看了一眼窗外。江那边,灯火还亮着。他看了很久,才低下头,继续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