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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老槐树饭店 老槐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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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槐树饭店在城南一条老街上,两层门面,招牌是漆成墨绿的木匾,字是描金的,年久失修,金粉掉了一半,剩下"老槐树"三个字还勉强认得出来。门口种着一棵老槐树,比两层楼还高,这个季节叶子掉得差不多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到二楼的窗边,像一只只摊开的手。
陆昭六点五十就到了。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抬头看了看二楼靠窗的那扇窗——窗帘拉着,透出一点昏黄的灯光。他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一楼大厅没几个人,服务员在擦桌子,见他进来,问几位。他说:"二楼靠窗。"服务员领他上楼,楼梯是木头的,踩上去嘎吱嘎吱响,每一声都像踩在他心上。
他昨天一整天都没睡好。白天在机房剪片子,剪到下午,他给那个陌生号码回拨了三次,都是关机。他坐在剪辑室里,屏幕上是昨晚拍的那段素材——谢知澜下手术、摘帽子、往办公室走的那个背影。他盯着那个背影看了很久,然后拨了第四次电话,还是关机。他索性关了电脑,回家洗了个澡,换了身衣服,在镜子前站了一会儿,才出门。
他出门前,在玄关的鞋柜上看见那把伞。那把黑伞,他留了十年,搬过三次家,一次都没扔。伞面已经旧了,伞骨有一处弯了,收着的时候看不出什么。他站在门口看了它几秒,没带,把门带上了。他不知道为什么要看它,大概是在这种时候,他总会想起它。
他不知道约他的人是谁。可能是谢知澜自己,可能是别的什么人。他一路都在想,如果是谢知澜约的他,谢知澜想说什么。想了一路,什么也没想出来。他只知道,不管约他的是谁,他都会去。十年前那些没有答案的问题,他等得太久了,久到只要有一扇门肯开一条缝,他就要进去。
二楼靠窗的位子摆着两把椅子,桌上放着一只老式的搪瓷茶壶,杯子里已经续了水。他坐下来,隔着玻璃往楼下看。老街的路灯刚亮,行人不多,一辆自行车叮铃铃地骑过去。他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上,没有新消息。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凉的,泡得太久的粗茶,涩。他放下杯子,又想起那个号码,在心里默了一遍——十一位数字,陌生得很。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笃定地坐在这里。也许是昨晚在办公室门外听见的那句"我一个人惯了",也许是谢知澜推开门那一瞬间眼里一闪而过的东西。他看见过,他确定。那东西骗不了人。
他闭上眼,又想起那年初雪夜的事。他想起来的时候,才发现自己把每一个细节都记得那么清楚,清楚到像昨天才发生。
那天他其实排练了很久。他站在宿舍楼的台阶上,对着路边的雪,把那句话在心里过了无数遍,过到最后,他觉得自己都麻木了,心跳却还是快得压不住。他看见谢知澜从雪里走来,撑着一把黑伞,另一只手里还攥着一把收着的伞,步子不快不慢。他迎上去,张了张嘴,那句排练了无数遍的话,说出来的时候还是磕磕绊绊的。他说,谢知澜,我有话跟你说。他说,我好像——我好像,喜欢你。
他说完,世界安静了很久。雪还在下,落在他睫毛上,又化了。他看见谢知澜站在那里,看着他,眼神复杂得他读不懂。他等了很久,等到雪在他肩头落了一层,谢知澜才开口,声音比雪还冷:
"陆昭,你搞错了。我从来没喜欢过你。"
他记得自己当时笑了一下,笑得很难看。他说,你在开玩笑吧。谢知澜说,没有。他把手里的伞递过来,放在他手里,说,以后别来找我了。然后他转身,走进雪里,那把黑伞越走越远,远到变成一个黑点,远到他再也看不见。
他当时站在原地,觉得整个世界都在往下掉。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宿舍的,只知道那把伞他抱了一路,抱到伞面的雪都化了,化成水,一滴一滴往下淌,像在替谁哭。
他那时候不懂。他以为那句话是真的,以为谢知澜是真的从来没喜欢过他。可现在他坐在老槐树饭店的二楼,听着窗外老街的风声,才慢慢明白过来——那句话底下,压着多少他看不见的东西。一个人要说出"我从来没喜欢过你"这句话,得先把自己心里那点念想,亲手掐灭。那不是绝情,那是自残。谢知澜说出那句话的时候,掐死的不是他,是他自己。
七点整,没有人来。
七点十分,还是没有人来。他把那杯凉茶喝完,又续了一杯,还是凉的。他想,再等十分钟,没人来他就走。他这样想的时候,眼睛却一直盯着楼梯口。
这时楼梯口传来脚步声。
来人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三十出头,戴一副细框眼镜,步子很稳,走到他对面,站定,看着他。他没有坐下,先开口,声音不大:
"陆昭?"
陆昭抬头看他。这人有点眼熟,但他想不起来在哪见过。
"我是方锐。"来人拉开椅子坐下,"谢知澜的师弟。现在也在第一人民医院,神经外科。"
陆昭握茶杯的手,慢慢松开,又握紧。
"短信是你发的?"
"是我。"方锐没绕弯子,自己给自己倒了杯茶,喝了一口,才说,"号码是拿我同学的卡办的,怕师兄查到。他要是知道我找你,会骂死我。"
"他为什么要骂你?"
方锐没接这句话。他放下茶杯,看着陆昭,看了几秒,才说:"陆昭,我先问你一句。你这次回来拍纪录片,拍谁不好,偏偏拍他,是不是故意的?"
陆昭没说话。
"你不说我也知道。"方锐说,"师兄那个人,闷,什么都往肚子里咽。你要是真为了拍片子,他一句话都不会多说。可他昨天回去,在办公室里坐到半夜,我巡房的时候看见他一个人坐着,灯都没开。我以为他出什么事了,走进去,他看见我,第一句话是——他说,方锐,他回来了。"
陆昭的心口猛地缩了一下。
"'他'?"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哑,"他说'他'?"
"他说的是你。"方锐又喝了一口茶,"我当时问他,你俩什么关系。他没说话。我认识他这么多年,第一次见他那样,眼睛里有东西,被他压着,压得手都在抖。"
陆昭低着头,看着茶杯里那圈水纹。他忽然很想抽烟。他摸口袋,烟盒是空的,昨天就抽完了。
方锐像是没看见他的动作,继续说:"陆昭,我今天约你来,不是替谁传话,也不是来管闲事。我就是觉得,有些事,该有人跟你说一声。你们俩的事,我不管;可他这几年过的什么日子,我知道。"
"他过得不好?"陆昭抬头,声音比刚才稳了一点,但只有他自己知道,稳是装的,"他不是结婚了吗?有人给他送汤,他住得也不差。"
"你看见温禾给他送汤了?"方锐放下茶杯,"那陆昭,你知道温禾是谁吗?"
陆昭没说话。
"温禾是温家的。"方锐说,"温家早些年跟谢家有来往,谢家出事那阵,是温家老爷子出面,帮谢家把一部分债扛了下来。后来温家老爷子也倒了,家里落魄,温禾一个姑娘,没人撑腰。谢家欠温家这条命,师兄就拿自己还了——他娶温禾,不是因为他喜欢她,是替谢家还这份人情,给温禾一个安身的地方。俩人说好了,各过各的,不领证,不问对方的事。温禾隔几天来送一次汤,是尽这份体面,也是替她家里还师兄的人情。就这么个关系。"
陆昭握着茶杯,手指骨节泛白。他想起那天晚上在门外听见的对话——"你到底有没有把我当一家人","跟这没关系"。原来那句话,是这么个意思。他那时候以为那是夫妻间的别扭,现在才知道,那根本不是别扭,那是一场交易里,两个人各自守着各自的位置,谁也没有越界,谁也没有靠近。
"他爸的事,你知道多少?"陆昭问,"我不是想打听,我是想知道,到底多大的事,能把他逼成那样。"
方锐沉默了一会儿,说:"我知道的也不全。师兄不肯说,我也是东拼西凑听来的。他爸谢守拙,当年是做建材生意的,本来好好的,忽然被人构陷,说账目作假、偷税漏税,还牵扯到什么工程事故。一夜之间,家底赔光,人还被带走了。师兄那时候还在读书,是他爸出事后,有人找上他,拿他身边最亲的人威胁他,他才办的退学。后来他爸在里面病倒了,没熬过去。"
"那些人,是谁?"陆昭的声音发紧。
"我不知道。"方锐说,"我只知道,师兄这些年一直在查,查他爸当年那桩案子,查是谁下的套。他不敢停,也不敢声张。他说,有些事,不查个水落石出,他爸死得不明不白,他心里那关过不去。"
"那他查到了吗?"
方锐摇了摇头:"他说快查到头了。可我看得出来,他越查,越危险。那回他喝多了跟我说,方锐,我要是在这世上留不下什么,你就当没认识过我。我骂他,我说你胡说什么。他不说话了,就那么坐着,坐了一整夜。"
陆昭听着,喉头哽得厉害。他忽然发现,自己这十年,恨得风平浪静,而谢知澜这十年,过得惊涛骇浪。他在恨里安稳地过日子,那个人却在浪里一个人撑着,撑着撑不下去,还要想着怎么把他推远一点。他不敢想,要是没有方锐这顿饭,他这辈子,会不会就那样,恨着一个被冤枉的人,恨到死。
"他平时,怎么过的?"陆昭问,"我指的是,不值班的时候。"
方锐想了想,说:"没什么过法。他不怎么回家,回了也是一个人。他不会做饭,医院的食堂就是他一日三餐。他不调休,谁跟他换班他都答应,好像那些假,他攒着也没处用。他不跟人交朋友,下了手术就回办公室坐着,看看病历,发发呆。有一回我半夜进去,看见他对着手机屏幕发愣,我问他在看什么,他赶紧锁了屏,说没什么。后来我趁他不注意瞄了一眼——他那个通讯录,置顶着一个号码,备注是'陆'。他没有拨出去过,我猜他大概,经常那么看着。"
陆昭听到这里,喉头像被什么堵住了。他低头,看着自己手机里那个存了十年、从没拨出去过的号码,备注是"谢知澜"三个字。原来这十年,他们俩谁也没有打过那个电话,却都在各自的黑夜里,对着那个名字,发过无数次的愣。
"有一次,我差点以为他要出事。"方锐忽然说,"那是我认识他以来,他唯一一次喝多。是去年,他爸忌日。我拉他去吃饭,他喝了半瓶白酒,话忽然就多了。他说,方锐,你说,一个人把另一个人推开,推开十年,那个人会不会就真的,把他放下了。我说我不知道。他说,他要是放下了,挺好。他说,我这辈子,就配让他记着恨,不配让他记着好。"
方锐说到这里,顿了一下:"他那天喝到吐,吐完坐在马路牙子上,一句话不说。我陪他坐着,坐到天亮。天亮的时候他说了一句话,我记得特别清楚。他说,方锐,我怕我撑不到把事情办完的那天,那封信就永远送不出去了。那时候我才知道,他心里压着一封要送的信,压了很多年,压得他喘不过气,也不敢松手。"
陆昭再也听不下去了。他端起桌上那杯早已凉透的茶,一仰头喝完,茶涩得他喉咙发紧,紧得他说不出话。
"他那个手机,还是我陪他换的。"方锐说,"他换手机那天,营业员问他号码要不要保留,他说要。我问他,这个号十年没用了,留着干嘛。他没回答,就说要保留。我现在想想,他大概是怕,哪天你要是打这个号,会打不通。"
陆昭再也听不下去了。他端起桌上那杯早已凉透的茶,一仰头喝完,茶涩得他喉咙发紧,紧得他说不出话。
"你俩十年的账,我不翻。"方锐的声音低下来,"但你得知道,师兄这些年,一个人住在江那边一间老房子里,连个像样的厨房都没有。他不肯搬,说住习惯了。他每天在医院从早待到晚,下了手术就在办公室里坐到半夜。他爸当年的事,压了他十年,他没跟任何人说过一句。温禾不知道,同事不知道,我是在他喝多了一次,才听他说了半句。"
"他说了什么?"陆昭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
方锐沉默了一会儿,才说:"他说,他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一个人,已经被他推得远远的了。他说,那样好,那样的人,不该被他拖累。"
陆昭的鼻子猛地一酸。他偏过头,去看窗外。街灯下有个卖红薯的老人,推着车慢慢走过,烤红薯的甜味隔着玻璃飘进来,甜得他眼眶发烫。
他想起十年前,谢知澜也是这样——什么都自己扛,扛不动了也不说。他以为谢知澜推开他,是不爱他;现在他才知道,谢知澜推开他,是因为太把他当回事,当回事到不敢让他沾一点脏。可这句话,谢知澜宁可烂在肚子里,也不肯说。十年了,他说"我从来没喜欢过你"的时候眼睛都不眨一下,却在那个人看不见的地方,说他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被他推得远远的了。
"还有一件事。"方锐看着他,"师兄脑子里有个病灶,好几年了。是旧伤——他当年替人挡过一下,被人往头上砸了一棍,没处理好,落了根。今年复查,长得比去年快,神经外科的主任——就是他自己那科的主任,亲自找过他谈,说必须尽快手术。师兄不肯。"
"为什么不肯?"陆昭转过头来。
"他说,等他把手里的事办完。"方锐说,"我问他什么事,他说,有一封信,要送出去。"
陆昭愣住了。信。他忽然想起那天晚上,隔着门缝,他看见谢知澜的桌上放着一封没拆的信。他当时以为是医院的文件,现在想想,那个信封的样子,不像公函,倒像是——自己折的,没有寄件人。
"他抽屉里锁着那封信,"方锐说,"我见过他拿出来。有一次我加班到半夜,看见他坐在办公室里,手里拿着一个信封,看了很久,又放回去了。我问他那是什么,他说没什么。后来我偷偷瞄过一次,信纸上写着字,没封口。我问他怎么不寄,他说,寄不出去。"
"为什么不寄?"
方锐看着他,慢慢地说:"他说,怕那人看完信,会恨他恨得更深。"
陆昭再也忍不住了。他把脸埋进手里,好一会儿,才闷闷地开口:
"他凭什么觉得,我会恨他恨得更深。"
方锐没有回答。他只是起身,走到窗边,看着楼下那棵老槐树,说了一句:
"陆昭,那年冬天,你知道他爸出了什么事吗?"
"我知道他家出事了,"陆昭抬起头,眼睛通红,"我找了他一年。我去过他老家,房子抵了,人没了。可我到现在都不知道,到底出了什么事,让他连一句真话都不肯留给我。"
"他爸被人构陷的。"方锐转过身,"一桩很大很大的事,大到有人放话,要动他身边最亲近的人。师兄那年是被逼到墙角了,他推你,不是不想理你,是不敢。他怕那些人冲你来,他护不住你。他把你推开,是他能想到的、唯一的办法。"
陆昭坐在那里,像被人从头到脚浇了一盆冷水,又像被一把火烧空了什么。他想起那年初雪夜,谢知澜站在雪里说的那句"我从来没喜欢过你",想起他递过来的那把伞,想起他转身走远的背影。他那时候只看见了那句话,没看见说这句话的人,手攥着伞柄,攥得指节发白。
他那时候只顾着疼,不知道那个人也疼。
他又想起后来那些年——他恨谢知澜,恨得有理有据,恨得理所当然。他把这十年过得理直气壮,好像自己才是那个被辜负的人。可原来从头到尾,辜负的人是他。他连谢知澜为什么走都不知道,就判了那个人的刑。他以为自己在等一句解释,其实他连问都没有问过一句"为什么"。
他坐了很久,久到茶彻底凉透。窗外天已经黑透了,卖红薯的老人推着车走远了,烤红薯的甜味散了。他开口,声音沙哑:
"他现在在哪?"
"今晚他值班。"方锐说,"明天他有一台大手术,脑膜瘤,下午两点。"
陆昭站起来。他站起来的时候,腿有一点发软,他扶了一下桌沿,又站直了。
"你告诉他,今晚,我去找他。"
方锐看着他,没拦,只说了一句:"他那个性子,你要真去,他肯定会把你往外推。"
"我知道。"陆昭说,"他推了我十年了。我不在乎再多被他推一次。"
他下楼的时候,楼梯在他脚下嘎吱嘎吱地响,跟来时一样。他走出老槐树饭店,风灌进来,带着初冬的凉。他站在街边,掏出手机,又看了那条消息一眼,然后他删了它。他不需要那个号码了。他要去找的那个人,他知道他在哪。
他没有开车。他沿着老街走了很远,走到公交站,坐上了一辆开往江对岸的末班车。车上没几个人,他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的灯火一盏一盏往后退。车窗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他抬手擦了一块,玻璃外面是黑的江,江的那一边,亮着密密匝匝的灯火,他不知道哪一盏是谢知澜的。
他想起很多年前,他也是这样坐着车去找谢知澜——那时候是冬天,他听说谢知澜的宿舍空了,他去找他,一路走一路想,想见了他要说什么。结果没见着。那辆车他坐了一路,也哭了一路,哭完还是没找到人。那时候他恨,恨得牙痒,心想找到人一定要问个清楚,问问他凭什么。可现在他才知道,那一年冬天的谢知澜,过的日子,比他恨的还要苦一百倍。他不知道谢知澜是怎么扛过来的,一个人,没有家,没有靠山,替父亲背着一身债,还要躲着那些要动他的人。他扛着那些东西的时候,心里还想着他——想着把他推远一点,再远一点。
他又想起他父亲。他父亲是五年前走的,走之前那一年,陆昭在外地拍片,一年到头见不了几面。父亲病重住院那阵,他有一次回来看他,父亲已经瘦得脱了相,拉着他的手,说了很久的话,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让他早点成家,让他别总拍那些苦的东西。他那时候嫌烦,说知道了知道了,待了两天就走了。后来父亲走了,他跪在太平间外面,哭得站不起来,心里一遍一遍地想,要是那两天他没走,要是他多陪陪他,父亲是不是能走得安稳些。
他这辈子,总是这样。爱的人,他总以为还有时间,总以为明天还能见,总以为来日方长。可来日,从来不长。他推掉过父亲的电话,也恨过谢知澜十年。他以为时间会替他算账,到头来,欠下的每一笔,都记在他自己心上。
车快到站的时候,他忽然坐直了。他问自己,见到谢知澜,第一句要说什么。他说"你欠我一个解释"?太冲。他说"我什么都知道了"?可他什么也不知道,他只知道一些碎片,拼不出完整的图。他想来想去,最后决定什么都不想。他等这句话等了十年,等到的不是一句准备好的话,而是一股气,一股积了十年、压了十年、今天终于堵到喉咙口的气。他要的,只是当着那个人的面,把它说出来。
车到站。他下了车,站在医院门口,抬头看九楼。那盏灯果然还亮着。
他深吸一口气,走进去,乘电梯上到九楼。
走廊还是那条走廊,日光灯惨白,值班护士站的屏幕泛着青光。他走到那间办公室门口,门关着,里面亮着灯。他抬起手,在门上敲了三下。
门里安静了几秒。然后是椅子挪动的声音,脚步声,门被拉开。
谢知澜站在门里,白大褂没脱,手里还握着一支笔。他看见陆昭,整个人顿住了。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又没说出口。走廊的灯光从陆昭背后打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办公室的地上。
两个人在门口站了很久。最后还是陆昭先开口。他的声音很稳,稳得连他自己都意外:
"谢知澜。"
"你欠我一个解释。十年前的那句解释。"
"今晚,你给不给,我都在这里等。"
谢知澜看着他,握笔的手,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收紧。他开口,声音很低,像压着什么:
"……陆昭,你不该来。"
"该不该,我都来了。"陆昭说,"十年前你没给的那句话,我今天来拿。"
他说完,没有等谢知澜回答,先一步走进门里,在他对面坐下来,看着他的眼睛。
谢知澜站在门口,看着他,很久很久,才把门,轻轻地,关上了。
门合上的声音,很轻。可落在两个人中间,像落下了什么很重的东西。
办公室里很静。只有窗外远远的、江水流过的声音。谢知澜站在原地,没有走过来,也没有坐下。他低着头,看着坐在他面前的人。十年了,他以为这辈子再也不会见到陆昭坐在这间屋子里,坐在一盏灯下面,抬着头看他。他以为他把人推得够远了,远到那些人碰不到他,远到自己也够不到他。可他忘了,陆昭这个人,从来不是别人推得走的。他要是能被推走,十年前就推走了,不会现在又站在这里,问他讨那句话。
他张了张嘴,那句"你不该来"又到了嘴边,可这一次,他没能说出来。
他太累了。他一个人撑了十年,撑到快要撑不住的时候,这个人推开门,坐进来,问他讨一句十年前的话。他忽然觉得,自己这十年筑起来的那道墙,在这个人面前,薄得像纸。
他不是不想说。他是不敢说。他怕那句话一说出口,他就会心软,就会想把这个人留下来,就会忘了自己这十年是靠着什么撑下来的。他怕自己一开口,那些压了十年的东西,就会一股脑地翻出来,淹了他,也淹了陆昭。
可他看着陆昭坐在灯下,看着他眼睛里的东西,他发现自己撑不住了。
他最后只说了四个字,声音哑得不像他自己:
"你瘦了。"
陆昭坐在灯下,听到这四个字,眼圈一下子就红了。他等了十年,想过无数种谢知澜见到他会说的话——想过他冷,想过他狠,想过他装作不认识,唯独没想过,他憋了半天,说出来的是这句。
"谢知澜,"他说,声音也哑了,"你知不知道,我恨了你十年。"
"我知道。"谢知澜说。
"可我现在恨不下去了。"
谢知澜没有再说话。他站在那里,灯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低头看着陆昭,看着这个他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见到的人,坐在他办公室里,坐在他面前,说"我恨不下去了"。他忽然想笑,又想哭。他等了十年,等到以为自己已经不会疼了,可这个人一句话,就把他心里那道早就结痂的伤口,又撕开了。
"陆昭。"他开口,声音很轻,"你有没有想过,也许那句解释,说出来,比不说更伤人。"
"我不怕伤。"陆昭说,"我怕的是,到死都不知道,那一年你到底为什么要走。"
谢知澜张了张嘴。他站在灯下,整个人像是被什么困住了。他看了陆昭很久,久到眼睛里的东西几乎要藏不住。他终于动了动嘴唇,像是要说什么——就在这时,桌上的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屏幕亮起来,是一条消息。陆昭坐在他对面,看见他低头扫了一眼屏幕,整个人像是被什么钉住了——他脸上的血色,几乎是一瞬间就退了下去。他的手,开始微微地抖。
"……怎么了?"陆昭问。
谢知澜没有回答。他握着手机,指节发白,过了很久,才把那句话从牙缝里挤出来:
"没什么。医院的事。"
他说完,把手机屏幕扣下去,抬起头,看着陆昭。他的眼神又变回了那副样子——冷,平静,拒人于千里之外,好像刚才那个说"你瘦了"的人,根本不存在。
"陆昭,你该回去了。"他说,"很晚了。"
陆昭看着他,没有动。他看着谢知澜那只还在微微发抖的手,看着他那张重新筑起墙来的脸,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疼。他刚才分明看见了——谢知澜看见那条消息的时候,眼睛里翻涌的东西,跟十年前那个雪夜里,他说"我从来没喜欢过你"的时候,一模一样。
那是怕。是那种藏着掖着、不敢让任何人看见的怕。
"谢知澜,"陆昭没有站起来,他坐在那里,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你看见的那条消息,是谁发的?"
谢知澜的手,僵住了。
办公室里静了很久。窗外,江水的声响远远地传来,像一个人压着嗓子在哭。谢知澜站在那里,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他没有回答。他只是转过身,走到窗边,背对着陆昭,说了一句:
"陆昭,你走吧。就当……你今晚没来过。"
"可我来过了。"陆昭说,"我不可能当作没来过。"
谢知澜没有再说话。他站在窗边,看着窗外黑沉沉的江。他的手垂在身侧,那只手,还握着手机,握得那么紧,紧得像要把它攥碎。
窗外的江,在夜色里流着,没有停。江的那一边,有一盏灯,忽然灭了。
陆昭不知道那是巧合,还是别的什么。他只是看着谢知澜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人,比自己以为的,还要摇摇欲坠。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住。他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
"我明天还来。"
"你推不走我,谢知澜。十年前推不走,现在也推不走。"
他说完,拉开门,走了出去。门在他身后合上,很轻,像落下了什么很重的东西。
走廊里还是那样安静,日光灯惨白。陆昭没有立刻走。他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听着门里没有声音,才慢慢往电梯间走。他按了下行键,电梯门打开,他没有进去,又站住,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门。
他想起方锐说的那些话——师兄一个人在办公室里坐到半夜,通讯录里置顶着一个叫"陆"的号码,抽屉里锁着一封寄不出去的信。还有刚才,谢知澜看见那条消息时,一瞬间退下去的血色,和他那只发抖的手。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十年,恨得那么用力,恨到最后,却连那个人的日子都没好好看一眼。他恨的那个人,一直是那个站在雪里说狠话的少年;可那个少年,早就不是眼前这个把自己活成一座孤岛的人了。
电梯来了。他走进电梯,靠着壁,看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电梯镜子里映出他的脸,眼下有点青,眼睛却比来时亮。
他知道,他明天会再来。
办公室里,只剩下谢知澜一个人。他站在窗边,很久很久,才低下头,重新点开那条消息。屏幕上只有一行字,没有署名:
"祁问山回来了。老地方,见一面。"
他看着那行字,握着手机的手,一点一点收紧。窗外,江水还在流。他闭上眼,把那行字看了很久,才把手机,放回了口袋里。
他想起十年前的那个雪夜。想起他亲手推开的人。想起那句他压了十年、始终没能说出口的话。
他忽然觉得,这十年,好像不是他撑过来的。是那句话,替他撑过来的。
他睁开眼,看着窗外,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快了。就快了。"
他其实不知道"快了"是快能了结,还是快撑到头。祁问山这个名字,他查了很多年。那是他爸那桩案子里,他始终够不到的那只手。这十年,他一个人,一步一步,查到了那条线的最深处,查到自己开始害怕——不是怕那些人,是怕自己万一真查到了,这条命,还够不够用。
他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上那行字,看了很久。祁问山回来了。老地方见。他知道那"老地方"是什么地方,也知道这一去,凶多吉少。他本该一个人去,像这十年一样,一个人扛。可现在,他脑子里全是陆昭刚才坐在灯下的样子——"我明天还来""你推不走我"。
他怕了。
他这辈子没怕过什么,刀口上舔血的日子都过来了,唯独怕这个。怕陆昭一头扎进来,怕那些人看见他,怕他护不住他。十年前他把他推开了,护住了;十年后他不知道自己还行不行。他比十年前老了,也比十年前累。那道墙,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筑起来第二遍。
他走到窗边,看着楼下那个人的身影,慢慢走出医院大门,走过路灯,走进夜色里,看不见了。他抬手,按着玻璃,指尖发凉。
他想起十年前那个雪夜。他站在雪里,看着那个人站在宿舍楼下等他,眼睛亮亮的,把一句喜欢说得磕磕绊绊。他那时候多想告诉他,他也喜欢他,喜欢得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可他说不出口。他身后是万丈深渊,他不能拉着那个人一起往下掉。
十年前他做对了吗?他不知道。他只知道,那是他能想到的、唯一的路。
窗外的江水,还在流。
他忽然想,要是没有这封信,没有祁问山,没有那些压了他十年的东西——他今晚,会不会就真的,把那句话说出去了。
可他不能想。他回过头,把手机屏幕按灭,重新坐回办公桌前,拿起笔,继续写他没写完的病历。笔尖落在纸上,沙沙地响,像什么也没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