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1章 斟酌再斟酌 她叫沈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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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叫沈酌。
这个名字是她师父起的。酌，斟酒之意，引申为斟酌、思量。师父说，给她取这个名字是希望她凡事三思而后行，不要凭着一腔热血往前冲。后来事实证明，这个名字取得毫无用处——沈酌这辈子做过的最欠缺斟酌的事情，就是飞升。
她本不该飞升的。
论天赋，她是同辈中的佼佼者，百年难遇的先天灵体，修行速度是常人的三倍不止。论勤奋，她也不差，虽然算不上头悬梁锥刺股的苦修型，但该下的功夫一样没落下。按理说，她这样的苗子，应该是各大仙门争抢的对象，前途一片光明，未来不可限量。
但她有个致命的短板：她出身不好。
不是普通的“不好”，是非常不好。她是一个散修的徒弟，那个散修自己还是个酒鬼，住在鸟不拉屎的荒山上，连个正经的山门都没有。她的师承说出去没人听过，她的修行资源全靠自己一点一点攒，她的灵根再好，在那些名门正派眼里也不过是个“野路子”。
所以当天界的诏书降临时，所有人都以为她走了狗屎运。
天界诏书，千年难遇。能被选中的人，无一不是三界之内顶尖的存在，要么是功德圆满的大能，要么是天赋异禀的奇才。当那道金光落在她那间漏雨的茅草屋顶上时，整座山都亮了。方圆百里的修士蜂拥而至，挤在山脚下仰望那道通天光柱，议论纷纷。
“沈酌？哪个沈酌？”
“就是山上那个散修的女儿啊。”
“她凭什么？”
没人知道答案。沈酌自己也不知道。
她跪在那道金光中，展开诏书，上面的字一个一个浮现在她眼前，语气客气得近乎冷淡：兹闻沈氏有女，天赋异禀，德才兼备，特召入天庭，授仙官之位，即刻赴任，不得延误。
落款是一个她从未听过的名号——北辰仙君。
她拿着那张诏书，翻来覆去看了三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然后她抬起头，望向天空中那道金光来处的方向，眯起眼睛，说了句大不敬的话：“这上面也没写待遇啊，包吃住吗？”
围观的修士们差点集体昏厥。
三个月后，沈酌站在了南天门外。
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道袍，背着一把师父留给她的铁剑，头发随意地扎了个马尾，整个人看起来不像是一个被天界钦点的准仙官，更像是某个乡下道观里跑出来见世面的小道姑。
来接她的是一位身着青衣的女官，面容清冷，态度礼貌但不热情。她自我介绍姓裴，是北辰仙君座下的掌事仙子，奉命前来迎接沈酌。一路上，裴掌事简单介绍了北辰仙君的情况，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一份公文：
“北辰仙君，执掌天界星辰运转之职，位列四方仙君之一。仙君府位于天界北隅的北辰宫，辖下有掌事仙子四人、仙侍若干、护卫队一支。仙君性情淡泊，不喜喧哗，平日里极少出席天界宴请集会，故而名声不显。”
沈酌一边听一边点头，心里默默翻译：执掌星辰运转——听起来很厉害，但“名声不显”四个字才是重点。说白了，就是个位高权不重的闲职，挂着一个响亮的名号，实际上没什么存在感。
她被召来，恐怕也不是真的需要她做什么仙官。
这个疑问在她踏入北辰宫的那一刻得到了解答。
北辰宫比她想象的要大得多，但也冷清得多。宫殿巍峨壮丽，雕梁画栋，处处透着天界的气派，但偌大的庭院中几乎看不到什么人影，只有几个仙侍在角落里默默地打扫落叶，见到她经过也只是躬身行礼，连头都不抬。整座宫殿安静得像一座精美的陵墓，美则美矣，却没有生气。
裴掌事领着她穿过一道又一道回廊，最终在一座偏殿前停下脚步。她推开殿门，侧身让开，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沈姑娘，仙君在里面等你。”
沈酌深吸一口气，迈步跨过门槛。
殿内光线昏暗，窗帘半掩，只有几缕天光从缝隙中漏进来，在空气中画出几道斜斜的光柱。殿正中有一张长案，案上堆满了卷轴和书籍，笔墨纸砚散乱地摆放着，一看就不是经常收拾的样子。
长案后面坐着一个人。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宽袍，袍角随意地垂落在地上，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截线条分明的锁骨。他的头发没有束冠，松散地披在肩上，有几缕垂落在脸侧，遮住了半边眉眼。他正低头看着一卷竹简，右手握着一支笔，笔尖悬在竹简上方，久久没有落下，像是在思考什么难题。
沈酌站在门口，等了片刻，见他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有人进来，只好清了清嗓子：“咳。”
那人抬起头来。
沈酌在那一瞬间理解了什么叫“仙君”。
不是因为他有多好看——虽然他确实很好看，好看到沈酌的大脑空白了整整两秒钟——而是因为他抬头的那一瞬间，整个房间的光线仿佛都向他聚拢了过去。你的目光会自动被他吸引，其他的一切都会在那一瞬间失去焦点，变成模糊的背景。
他看着她，目光平静而疏离，像是在看一件刚刚被送到案上的物品，正在评估它的用途和价值。
“你就是沈酌？”
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慵懒，像是刚刚从一场漫长的午睡中醒来。
沈酌拱手行礼：“散修沈酌，见过北辰仙君。”该死的花痴。
他没有立刻回应。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几息，然后移开了，重新落回那卷竹简上。他的语气平淡得像在吩咐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知道了。裴掌事会给你安排住处和职务。你先去吧。”
就这样。
沈酌站在那里，愣了好一会儿，才确定这场见面确实已经结束了。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一路从人间飞到天界，怀着满腔的好奇和忐忑，结果这位仙君大人就给了她一句“知道了”？
她忍住了翻白眼的冲动，再次拱手行礼，转身退出了偏殿。
门在她身后合上的那一刻，她听到殿内传来一声极轻的、几乎像是幻觉的叹息。
她没有多想。后来的日子里，她无数次回忆起这声叹息，才意识到那不是一个高高在上的仙君对一个无名小卒的不耐烦，而是一个早就知道结局的人，在看到序幕拉开时，发出的无可奈何的叹息。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了。
当时的沈酌，只是在心里默默地给这位北辰仙君打了个标签：长得好看，但性格很怪，不好相处。可能是大龄宅男在家待久了不爱与人交往。
然后她就跟着裴掌事去了自己的住处，开始了她在天界的“仙官”生涯。
她很快就发现，这份工作和她想象的完全不一样。
没有什么重要的职责，没有什么需要她出力的事务。她每天的日常工作包括但不限于：帮裴掌事整理藏书阁的卷宗、替仙君研磨（但他很少用她磨的墨）、给院子里那棵据说已经活了三千年的老桂树浇水、以及——最离谱的一项——陪仙君发呆。
没错，陪他发呆。
北辰仙君有一个习惯，每隔三五天，他会独自一人坐在后院的观星台上，望着天空发呆，一坐就是一整夜。他不说话，不动，甚至连眼睛都不怎么眨，就那么静静地坐着，像一尊雕塑。
有一次，裴掌事让她去给仙君送茶。她端着茶盘走上观星台，看到他正仰头望着夜空，目光悠远而空洞，像是在看星星，又像是在透过星星看别的什么东西。
她把茶放在他手边，轻声说了句：“仙君，茶。”
他没有反应。
她又等了一会儿，还是没有反应。她犹豫了一下，索性在他旁边的台阶上坐了下来，把茶盘放在两人中间，给自己也倒了一杯茶，陪他一起看星星。
那一夜，他们没有说一句话。
第二天早上，她收拾茶盘准备离开时，他忽然开口了：“明天还来。”
她愣了一下，回头看他。他已经站了起来，背对着她，正在整理被夜风吹乱的衣袍。
“哦。”她说，“行。”
从那天起，陪仙君看星星就成了她的固定日程。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过着，平淡得像一杯温水，没有什么波澜，也没有什么惊喜。沈酌有时候会觉得，自己是不是就这么在天界养老了——每天浇浇花、理理书、陪仙君发发呆，等个几百年后混个闲散仙官的职称，也算是不枉此生。
她不知道的是，这种平静的日子，很快就要到头了。
因为那场劫数，已经在来的路上了。
而她的名字，从一开始就被写在了应劫的那一页上，墨迹早已干透，只等翻篇。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1章 斟酌再斟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