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将尽》慕姜

13、林屿视角 · 我从未说出口的那些话 我一直不太

　　我一直不太会说话。
　　江澈说我是"闷葫芦"，说我是"人形冰箱"，说我"表情管理堪比石头"。
　　他说的都对。
　　但我不是没有话想说。
　　我只是不知道怎么说。
　　第一次想对他说话，是在高一的走廊里。
　　那天刚下过雨，走廊的地面湿漉漉的，阳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把空气里的灰尘照得像金色的细雪。
　　江澈从楼梯口跑过来，书包甩在肩上，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
　　他看见我，冲我挥了一下手。
　　"林屿！走啊，去小卖部！"
　　我"嗯"了一声，跟在他后面。
　　他走在前面，步子很大，校服袖子卷到手肘，露出晒成小麦色的手腕。
　　我看着他背影，忽然想——
　　如果这条路可以一直走下去，就好了。
　　没有尽头。
　　没有教室，没有考试，没有放学。
　　就这么一直走。
　　他在前面笑，我在后面看。
　　就够了。
　　但我没说。
　　我只是加快脚步，走到他旁边。
　　他回头看我："你怎么走这么快？"
　　"怕你买完了。"
　　"你什么时候这么积极了？"
　　"……饿了。"
　　他笑了，伸手揉了一下我的头发。
　　"走，请你吃冰棍。"
　　那根冰棍是橘子味的。
　　很甜。
　　但我记得更清楚的，是他揉我头发时，指尖碰到我额角的那一瞬间。
　　很轻。
　　像一片羽毛落下来。
　　但我心跳了很久。
　　后来我渐渐发现，喜欢一个人，不是轰轰烈烈的事。
　　是细节。
　　是他打完球递给我半瓶水，我接过来的时候，瓶身上还有他的体温。
　　是他上课偷偷给我传纸条，上面画了一个丑丑的笑脸，写着"你又在发呆"。
　　是他生日那天，我提前一个月开始攒钱，买了他念叨很久的篮球杂志合订本。
　　他拆开的时候，愣了三秒。
　　然后他抬头看我，眼睛亮得吓人。
　　"林屿，你怎么知道我想要这个？"
　　"你说过。"
　　"我什么时候说过？"
　　"三月份。"
　　"……你连这个都记得？"
　　我没说话。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然后忽然笑了。
　　"你是不是对我太好了？"
　　我低下头，假装翻书。
　　"没有。"
　　"有。"
　　"没有。"
　　"林屿。"他凑过来，声音放低了一点，"你是不是喜欢我？"
　　我的手指攥紧了书页。
　　过了很久，我说："你话太多了。"
　　他笑了一声，没再追问。
　　但那天晚上，我在日记本上写了一句话——
　　"他问我是不是喜欢他。我差点就说了。"
　　差点。
　　就差一点。
　　但我没有。
　　因为我怕。
　　怕说出来以后，连现在这样的日子都没有了。
　　他生病以后，我每天都在想一句话。
　　我想说——
　　"江澈，你不能走。"
　　"你答应过我要一起去看海的。"
　　"你答应过我要每年夏天都去的。"
　　"你还没吃过我想带你去吃的那家店。"
　　"你还没看过我想带你去看的那场电影。"
　　"你还没——"
　　"还没听我亲口说，我喜欢你。"
　　这些话在我心里翻来覆去，像一团烧着的火。
　　但每次走到他面前，看见他苍白的脸，看见他努力笑着的样子，我就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因为我怕我一开口，声音会抖。
　　怕我一开口，眼泪会掉下来。
　　怕我一开口，他就知道——
　　我快要撑不住了。
　　所以他只能笑着说："林屿，你今天怎么又板着脸？笑一个嘛。"
　　我就扯一下嘴角。
　　他就满意了："对对对，就这样，虽然很丑，但勉强算笑了。"
　　然后他心满意足地闭上眼睛。
　　我坐在床边，看着他的侧脸。
　　心里那团火烧得更旺了。
　　但我还是什么都没说。
　　他走的那天，我其实想说了。
　　天快亮的时候，他忽然睁开眼睛，很轻很轻地叫了我一声。
　　"林屿。"
　　"嗯。"
　　"你……"
　　他好像想说什么。
　　但力气不够了。
　　我握住他的手，把耳朵凑过去。
　　"你说。"
　　"我在听。"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
　　我什么都没听见。
　　但我看见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光。
　　很微弱，但很温柔。
　　像是在说——
　　没关系。
　　我已经知道了。
　　你不用说了。
　　我一直都知道。
　　然后他闭上了眼睛。
　　监护仪的声音变成了一条长长的直线。
　　我坐在那里，握着他的手，很久很久没有动。
　　我想说的那句话，终于还是没能说出口。
　　"江澈，我喜欢你。"
　　"很喜欢。"
　　"喜欢到不知道该怎么说。"
　　"喜欢到以为只要不说，你就不会走。"
　　"可是你还是走了。"
　　后来我去了海边。
　　一个人。
　　我站在沙滩上，对着灰蒙蒙的大海，终于把那句话说出来了。
　　"江澈。"
　　"我喜欢你。"
　　海浪声很大。
　　不知道他有没有听见。
　　但我觉得他听见了。
　　因为那一刻，风忽然停了。
　　整个世界安静了一秒。
　　像是在回应我。
　　很多年以后，我坐在自己设计的咖啡馆里，看着窗外的海。
　　阳光铺在桌面上，暖洋洋的。
　　墙上挂着我们的照片。
　　我有时候会对着那张照片说话。
　　"江澈，今天来了一个客人，点了一杯橘子味的汽水。"
　　"我想起你以前请我吃的那根冰棍。"
　　"也是橘子味的。"
　　"很甜。"
　　"但没有你笑起来甜。"
　　说完我自己笑了一下。
　　然后我低下头，假装擦杯子。
　　因为我不想让客人看见。
　　一个三十多岁的大人，对着墙上的照片笑，看起来很奇怪。
　　但我不在乎。
　　因为我知道，如果江澈在的话，他一定会说——
　　"林屿，你又在自言自语了。"
　　"你是不是想我了？"
　　"想我就直说嘛，又不丢人。"
　　然后我会说："没有。"
　　他一定会笑。
　　笑得很大声。
　　笑得整条走廊都能听见。
　　——
　　江澈。
　　我这辈子说过很多话。
　　对老师说过"到"，对同学说过"嗯"，对客人说过"欢迎光临"。
　　但我最想说的那句话，我只对海说过一次。
　　现在，我想再对你说一次。
　　对着风说。
　　对着阳光说。
　　对着每天早上的日出说。
　　"江澈。"
　　"我喜欢你。"
　　"从高一的走廊开始。"
　　"到现在。"
　　"到以后。"
　　"到很久很久以后。"
　　"一直都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