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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为真情故,堕入魔渊 云疏月散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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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疏月的本源之力,持续了整整一夜。
那是她万年修行的根本,是她身为月华灵花赖以成道的根基。此刻,她将它们一丝不剩地倾泻而出,尽数渡入黄砚那具冰冷的躯体。银光如潮,在她周身疯狂流转,天地法则仿佛都在震颤,发出低沉而愤怒的轰鸣。那轰鸣,像是天在斥她痴,又像是在劝她回头。她若此刻收手,不过是看着他魂飞魄散,自己仍能回崖上去,继续做她那株清净的月华灵花。可她不。
“以我本源,换你轮回!”
“以我道基,换你归来!”
她一遍遍地念着这两句话,一遍遍地催动本源。她能感觉到,自己灵根深处那枚本命灵印正在寸寸碎裂,万年道基正在崩塌,可她却毫不在意,仿佛那些她拼尽全力修来的修为,都不如怀中这道渐冷的躯体重要。
她还记得上一回,他也是这样冷在她怀里。那时候她不过是个刚显形不久的仙灵,凭着一口气,借了雪莲的力,硬生生把他从鬼门关抢了回来。那一次她以为,只要拼命,总有办法。可这一回,她比谁都清楚,没有雪莲了,没有谁能再替他续命了。她能做的,只剩把他这缕将散的魂,送进轮回,让他好好再活一世。哪怕那一世,他不记得她。
夜过中天,她的唇角开始溢血。那是本源透支到极处的征兆。可她不敢停——她比谁都清楚,这一线生机一旦断了,黄砚的魂魄便会真的散入轮回之外,再无寻回之望。她把牙一咬,将最后那点灵花显形以来的根本,也一并燃了。她不知道自己烧了多久,也许是一夜,也许是一生。村子里那几处被夜火烧过的屋,在她银光里慢慢冷透;阿婆老屋的窗纸,被她泄出的灵风吹得哗啦作响。她跪在那片焦土上,膝下的石地都被她的血浸出了两个浅浅的坑。她想,只要能把他送回去,便是把这万年道基连皮带骨地烧干净,她也认。
黎明时分,一道微弱的银光,终于自黄砚眉心亮起。
那是他的魂灵——被她的本源之力,生生从生死界限拉回,又送入轮回之门的魂灵。那魂魄比她记忆里瘦了些,眉眼却还是她熟悉的样子,干干净净,像他第一次上山时那样。银光中,隐约可见一道熟悉的身影,正缓缓转身,向着那片无尽的黑暗走去。他仿佛有所感应,又回过头,望了一眼。那一眼里,有不舍,有嘱托,也有一句她听不见、却读懂了的话——好好的。
“……砚哥哥。”云疏月伏在他冰冷的躯体旁,泪流满面,却努力弯起唇角,“你走吧。好好转世,好好做人。等我……等我找到你。”
她想多说一句,又怕说多了,那点将散的魂魄便会舍不得走。她想起他从前总说,缘分玄之又玄,若真有缘,隔着千山万水也总会相逢。那她便信他这一句。这一世她没陪他看完的雪,没走完的路,若有来生,她定要一步一步,陪他走完。
银光中的身影仿佛微微一顿,随即,缓缓化作一点萤火,没入虚空,消失不见。
“成了……”云疏月长舒一口气,瘫坐在地。可就在这时,天地骤然变色——
原本晴朗的天穹,忽然被一层浓稠的铅灰笼罩。万道暗金色的雷光自云层深处凝聚,轰然劈落,直直轰向云疏月!那是天道之怒,是她逆天改命、强夺轮回的代价!
“呃啊——!”云疏月被那道暗金天雷重重轰中,浑身灵光骤然涣散,一口银白灵血喷溅而出。可她竟不躲不避,只翻身将黄砚的躯体护在身下,任凭那天雷一道接一道地轰落,任凭本源之力在雷火中疯狂燃烧。
“天道……你夺走了阿婆,夺走了他……”她仰头,望着那片翻涌的雷云,声音嘶哑却决绝,“如今,我已将他送回轮回。你若还要罚,便罚我一人。我云疏月,一力承当!”
雷云仿佛被她这句逆天之言激怒,暗金雷光骤然暴涨,化作一片铺天盖地的雷海,轰然倾覆而下!
轰——!!!
整座苍山都在震颤,青石村上空亮起一片刺目的白光。雷海之中,云疏月的身影被层层雷火吞噬,她周身那缕银白的月华,在雷火中疯狂挣扎,越来越暗,越来越淡,仿佛随时都会彻底熄灭。一道雷劈在她肩上,她半边身子都麻了;又一道雷劈在她背上,她一口血喷在他衣襟上。可她把他抱得更紧了些。天道要罚她,她认;可若要借着罚她,伤了这具她拼了命送回轮回的壳子,她便拼死也要护住。雷海里,她那一身银白的月华,早已被轰得只剩薄薄一层,可那一层,始终没有碎。那薄薄一层月华里,已悄悄掺进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紫。她自己不觉,天道却看得分明——这一炉雷火,要烧的从来不是她的命,是她那一身干净的、月华凝成的道。待烧尽了,她便不再是那个从月里来的灵花了。
“啊——!”她发出一声凄厉的长啸,本源之力的反噬与天雷的轰击交织在一起,疯狂撕扯着她的魂灵。她只觉自己的记忆,正一片一片地从脑海里剥落——那些与黄砚共度的时光,那些甜蜜的、温暖的、刻骨铭心的瞬间,正被天道之力,一寸一寸地抹去。
她“看见”初遇那日崖上的风了。可那风的颜色,正在一点点褪成灰白。她“看见”阿婆端来的那碗鸡蛋面了。可那面的热气,正在一缕缕地散。她还看见青露了——那个总爱蹲在崖角拍手的丫头,正仰着脸问她,姐姐,他们什么时候回来。她想回答,张了张嘴,却连青露的样子,也跟着淡了下去。她“看见”他低头为她读书、月光落在他眼底的样子了。可那张脸,正像被水洇开的墨,一点一点地模糊。
她拼命地想抓住点什么。她想记住他读《九歌》时的声音,记住他给青露煮糖时的笑意,记住阿婆那碗面的温度,记住他答应过要带她去临安看桂花、去看一场雪。可这些东西,此刻正像手里握不住的沙,握得越紧,漏得越快。她最后甚至忘了自己为什么要哭,为什么要抱住一具早已冷透的身体——她只知道,自己心口空了一个好大的洞,洞里空空荡荡,再也填不满了。
天道是不讲道理的。它只按那纸冰冷的判词行事:灵物动情,便要还。它甚至不觉得自己残忍——在它眼里,她忘了,反而是解脱。
“不……不要……”云疏月拼命挣扎,伸出手,想要抓住那些记忆,“砚哥哥……我不要忘了你……不要……”
她最后死死攥住的,是他说“和你一起,看一场雪”时,眼底那点温柔的光。可就是这一点光,也在暗金雷光轰然炸开的一瞬,被彻底吞没。
她的意识,在那一刻坠入无尽的黑暗,仿佛跌落一个深不见底的深渊,再也看不见一丝光亮。在她坠下去的最后一瞬,她隐约听见风里有个声音,很轻很轻地唤她——不像天道,倒像很多年前,那座崖上,那个少年读书读累了,抬头时唤的那一声。她想应,喉咙里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不知过了多久,雷云散尽,天光重新洒落。
青石村重归寂静。老屋前,黄砚的躯体静静躺在晨光里,眉心一点银光若隐若现,魂灵已入轮回,只余一具空壳。而云疏月的身影,却已不在原地——她坠落的地方,只余一片焦黑的土地,和一缕若有若无的、暗紫色的魔异之气,正缓缓沉入地底,向着某个不可知的深渊,飘散而去。她胸前那枚贴身多年的平安符,也在雷火中崩断了绳,滚落一旁,沾着她的血,静静躺在焦土之上。
远方天际,一道苍老的身影踏月而来,落在村口。玄烨望着那片焦土,又望着老屋前黄砚的躯体,沉默良久,终于低低长叹一声:“痴儿,痴儿。逆天改命,夺命轮回……天道反噬,黑化堕渊。这一世的情缘,终究是……以这样的方式,落下了帷幕。”
他俯身,轻轻将黄砚的躯体扶起。他看着这具年轻的、还带着人间温度的躯壳——这孩子一辈子没做过一件亏心事,读的是圣贤书,守的是正道人,到头来却落得个魂归轮回、躯壳成灰的下场。玄烨不是不通情理的人,可这一刻,他望着那片天,第一次觉得,那高高在上、冷冷清清的天道,未必就全是对的。他又拾起地上那枚沾血的平安符,小心地擦了擦,收进怀中。他望着天边那轮渐渐西沉的落日,声音低哑:“三生劫,三生缘。这一世,你为救她而死;她为你逆天而堕。因果未了,缘分未断。下一世……下一世,若你们还能遇见,便看天意了。”
他一生阅尽天道,见过无数逆天而行的下场,却从未见过哪一对,像这两个孩子一般——一个凡胎,一个灵花,明明隔着仙凡两道,却偏要用尽各自的命,去填那道天道早就划下的鸿沟。他抬起头,望向那点气沉下去的方向,轻声叹道:“罢了,罢了。缘起时不避,缘尽时不怨,这一劫,你俩算是历得干干净净。”
崖上,青露是被那阵天雷惊醒的。她疯了似的从崖后跑下来,一路跌跌撞撞,跑到村口时,只看见满地的焦土、一具安静的躯壳,和一个正在收拾行装的老者。她不懂发生了什么,只抓住玄烨的袖子,仰着满是泪的脸,一遍遍问:“砚哥哥呢?疏月姐姐呢?他们去哪里了?”
玄烨弯腰,替她擦去眼泪,声音是从未有过的温和:“他们呀,一个去了该去的地方,一个……去了不该去的地方。孩子,往后,这苍山,就剩你一个了。”
青露愣住了。她张了张嘴,没有哭出声,只是慢慢地、慢慢地在崖边那块他们并肩看过无数次日落的石头上坐了下来。她说,她不走。她说,崖上还守着他们的书、他们的剑、他们一起看了许多年的月。她说,万一——万一他们哪天回来了,找不到人怎么办。
玄烨没有再劝。他知道,这初生的水灵精怪,心里那点执念,已和这座苍山长在了一起。他替她掩好崖门,把那盏油灯挑亮了些,又深深看了一眼那座空荡荡的青石崖,转身踏月而去。
青露在村口站了很久,才终于明白过来——砚哥哥不会再回崖上读书了,疏月姐姐也不会再揉她的发顶了。她没有嚎啕大哭,只是慢慢走回老屋,在老灶前生了火,煮了一碗粥,盛了三碗,摆在桌上。一碗给自己,一碗放在砚哥哥常坐的位置,一碗放在疏月姐姐常坐的位置。她对着那两只空碗,小声说:“吃饭了。”说完,眼泪才一颗一颗地掉进自己碗里。
青露在崖上住了下来。她把黄砚读过的书,一本一本整整齐齐地码在他从前读书的那张石桌上;把那柄没了主的至纯之刃,拭得干干净净,靠在墙角;又在崖口重新缠上一圈藤蔓——她还记得,她答应过他们,守好这道口子。白日里,她采药、侍月、看云起云落;夜里,她就坐在崖台边,对着那轮还会再圆的月,一遍一遍地念:“砚哥哥,疏月姐姐,青露在这儿呢。你们什么时候回来,青露都等。”
春去秋来,崖上的灵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青露一日一日地守着,藤蔓一日一日地粗了。她从一个怕打雷的小丫头,长成了能独自守一整座苍山的姑娘。村里人后来迁了回来,远远地望见崖上那点灯火,都说那是山仙灵住的地方,从不去扰。
日落月升,苍山无言。青露独自坐在崖边,藤蔓一圈一圈地缠上来,像许多年前她守着的那道口子。她就这么守着,守着一盏灯,守着半卷书,守着一轮还会再圆的月。
而在那不可知的深渊最深处,一片无尽的黑暗之中,一道残破的身影缓缓睁开眼。她的眼底,是一片空洞的茫然,仿佛遗忘了什么极重要、极重要的东西。她环顾四周,只看见无边的黑暗与翻涌的魔气,却想不起自己是谁,为何在此。
“……我是谁?”她喃喃开口,声音沙哑而陌生。
没有人回答。只有无尽的魔气,在她周身缓缓盘旋,仿佛要将她彻底吞噬。
她缓缓站起身,一步步,向着黑暗深处走去。每走一步,她周身便多一分暗紫色的魔气;每走一步,她眼底的空洞便深一分。魔渊里没有日月,没有四季,连时间都像是凝住了。她走了不知多久,也许是一天,也许是一万年。她周身的魔气越缠越浓,可她心口那个空洞,却始终没有被填满。她偶尔会停下,伸手按一按心口,那里空得发疼,却不知在疼什么。她忘了自己的名字,忘了那座青石崖,忘了那个在崖上读书的少年,忘了那句“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她只记得,自己似乎在找一个人。
一个很重要、很重要的人。
至于那个人是谁,她记不起来了。她只觉得心口空落落的,像缺了一块。有时她会停下脚步,茫然地回头望——身后只有无尽的黑,什么也没有。可她总觉得,自己好像在找什么,在等什么。她不知道那是什么。她甚至不知道,在她还是一株花的时候,曾有个少年,抱着书箱上山,在她身边,一读就是一下午。
魔渊深处,风声呜咽,仿佛也在为这段跨越生死的痴情,低低叹息。而在这片黑暗尽头,遥远的天际,一点微弱的银光正悄然亮起——那是黄砚转世后的第一声啼哭,也是下一世情缘的一缕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