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返校日
...
-
阳光照进彩窗玻璃时,她退烧了。
出了很多汗,被子捂得潮乎乎的。床尾的矮柜上供着一尊小菩萨像,原来置在怀孕的妈妈床头,大概是她这几天病得实在厉害,特意被请了过来。供像前的花也摆上了她喜欢的雏菊,爸爸每天都会换新鲜的。
奉山回躺了一会儿,才想起数日子。
绿火已经过去三天,她很多年没生过这么久的病了。一直高烧不退,最严重的夜里总是睡睡醒醒,每次睁眼窗外都是黑的,雨也还在下,让她以为那天晚上一直没有过去。
这三天她没有跟任何人说话,只从镜子里观察自己的左眼,重瞳时有反复,但出现的时候,她再没有听见过楚心意的声音。
即使没有求救声,她也想要去找。
她在街上跑,像被倒扣的玻璃杯里,听不见车轮、鸣笛和任何声音。一辆货车擦着后背碾过去,风撕开衣角,司机摇下车窗,她只看见对方的嘴唇不停开合。
那天之后,父母就不敢让她一个人出门了。他们每天都陪她去派出所门口,踩过那天晚上的路。雨是新的雨,积水再倒映不出想见的脸。
奉山回又站到了镜子前。
左眼的重瞳里,两枚影子叠在一起,映出她略显憔悴的容貌。第一次看清时,她被吓得不敢呼吸,现在已经不会了。
她深吸一口气,眨了下眼,重瞳像退潮一样隐去。这几天她一直在练习,重瞳出现的时候,她和现在一样盯着镜子,控制自己眨眼的频率,有时候间隔太久,眼睛变得很酸,不自觉地就流出眼泪。
幸好,现在能通过眨眼,来操纵重瞳的消失。
这样很好。至少不必等谁来触碰,就能保证不会吓到别人。
换好校服下楼时,焦糖的香气从厨房里传来。
“小回起来啦?”
父亲林牧云从厨房探出头,见她站在楼梯口,快步迎了上来。她的十指还缠着纱布,指腹被绿火星燎出的肿泡尚未收口,溃烂边缘泛着潮湿的红,弯曲时像有细小的骨刺在皮肉里磨。林牧云的手掌在她手边悬了又悬,最后只轻轻落在她肩上。
“不舒服的话,不用着急去学校。”
为了听见深水中有可能出现的求救,这三天奉山回大部分时候都保持重瞳状态。听不见现实中的声音久了,她下意识地盯着林牧云的嘴唇来读他的话,回答也慢下来,但是笑起来:“我有点饿了。”
林牧云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笑的时候在围裙上擦手,激动得差点将围裙绑带拉松:“饿了好啊,马上就好。”
奉山回去餐桌边先坐,桌上边的竖式钢琴还开着琴盖,伸手快要碰到琴键时被喝住:“小心!”
林牧云提着医药箱冲出来,检查绷带没有渗出血后,才长舒一口气。奉山回配合地把十指伸过去,让他解开纱布,露出那场大火留下的伤。指尖每弯一下,都有细密的疼从骨缝里钻出来。
林牧云将红肿的手指挨个消毒、涂药。涂一下,吹一下。
他一边缠纱布一边犹豫:“这手能写字了吗?要不再养养,医生说骨头养好以后才不会痛。”
“没事的。”奉山回看着丑陋的十指,耸肩笑出声来,“就当今年冬天的冻疮提前长了。”
林牧云心疼她,将手指逐个包好后自省:“爸爸这几天做的点心都太难吃了,不过我找到了秘诀,等会儿你再尝尝,保证和前面的不同。”
奉山回说好。其实这几天在发烧,她什么味道都没尝出来。
换好药后,林牧云替她梳头发,喂她吃饭,这些天来一直如此。见女儿的精神不错,林牧云斟酌着开口:“小回的耳朵怎么样了?”
“……”
奉山回的目光垂落在包住十指的纱布上,手指在里面忍不住蜷缩。
林牧云没有再逼问,替她梳完头,转身进厨房取来一盘金黄的可颂:“不说其他的,先尝尝这个。”
奉山回顺着林牧云递来的手咬上一口。酥皮在齿间裂开,黄油的味道很足,边缘烤得微微焦,带着一点甜。
林牧云弯下腰,紧张地观察她的表情:“味道怎么样?”
“和店里一样。”奉山回惊喜地问,“怎么做到的?”
“秘诀当然就是——”
林牧云神神秘秘地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个折得皱巴巴的纸袋,在她面前抖开:“去店里买!”
奉山回盯着包装袋,上面印着连锁面包店“海盗金”的商标——一个金黄可颂拟人的独眼图案边标着“当日现烤”四个花体字。
林牧云拉开椅子坐下:“算是你身体康复的奖励。但是每天三点半起来去排队,爸爸的头发可能再过半年就要掉光了,所以是病人特供。”
“谢谢爸爸。”
门铃在这时候响了。
林牧云赶紧出去开门,从餐厅听见门口传来少年的声音:“林叔早,我等小回去学校。”
陈屿靠在玄关的鞋柜边,书包只挂一边肩膀,整个人歪着站也比她高很多。左边的眼镜片比右边厚很多倍,镜框下面有一道旧疤痕从眉尾拉到颧骨,经年累月已经泛白了。他那只眼睛几乎看不见,看到奉山回走出来时习惯侧一下脸,用右眼对准她。
“麻烦你多照顾她了,”林牧云送他们出门,忍不住再多叮嘱一句,“过马路的时候一定注意安全!”
早高峰的公交车上很挤,奉山回的手指握不住吊环,整个人被晃得往旁边歪。陈屿把她推上唯一的空位,自己站在座位边,一条胳膊横在她椅背外侧,挡住身后的人潮。
趁他打哈欠的时候,奉山回借花献佛,递给他一块可颂:“那天晚上……后来怎么样了?”
陈屿吃人嘴软,如实回答她:“付阿姨说榕树失火的原因还没有查明,当天晚上明明下着雨,火居然能烧得那么厉害,也不是正常的火焰颜色。警方认为榕树不具备自燃的可能,是有人蓄意所为,所以还在调查当中。至于失踪案……”
奉山回听他说到重点停下来,有些心急地追问:“还没找到楚心意是吗?”
陈屿欲言又止地避开她的眼神。
“不用你说也肯定没找到,她根本不在这个世界。”她气馁的声音在沉默的车厢内突兀的回荡着,没带耳机的人偶尔投来异样的眼神。
“其实……已经销案了。”陈屿依旧拒绝与她对视。
奉山回觉得古怪:“人没有找到,为什么销案?”
“你去学校就知道了。”
陈屿回答得模棱两可,不肯再透露更多,反过来问她:“听说你的妄想症进化了,现在都能传染人了?这回报假警还带上了江望野?”
“没有报假警。”奉山回的指关节在纱布里攥紧,辩解说,“而且那不是妄想症,是幻听。”
“而且我也没有幻听。”
她清澈的眼睛倒映在车窗玻璃上,脸色严肃地保证:“我一定会找到楚心意。”
陈屿对幻听不幻听的事一向潦草敷衍,他的目光落在窗外掠过的高楼上,随口问:“江望野也这么认为吗?”
“我们是一起看到怪物的。”
正因如此,他们本该相互理解。可寻找楚心意的事,奉山回并不想找江望野帮忙。他在那天晚上始终认为楚心意就是怪物,直到最后都没有改变想法。
陈屿语气不善地提醒她:“你最好离他远一点。”
“为什么?”
说起江望野时,可颂已经吃完了。陈屿可能没有吃饱,脸色比先前更不耐烦:“那天晚上你在树边晕倒后,送来医院的时候江望野也跟着。刚开始,他跟你小时候妄想症发作一样,一直和警察吵架,但是后来他改了说法。他说其实隔着大雨没看清,主要还是听你的描述,报警也是你拉他去的。最后,他还承认了误报。”
那天放学后逃离怪物所在的榕树区域后,并没有人明确说起过报警这回事,但硬要说是谁拉着谁去的话,派出所是江望野先进去的。
印象中江望野一直是十分可靠的形象,虽然他们没有主动说过话,但在有声音的地方,从没有听到过关于他的坏话。
那天他们逃离榕树时,江望野也没有在她摔倒后独自逃走,甚至一直背着膝盖受伤的她,沿路跑出学校时都在高声警告闲逛的学生。
“他……是被陈警官吓到了吗?”奉山回努力替他找借口。
然后,她就听到了关于江望野的第一句坏话:“他一看就是修仙小说里表面正儿八经,背地里练魔功到走火入魔的虚伪大师兄。”
奉山回戳穿他:“……你羡慕他人缘好吧。”
“羡慕他?”陈屿的笑声很刻薄,“羡慕他总有一天被拆穿真面目无地自容?”
奉山回真想要建议他少看一些修仙小说,现在看起来走火入魔的人更像是他。
“还有你。”
陈屿点名的时候很生气,毫不留情地垂眼打量她:“坏事全推你身上了,还替他说话?我看你不光长得窝囊还驼背,被卖了还得帮他数钱。”
“真没礼貌!”
……
公交车到站的时候,又开始下雨。冬天开始之后唯一的晴天,在教学楼的灰色轮廓出现在雨幕里时戛然而止。
下车那一刻,耳鸣又出现了,奉山回下意识地捂住左眼。
“怎么了?”陈屿停步等她。
耳鸣很短。
她低头去看地上的积水,水洼的指缝里没有出现重瞳。
还以为是重瞳又开始失控了……
她长舒一口气说:“没事。”
雨比刚才更大了。
他们从公交站一路跑进教学楼,奉山回的头发湿透了,校服肩头洇出深色的水渍,鞋底踩过走廊时啪嗒啪嗒地响。早自习的铃刚好在她冲进教室的那一刻响完。
她径直走回座位,拉开椅子坐下,喘着气从桌肚里扯出课本,低着头让湿透的刘海遮住视线。
一块毛巾从右手边递过来。
“谢谢。”
她想也没想就接了过去,盖在头顶胡乱擦了两下,顿然感到哪里不对。
左手边分明是楚心意的座位,从元旦假期前就一直空着。
毛巾从手里滑下去,奉山回一点一点侧过头。
教室里的日光灯白得晃眼,熟悉的侧脸在光中逐渐显现。
楚心意若无其事地坐在她身边,脸上没有伤痕,没有血迹,校服干干净净,头发散在肩后。
察觉到了她的目光,楚心意也侧过头来,嘴角弯起自然的微笑。
重逢的同学在礼貌招呼。
就像她从来没失踪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