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声热恋》诱颜

1、chapter 1

　　二十二楼的防火门被轻轻推开。

　　走廊里安静得能听见心跳声，祝芙靠在墙上大口喘着气。

　　她摸了摸耳后那枚肤色相近的助听器，又低头看了眼自己湿透的衬衫后背。

　　爬了二十二楼，她必须让自己看起来像个从容不迫的专业摄影师。

　　然后，她抬手敲响了宋导工作室的门。

　　门内没有回应。

　　宋导并不在办公室，但门缝里透出暖黄色的灯光。

　　她站在原地，等了一会儿。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

　　她转过身，便见宋与和另外一位中年男人并肩走来。宋与手里还夹着一份剧本，眉头微蹙，像是在讨论什么。

　　宋与看见祝芙的时候，脸色顿时变了。

　　他停下脚步，毫不留情地开口：“祝小姐，之前我便说了，不接受听障摄影师。哪怕我们只是A级的剧组，也不能拿投资开玩笑。”

　　随后宋与对着旁边的人笑了笑，语气里带着几分歉意：“不好意思吴导，让你见笑了。”

　　祝芙正了正神色，没有因为这番话怯懦。

　　她清了清嗓子，声音不大：“宋导，我既然爬了二十二楼上来，就不是为了来博同情的。”

　　宋与的眉头皱得更深了，显然没料到她会这么直接。

　　旁边的吴导倒是挑了挑眉，目光落在她湿透的后背上，又移到她脸上，带着几分审视。

　　祝芙没给他们反应的时间：“宋导您的新戏在找摄影师，要求是能拍出‘沉默的张力’。我天生听不见，所以我对‘沉默’的理解，可能比在座的各位都深一点。”

　　宋与盯着她看了几秒，眼神里的讥诮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苛刻的审视。

　　他看过她的作品集，很出色。

　　但他的剧组拍摄名额已经给了上边领导的孩子来练手，本就预算不足，他也不能再多收人。

　　宋与同身旁的吴素对视了一眼。

　　吴素忽然笑了：“你就是祝芙？”

　　祝芙迎着他的目光，轻轻点了点头。

　　“祝芙。”吴素念了一遍，像是在咀嚼这两个字，“你刚才说，你对沉默的理解比我们都深。

　　既然你不甘心，那跟着我去楼上试拍。接下来我有一个水墨风的江湖片要在江城开拍，刚好还缺人手。”

　　祝芙看着他，眼底亮起了一瞬的光：“谢谢两位导演！”

　　宋与的嘴角终于动了一下，不是笑，但比笑还难捉摸。

　　吴素转身欲离开，回头看了她一眼：“跟上吧，别站在走廊里当门神了。”

　　祝芙愣了一下，然后跟了上去。

　　她走了两步，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宋与还站在原地，目光落在她身上，像是在看一个还没被验证的赌注。

　　祝芙收回视线，快步跟上吴素的步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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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电梯一路到二十三楼，祝芙心跳依旧未歇。

　　跟着吴导走进摄影室的时候，祝芙才勉强抑制住自己的紧张情绪。

　　“吴导，你怎么来了？”摄影室的工作人员朝着去而折返的吴导问了声。

　　吴素笑了笑，应道：“路上碰见了个小姑娘，带来试试拍摄。”

　　工作人员望着祝芙浅笑，轻声道：“你叫什么？”

　　“祝芙。”

　　工作人员恍然大悟，忙道：“我看过你的摄影集，很出色。”随后又补充道：“那接下来的时间交给你。”

　　祝芙点了点头，便朝着拍摄位走去。

　　当她站在那里的时候，已经恢复了平时的专业素养。

　　方才吴素有暗示过，拍摄水墨风相关的影片，那她便需要把握好明暗交界，注重光影把控。

　　确定好方向后，祝芙便依据摄影室的模特在指挥下进行摄影。

　　期间导演似乎看到了什么人，径直走了出去。

　　门外有小声的交流，但她听不真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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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老师，你要不要再考虑一下我们剧组？”吴素问。

　　那人的眸光凝向祝芙。

　　吴素注意到了，忙道:“那是我们拍摄的工作人员，小姑娘非常有实力，现在在试拍。”

　　男人轻轻勾了勾唇。

　　“回去我签好合同让我的经纪人和您联系。”

　　吴素面色大喜：“好嘞好嘞，沈老师，恭候您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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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待吴素回来的时候，祝芙已经完成了拍摄工作。

　　随后片子导入了摄影室的电脑。

　　方才敲定了男主演，吴素本就心情愉悦，此刻看到成片同自己想要的风格完美契合。

　　当即便宣布：“小祝，你通过我们的面试了，后续跟着《长风》进行拍摄工作。”

　　他使了个眼色，旁边的工作人员便上前同祝芙加了好友。

　　祝芙走出辰星影视公司的时候，她还觉得不太真实。

　　手机上刚才的工作人员发来了消息。

　　【祝小姐你好，恭喜通过我们S+项目的面试，接下来我们将进行《长风》的拍摄，到时候会给您发具体情况。】

　　在她身侧一辆黑色的商务车停滞了许久，直到祝芙上了回出租屋的公交后，才缓缓驶离。

　　*

　　祝芙跟着进组的时间是三个月后。

　　当她推开VIP化妆间大门的瞬间，一股混杂着发胶、咖啡和浓重脂粉味的气息扑面而来。

　　室内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这边。”工作人员桑桑熟稔地带着她穿过忙碌的场务和灯光师，径直走向最里面的VIP化妆间。

　　宽敞的化妆间里坐着七八个人，化妆师正在给一个穿着白色素雅古风长裙的女孩补妆。

　　而靠窗的单人沙发上，坐着一个身形挺拔的男人。

　　“沈老师，这是新来的驻组摄影祝芙，负责您今天的定妆照拍摄。”桑桑带着几分小心翼翼同面前的男人介绍着。

　　只见面前之人穿着一件简单的黑色水墨风戏服，手中握着剑，提剑时露出冷白分明的腕骨。

　　男人微微侧过头来。

　　视线相交的那一刻，男人的睫毛微不可察地颤了颤，目光微沉。

　　祝芙呼吸猛地一滞。

　　此刻没有了大屏舞台的修图光影，剧组男主演沈懿就近在咫尺。

　　他的眉眼间透着清隽之气，周身萦绕着疏离感。

　　可偏偏当他蹙眉望过来时，那股只属于“邻家哥哥”的熟悉感再次将祝芙包裹。

　　像，太像了。

　　祝芙怔愣了一瞬，连呼吸都忘了。

　　“幸会，祝老师。”沈懿的声音很轻，神色淡然。

　　他的目光落在祝芙身上，视线在她耳后那枚肤色相近的助听器上停留了半秒。

　　只一瞬，很快便挪开。

　　但祝芙还是注意到了。

　　尽管她先天听不到，但向来对周遭的环境出奇的敏感。

　　来的路上，统筹告诉她沈懿已经毙了三版方案，若是她交不出成片今天就可以滚蛋。

　　祝芙强迫自己收回视线，迎上他的目光，好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静且专业：“听说您对之前的拍摄方案都不满意？”

　　化妆间里的气氛瞬间凝固，所有人都害怕得罪这位正当红的顶流。

　　桑桑更是倒吸了一口凉气。

　　要是这位新来的摄影再把沈懿惹毛了，今天他们谁都别想下班。

　　只见沈懿微微抬起下颌，深邃的黑眸始终直视着她，尾音上扬：“有想法？”

　　“有。”祝芙迎着他的视线，不卑不亢地迎上前一步，“我只是觉得，既然之前的方案都不合您的心意，不如我们推翻重来。您想要什么样的感觉，可以直接告诉我。”

　　沈懿看着她，眼神里闪过一丝极淡的意外，随即勾唇笑道：“行。”

　　他站起身，高大的身躯瞬间带来一种无形的压迫感。

　　走到祝芙面前，对着仍在化妆的另一位女主演示意离开。

　　好在今天的工作内容对光线的要求并不高，祝芙不必为外边的沉沉阴雨所发愁。

　　在祝芙的指引下，沈懿站立在了摄影棚中央。她举起手中的相机，透过取景器，对准了男人的脸。

　　“咔哒。”

　　快门声在安静的摄影棚里格外清晰。

　　祝芙放下相机，看着屏幕里的照片。沈懿身形本就高挑，定制的戏服更是勾勒出了整个人的好身材。

　　一举一动，祝芙都对这个“模特”很满意。

　　“沈老师，您现在的眼神，就很合适。一会夏老师来了我们拍一组双人宣传照。”

　　沈懿微微一怔，随即眼底划过一抹不易察觉的兴味。

　　“是吗？”他微微倾身，似乎是来看祝芙所拍的底片，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只有他们两人能听懂的意味，“那摄影师小姐，可要抓准了。”

　　祝芙的指尖微微收紧。

　　他垂下眼，视线落在她因为紧张而紧紧攥着相机带的手上。

　　下一秒，他抬起手，用微凉的指尖，轻轻将她相机带上的金属卡扣，往外拨了半寸。

　　“别紧张。”他轻声说，“我又不会吃了你。”

　　祝芙原本平稳端着相机的手，不受控制地轻颤了一下。

　　她慌乱地垂下眼。还没来得及深思他话里的深意，远处便传来了说话声。

　　只见方才化妆间所见的女孩已经做好了妆造，正和统筹并肩朝拍摄区走来。

　　“夏老师，您那部新剧我看了，拍得实在太好了！”统筹的语气里没了先前的倨傲，脊背微微佝偻着，透着恰到好处的讨好。

　　祝芙很快确定，来人是剧组的女主演夏清浅。

　　夏清浅掩唇轻笑，眼波流转：“哪里，还有很多要向大家学习的。 ”

　　可等两人走近，统筹脸上的笑意便如潮水般褪去，换上一副公事公办的冷脸，语气生硬地催促：“进度怎么样了？今天几个主演的定妆照必须完成，沈老师后面还有行程，耽误不得。”

　　祝芙面色平静，只微微侧身，将相机屏幕转向他，不疾不徐道：“沈老师的单人照已经全部拍完，您先过目。”

　　统筹一愣。

　　沈懿咖位大、标准高，先前毙了好几版方案，他一时有些狐疑，凑上前去，目光扫过屏幕。

　　只见他原本紧皱的眉头一点点舒展开来，连呼吸都放轻了。

　　照片里的沈懿，眼神深邃又极具故事感，连衣褶的阴影都透着一种高级的质感，综合来看显然要比先前的方案好上太多。

　　统筹咽了咽口水，但还是不敢直接定夺，试探性地看向沈懿：“沈老师，您看这组……”

　　沈懿连眼皮都没抬，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有了顶流男主演的背书，统筹如释重负，态度瞬间软了下来：“拍得确实不错，继续加油。”

　　祝芙轻轻勾了勾唇，回以一个礼貌的笑。

　　夏清浅亦凑了过来，看到成片后笑道：“一会儿我和沈老师的合拍就交给你啦。 ”

　　“夏老师放心，我会尽力捕捉您二位最契合的状态。”祝芙语气得体，挑不出半分错处。

　　统筹见这边气氛融洽，也松了口气。

　　正欲再交代几句，沈懿那边已经准备就绪。

　　他换上了一套青白色的戏服，看起来同夏清浅色调相协。

　　没等助理上前，沈懿便已经替自己打理好了高马尾，整个人透着几分随性慵懒。

　　“可以开始了吗？”他看向祝芙。

　　祝芙深吸一口气，再次举起相机。

　　“可以。”

　　“夏老师，您站在沈老师的身侧就可以了。”祝芙指引着夏清浅的站位。

　　夏清浅拍过很多相关的剧宣照，也大致明白祝芙的意思，她微微侧头，唇角勾起一抹恰到好处的娇俏笑意，试图营造出剧本里那种缠绵悱恻的氛围。

　　“咔哒。”快门按下。

　　祝芙看了一眼回放，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照片里的夏清浅很美，沈懿也很帅，但就是一切都很奇怪。

　　“沈老师，夏老师。”祝芙放下相机，语气依旧平稳专业，“两位现在的状态，有点太‘客气’了。”

　　此话一出，空气瞬间安静。

　　统筹在一旁急得直冒冷汗，心想这新来的摄影师怎么这么轴？刚夸完她，就开始指导起当红小花和顶流了？

　　夏清浅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悦，但碍于镜头，只能干巴巴地问：

　　“那……我们该怎么拍？ ”

　　祝芙的视线越过人群，再次与沈懿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撞在一起。

　　“沈老师，”她轻声开口，声音里带着只有他们两人才懂的笃定，“剧本里两人是相识相恋的，现在的距离太像商业合作伙伴了。您能靠近些夏老师吗？ ”

　　沈懿闻言挑了挑眉。

　　他微微侧身，朝着夏清浅的方向迈了一步。

　　“这样够近吗？ ”

　　见沈懿配合，其他人也不敢再多说些什么，纷纷配合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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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现在两位老师笑一笑。”祝芙提醒。

　　连拍了几张后，祝芙看着屏幕，终于确认这组双人照算是勉强过关。

　　“沈老师单人照和双人照都完成了，辛苦。”祝芙放下相机，公事公办地开口。

　　沈懿微微颔首，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才转身朝休息区走去。

　　助理立刻迎上去，低声说了句什么。

　　沈懿点点头，在沙发上坐下，长腿交叠，随手拿起桌上的水。

　　听方才工作人员所说，他好似在等司机。

　　祝芙收回视线，转向夏清浅：“夏老师，我们继续拍您的单人定妆照吧。 ”

　　“好。”夏清浅调整了一下状态，重新站回了聚光灯下。

　　祝芙重新举起相机，透过取景器，专注地捕捉着镜头。

　　棚内安静下来，只有快门声和灯光师偶尔的指令声。

　　然而，就在她换镜头的间隙，借着余光发现沈懿就坐在不远处的位置。

　　他的手里拿着剧本，但视线又未全然落在上边。

　　不经意的瞬间，眸光相对。

　　沈懿的视线穿过半个摄影棚，直直地、安静地落在她身上。

　　她强迫自己移开视线，重新将注意力集中在取景器上。

　　直到最后一组单人照拍完，祝芙才终于放下相机，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夏老师辛苦了。”

　　夏清浅在看到照片时显然也松了一口气，但她还是忧心忡忡地嘱托道：“修图的时候能不能帮我把腰p得再瘦一些？不然颜粉要跑光了。”

　　“夏老师放心。”虽说夏清浅在说笑，但是祝芙依旧得尽职尽责完成自己的任务。

　　“我可以看看和沈老师的合照吗？ ”

　　祝芙点头，翻出两人的照片。

　　“沈老师真上镜啊。”夏清浅感慨了一声，还在盯着成片看。

　　提及沈懿，祝芙转过身，下意识地朝休息区望去。

　　却发现此刻沙发上空空如也，沈懿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了。

　　来不及多想，只见一个场务小跑过来，手里提着满满两大袋饮品。

　　“各位辛苦了，”场务笑得见牙不见眼，“沈老师临走前让助理给大家买的饮品，人人有份！”

　　“祝老师辛苦了，这个是你的。”场务看了看上边的标签，特意递给了她。

　　“谢谢……”祝芙点点头，接过那个纸袋。

　　身侧的工作人员凑在一起小声地聊着天。

　　“这家店很好喝耶，没想到沈老师竟然会买这家。”

　　“你的也是招牌口味呀。”

　　“嗯呢，桑桑姐的也是。”

　　祝芙闻言，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纸袋里的杯子，指尖猛地一僵。

　　不是奶茶。

　　是一杯温热的、加了半勺海盐和一片新鲜薄荷的燕麦拿铁。

　　祝芙握着那杯拿铁，指尖感受着杯壁传来的滚烫温度，心脏却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狠狠攥住，连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海盐拿铁】是她从小喝到大的怪癖。

　　当年那个总是跟在她身后、被她逼着尝各种奇怪配方的少年，曾皱着眉头说：“祝芙，你以后要是开奶茶店，绝对会倒闭。”

　　可现在，这杯精准踩中她所有隐秘习惯的饮品，就这么毫无预兆地出现在了她面前。

　　她从未在任何公开场合提过自己的口味偏好。

　　因为听障，祝芙极少参与剧组的聚餐和点单。

　　这杯精准踩中她所有隐秘习惯的饮品又算什么？

　　她盯着杯壁上那行手写的标签。

　　【海盐拿铁，少糖，温热】。

　　字迹清冷挺拔，但是却又是她无法忽视的熟悉。

　　就在这时，她余光瞥见，那杯热饮的杯套背面，还用黑色马克笔画着一个极小的、只有他们俩才懂的符号：一只戴着墨镜、笑得极其嚣张的“丑青蛙”。

　　八岁那年，祝芙因为被人嘲笑是个小聋子，急得大哭。

　　他为了哄她，把一只青蛙玩具塞进她手里，让她死死攥着，然后在她掌心一笔一划地写下：“祝芙，青蛙没有耳朵，但它能感觉到地面的震动。”

　　她抬起头，望向大棚外连绵不绝的阴雨，指尖不由自主地收紧。

　　这算什么……

　　挑衅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