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他会瞬间移动后》望山楠

7、一个半小时 城西那个项

　　城西那个项目在一家做调味品的厂里，厂区在绕城高速外面，门口一条土路，两边是修车铺和饭馆。
　　甲方的办公室在厂区最里面那栋楼的三层，一共三张桌子，摆着一台没有联网的打印机。
　　他去了才知道，这个项目的需求是去年报上来的，报到今年还只是一句话：把仓库那套老系统理一理。
　　带他上楼的人把他领到靠墙那张桌子前面，说这边的东西都在电脑里，让他自己看。
　　然后就没人来了。
　　陆时在那台电脑上翻了一上午。上一任留下的东西只有两个文件夹，一个装着三份报价单，一个装着十几张手机拍的照片。
　　中午他出去吃饭。土路对面一家小饭馆，一碗面十二块，老板问他新来的吧。
　　他说是。
　　老板说，来这儿的都是新来的。
　　下午他去厂里的仓库转了一圈。
　　仓库里堆着一人多高的纸箱，叉车在过道里进进出出。管仓库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穿着厂里的蓝制服，正站在门口打电话，声音很大。
　　他打的是快递。对方说今天派不出去，最早明天中午。
　　那人挂了电话，又拨了一个。这次是跑腿的，对面报了个数，三百八，还说只接到下午四点，过了四点的人就不往东边去了。
　　他把电话挂了，站在门口骂了一句，回头冲仓库里喊，明天早上八点前送不到，我闺女这材料就黄了。
　　里面有人接了一句，你闺女那事你自己想办法。
　　那人说，谁要是今天给我送到城东，我给八百。
　　没人接。
　　陆时从他旁边走过去的时候，那人看了他一眼，没认出他是谁。
　　那天陆时是坐公交回来的。两趟车，中间在环线上换一次，总共走了一个多小时。
　　以前这个点他在地铁上站着，一只脚踩着另一只脚的边。今天他有个座位，靠着窗，路上把手机里的东西看完了一部电影的后半段。
　　他忽然想起来一件事。
　　从毕业到现在，他租房子只有一条标准，离公司近。为此他多花了多少房租，他没算过，但他每年都在算通勤的那一个小时划不划算。
　　现在这条标准不管用了。厂区在绕城外面，他住哪儿都一样。
　　第二天他打开那个中介的软件，找小刘要房源。
　　小刘发过来三条，都在地铁口附近，有一条还是精装，四千二。小刘讲得很起劲，说这个离地铁三分钟，那个楼下就是商场。
　　陆时看完两套，问他还有别的吗。
　　小刘问他要什么样的。
　　陆时说便宜的就行，远一点没关系。
　　小刘愣了一下，说远的不好租，大家都想住近。
　　陆时又说，他想要个带露台的。
　　小刘翻了两下手机，说手上倒有一套，城南的老小区，六楼，没电梯，一千七，上班要一个半小时。
　　"就看这个。"
　　房子在城南，小区是九十年代建的，楼下的路比小区外头的路面低半截，一下雨就积水。
　　楼梯间的墙刷了一半白一半绿，白的在上面。走到六楼，他出了一层汗。
　　开门的是个老太太，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罩衣，手里拿着一块抹布，正在擦门框。她让他们进来，鞋不用换。
　　屋子不大，两间，家具是旧的。厨房的灶台擦得发亮，靠墙摆着两只搪瓷盆，一大一小。
　　小刘在屋里转了一圈，说这个配套差，周边没有商场，买菜都得走十分钟。
　　陆时去了露台。
　　露台是水泥地，不大，靠墙砌了一个洗手池，围着一圈铁栏杆。栏杆上绑着一根晾衣绳，绳子有点松。台子上摆着三个花盆，里头的花早就干了，光剩着土。
　　从这里往西看，能看见一片厂房，再远一点是一排高压线的铁架。更远的地方有一层灰，看不出是什么。
　　何阿姨也从屋里出来，站在露台门口，说她老伴走了六年，这房子一直空着，楼下那间她住。她不图钱，就想找个稳当的人。
　　她问他，你在哪儿上班。
　　陆时说了那家厂的名字。
　　何阿姨想了想，说她原来单位有个同事就在那一片，早上坐公交要一个多钟头。
　　小刘在旁边插了一句，说所以这套不好租。
　　何阿姨问押一付三行不行。
　　陆时说他一次付半年。
　　何阿姨看了他一会儿，回屋里翻抽屉，摸出一串钥匙，解下来一把，放在他手心里。钥匙是黄铜的，边上磨得发亮。
　　下楼的时候小刘没怎么说话。到了楼下他接了个电话，是问另一套房子的事，站在路边讲了半天。
　　搬东西那天，老赵主动说要来搭把手。
　　老赵到的时候，门是虚掩的。他推门进去，站在玄关那儿，半天没动。
　　屋里是空的。床没了，桌子没了，地上有一层灰，墙角那个挂钩还粘着。
　　陆时从厨房出来，手上拎着最后一只箱子。
　　老赵问他是不是请了人。
　　"东西少。"
　　老赵在屋里走了一圈，又蹲下去看了看墙脚，说，我早上还看见你在这儿。
　　陆时说早上收拾了一半。
　　老赵看着他，看了两秒，最后什么也没问。他拎起那只箱子往楼下走，箱子有点沉，走到三楼他换了一次手。
　　楼下他把箱子放进出租车的后备箱，问陆时租到哪儿了。
　　陆时说城南。
　　老赵说公司在西边。
　　"差不多。"
　　老赵说，一个半小时，你疯了。
　　陆时笑了笑，没解释。
　　老赵又劝了两句，说年轻人别图省那点钱。劝不动，他拉开车门坐进去，说走吧，顺路捎你一段。
　　新家那边的东西他一件一件摆好了。书摞在窗台上，锅挂在厨房门后，那只三块钱的杯子洗过，放在露台的台上。
　　天黑下来以后，西边那片厂房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一排排的，看得到轮廓。高压线的铁架子上也有一盏红灯，一闪，一闪。
　　陆时坐在露台那把旧椅子上，脚下是水泥地。邻居家的电视开着，隔着墙听不清在说什么。
　　他把那句话说了一遍。
　　谁要是今天给我送到城东，我给八百。
　　手机在屋里响了一声，又响了一声。他坐着没动，没有进去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