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他会瞬间移动后》望山楠

69、摆出来 会议室在十

　　会议室在十四楼，走廊尽头那间。
　　去得早。屋里还空着一半。
　　桌子是长条的，靠墙摆了一排椅子。窗子朝东，百叶帘放下来一半，日光从帘缝里一条一条漏进来，落在桌面上，一格一格排着。
　　先到的是韩总。进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没打开，放在桌角，人坐下，往椅背上靠，眼睛在桌上那摞纸上停了一下。
　　再进来三个人，集团那边的，合规一个，法务一个，还有一个做记录的，抱着电脑坐在最边上。
　　郑维最后进来的。怀里抱着一个牛皮纸袋，就是那天走廊长椅上那个。旁边跟着一个人，四十上下，穿夹克，袖口磨白了。陆时认得，是姓沈的。
　　长桌那一头空着一把椅子，是留出来的。
　　纸袋打开，十一页拿出来，一页一页铺在桌上，铺得很齐，边角对着边角。
　　十一页摆开。头一页是封面，后面十页是附件，时间戳画面两页，走访记录三页，内审问话一页，出行记录两页，业务比对一页。
　　合规那边的人让他从头念。
　　郑维从封面念起。念得不快，一句一句，念完一行抬头看一眼桌上。
　　念到时间戳那两页，把两张画面往桌子中间推了推。画面上是门面那扇卷帘门，夜里拍的，红外，白的，门缝底下一条光。
　　念到走访记录那三页，念了一家一家的名字。一个门卫说夜里没见车，另一个说他们那儿夜里货车进不来。
　　念到内审那一页，念的是一行字，该人员名下无任何出行记录。念到出行记录那两页，念的是六个字，近三个月无任何公共交通出行记录。
　　念到最后一页，把这一页抽出来，单独摆在桌子中间。那一行字是，该服务部对本公司仓储信息的掌握程度，超过本公司多数在职员工。
　　念完把笔搁下。
　　合规那边的人转过来，问陆时，这些你都听清了。
　　听清了。
　　一条一条说。
　　先说的是那两张画面。
　　陆时从自己那一摞里抽出两份纸，放在桌上。第一份是江北那家厂的签收单，收货人签了名，盖着章。第二份是江宁库房的出库记录，编号跟册子上那一页一样。
　　三样纸从左到右摆成一条，摆完把最左边那张往里推了推。
　　那两张画面上是门，不是人。门关着，人在门里，红外照出来只有门是白的。我要送的那一趟，货是在门里交的，交的人是签收单上这个。
　　两份纸跟那两张画面摆到一起，时间差着三个钟头。三个钟头里，货从江宁到了江北。
　　合规那边的人把这两份拿起来看了一遍，又放下。
　　拍的是门。门里的事，纸上有。
　　人不进记录，货进记录。
　　屋里静了一下。做记录的那个把这一句敲进去，敲完抬头看了一眼，手在键盘上停了一停，又低头把这一句重念了一遍。
　　再说的是那一行掌握仓储信息。
　　那本笔记拿出来，放在桌上，翻开，翻到最后一页。最后一页上三行号码，两个参数，页脚写着日期。
　　笔记的封皮磨白了，边角起了毛。
　　这一页是我写的，日期是还在职的时候。又往后翻，翻到中间那一页，上面是江宁库房那一格的编号，还有出库巡查的日子。
　　这一页也是我写的。
　　合规那边的人问，这些参数，云枢的系统里没有。
　　现场调过的东西，系统里只记结果，不记过程。
　　法务那边的人把笔记接过去，一页一页翻。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手指在页脚那个日期上停了一下，把那一页的三行号码从头看了一遍。
　　郑维接了一句。他说，你跟库房的人熟。姓齐的。
　　认得。
　　姓齐的为什么辞职。
　　不知道。
　　郑维翻出手里那一页，推过来。上面是江宁库房那一格的出入记录。他说，这个人是在你出事前一个月走的，走的时候没打招呼，也没交接。
　　屋里没有人接这句话。
　　我只知道他签过一格。那一格什么时候空的，是上回有人来问话的时候才听说的。
　　话说到这里，反过来问了一句。
　　那天那一格，是谁让他签的。
　　郑维没有答。
　　十一页重新摞起来，摞齐，放回纸袋里，把口折了两道，压平。放完抬起头，一只手还压在纸袋上，压了一会儿才说话。
　　这些都对得上。
　　一个人三个月没坐过车，没进过门，没有一次记录。可这半年，每一趟货都到了。
　　这样的一个人，本身就是一份要查的东西。
　　屋里没有人接话。
　　帘缝里那几条光落在桌面上，一动没动。
　　陆时坐在那把空椅子上。
　　抬手，抬到一半又放下去。
　　最后说的是，这一句，我答不上来。
　　不是不肯答。是这一句，确实答不上来。
　　做记录的那个把这句话记下来，记得很慢。写完把笔搁在本子边上，没有合上。
　　后来是合规那边的人问姓沈的。
　　问的是，那两处机位装在哪。
　　姓沈的报了两个地方。一处是门面斜对过那户人家的窗台底下，一处是前哨路口那根电线杆的机箱里，报的时候没有抬头，声音也不高。
　　谁同意的。
　　姓沈的没说话。
　　那户人家知不知道。
　　不知道。
　　合规那边的人把这句话写下来，一笔一笔写，写完把那一行念了一遍。又问走访那三页，问的是，问门卫的话是原话，还是写材料的人整理过的。
　　整理的。
　　那两家的证言，写的是他们原话，还是问的时候带出来的。
　　姓沈的把手放到桌子底下，把本子合上了。
　　韩总一直没说话。散会前把桌角那个文件夹拿起来，站起来，走到陆时那边，说的只有一句。那个文件夹从进门到出门，一直没打开。
　　回去等着。
　　站起来，从那把椅子边退开。
　　出门的时候在门口回了一次头。
　　桌上那本册子还摊着，摊在最后一页上。郑维正看着那一页。
　　下楼，出了大门，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太阳落到楼的另一头去了，这边是阴的，台阶底下那排自行车还在，车座上落了一层灰。
　　闭上眼，睁开。人还在台阶上。
　　没有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