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他会瞬间移动后》望山楠

43、前哨 国道边那间

　　国道边那间带院的旧仓，白漆刷的出租两个字还在墙上，底下的号码让雨冲得只剩半截。
　　陆时往里看的时候门是开着的，院子里两个人。一个五十来岁的女人蹲在墙根看地基，另一个穿皮夹克的站在中间打电话，手机举得高高的，嗓门比风还大。
　　打电话那个姓骆，是中介。他挂了电话，把陆时从头看到脚，最后停在他那双沾了土的鞋上。
　　租还是看。
　　租。
　　你这有车吗。骆中介把那串钥匙绕着指头转了一圈。我们这片租出去是放货的，放货得有车，你几辆。
　　一辆拖拉机，一辆三轮。
　　骆中介笑出了声，笑得肩膀直抖。行，你要是租了这儿，我就把道上的零活都介绍给你，三轮拉建材，一个月也能挣点。
　　陆时没接这句，进去看院子。院子三面是墙，一面是铁门，地上压着两道旧车辙，墙角堆着半垛碎砖。院里的地比外头高一截，下雨水出不去。这一点他记住了。
　　蹲在墙根的女人才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她姓武，这片院子是她的。
　　押金三个月。武房东说得干脆。上一个租这儿的，半夜里拉走一车货，押金都不够赔。
　　钱我没有那么多。货到这儿不过夜，天亮之前出门。
　　武房东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停得很久。年轻人，这条道上说这话的人多。
　　那就试试。
　　试什么。
　　你今天守着，我把货放进院里锁上门出去，天亮你来开锁。
　　骆中介在旁边插了一句，姐，你别陪他玩。武房东没理他，从腰上解下那串钥匙，把铁门打开。
　　三箱货是傍晚到的，孙拉过来的。箱子码在院子中间，捆绳解开，封条朝上。
　　三张封号念给武房东听，念完院门关上。锁是从外头挂的，他当着两个人的面把锁挂好，钥匙递过去。
　　然后他退到院墙外头，站在国道的路肩上，说天亮前别开门。
　　骆中介坐在自己车里看了一会儿，觉得没意思，开车走了。武房东搬了个小板凳坐在门边，手里那串钥匙攥着。
　　夜里风大。陆时绕到院墙后面，闭上眼。
　　睁开，人站在院子里，三箱货压在鞋尖前面。箱子一手一箱，退到墙根，另一箱跟着。
　　再闭上眼，睁开，是江城那家厂门口的水泥墩子。
　　夜里两点，门房的灯还亮着。三箱搁在台阶上，敲门，报了单号，退到马路对面。
　　这一趟耳朵里嗡得久。他扶着厂门口那棵榆树站住，等眼前那层白过去，才把封号念了一遍，差点念错。
　　回程落回院里，箱子已经不在原地。天亮前他把三张签收单压在院门缝底下。单子上的字不是他的，是江城的收货人签的，时辰写的是后半夜。
　　天刚亮，院门外就有了动静。武房东来得早，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一下，先探头往里看。
　　院子空着。地面还是那两道旧车辙。她走进来把三张纸捡起来，一张一张看，看到第三张，回头去找那三箱货。
　　三张纸在她手里翻过来又翻过去。她把签收单举到眼前，看那几个字的笔画，看盖章的地方，看完又去数收货车牌的号。
　　骆中介跟着后脚到了，手里提着两包烟，进门先叹一声。姐，我就说这种事不靠谱。
　　武房东把三张签收单拍在他胸口上。
　　骆中介低头看那三张纸。看了一会儿，抬头看院子，又低头看纸。他张了张嘴，头一句是这是假的吧，第二句是那我能不能也走一趟货。说到一半他自己也知道不对，把话咽了回去。
　　他把那两包烟举起来，往陆时那边递，手举到一半又改成往桌上一放。姐，这院子要真想租出去，中介费这块咱们得先说清楚。
　　武房东没理他，把腰上那串钥匙解下来，挑出铁门那把，摘了递到陆时手里。
　　押金的事再谈，她说。你写字我认得，你做生意我也认得了。
　　钥匙是铁的，握在手里凉。押金最后也没要三个月，武房东让他先按一个月给，剩下的从每天的货里扣。
　　他说这一条她认得下来，是因为那三张签收单上的时辰，比她见过的最快的车队还早三个钟头。
　　院子的租期是写在一张烟盒纸背面的，两个人都签了名。武房东写到一半停下来，问他这院子以后叫什么。陆时想了想，说叫前哨。
　　骆中介站在院门口，两包烟搁在门边的石台上，送也不是，拿回去也不是，最后自己拎走了。
　　第二天他又来了一趟，带了个看隔壁门脸的人。两个人在门口站着，骆中介的嗓门比头一天还大，说这一片租房得看你交不交得起押金。
　　看房的那个人往里看了看院里挂着的封纸，问了一句那是什么。骆中介答不上来，把人领走了。
　　人走以后，武房东站在院里说了说她的事。上一个租客在这里放了半年的建材，半夜拉走一车货，她倒赔了两个月房租，报案跑了三趟，最后也没要回来。
　　所以押金我要三个月，她说。
　　这院子往后晚上我找人守。陆时把这话说清楚了。货在我这儿丢一箱，我赔一箱，赔的钱从我的账上出，不从你的押金里出。
　　墙上那两行白漆的出租字样，上午被陆时拿刷子盖了，换成另外两行，货到即走，全天。墙上还钉了一排钉子，往后要挂封纸。
　　这间院子一天的账，陆时在册子背面算过。房租一天一百二，守夜的人一天八十，封纸一张三毛，加一箱的油钱，一天两百出头。用这笔钱换的，是从门口到江城那三个钟头。
　　一天两百，换三个钟头。这笔账他算得过来。
　　武房东问他，要不要把墙加高。
　　加高也翻得进来。院里过夜的货，得有一张封，一个人守。守夜的人一天多少钱，他从明天的账里出。
　　隔壁是一排铺面，小卖部，修车摊，还有一个卷着卷帘门没开的门脸。那天夜里小卖部的灯亮到很晚，窗玻璃上贴的那张红纸，被人从里头揭下来又贴回去，来回好几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