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他会瞬间移动后》望山楠

4、走的不是门 会设在云枢

　　会设在云枢科技十四楼那间大会议室。一面墙是玻璃，能看见对面那栋楼的楼顶，楼顶上的风机在转。
　　陆时是第二个进去的。周昊已经坐在靠门的第二个位置上，电脑开着，材料摊了一摞，一支笔斜搁在最上面，笔帽朝外。
　　甲方的人陆陆续续进来，白工牌。外包这边三个人：郑维坐中间靠前，周昊靠门，陆时在郑维左手边。
　　周昊手边摆着两份打印材料，一份是自己准备的答疑稿，一份是流程文件，已经折了角，折角那页朝上。
　　老赵抱着电脑最后进来，站在门口看了一圈，坐到了桌尾靠墙那一排。
　　甲方一共来了四个人，其中一个是别的部门调过来的，手里只有一张纸，坐下的时候看了一眼表。
　　郑维把本子放在桌上，翻开，用拇指压了一下纸角。
　　韩总最后到。他推门进来的时候，一屋子人站起来。他摆手让大家坐，翻开文件夹，说配件的事先说。
　　郑维往前挪了挪椅子。
　　郑维讲了三件事，顺序很讲究。第一件，配件出库没有单子，仓库那边的记录是空的。
　　第二件，客户园区从夜里到早上没有人进过门。第三件，这货的钱是谁出的，账上到现在也对不上。
　　然后他从本子里抽出一张打印纸。上面是一张工作群的截图，就是他自己发的那条：已提醒陆时注意提货流程的合规性，后续如出现相关问题由本人承担。
　　他把纸推到桌子中间，让两边的人都看得见。
　　"我提醒过他。"
　　他停了一下，"但他还是做了。"
　　这一手他做得很熟，先把话说死，再把自己摘出来。陆时坐在他左边，看得见他手上那枚戒指在灯底下反了一下光。
　　周昊接了一句。说得更客气，意思更重。
　　这不只是流程问题，是合规问题。一个人夜里把园区库房里的东西拿出来，没有单子，没有交接，从外面看，这个性质不好说。
　　他咬得很稳的是"从外面看"这四个字。他没说货丢了，也没说陆时把东西拿回了自己家，他咬住的是别人会怎么看。
　　桌尾那排有个甲方的人翻了翻手里的纸。财务那边有人按了一下计算器，手指停在上面，没按第二个数。那个记录员在本子上写了两笔，笔尖压得很重。
　　韩总把那张打印纸拿起来看了一眼，放下，问周昊货现在在哪儿。
　　周昊说，上机了，产线没停。
　　他顿了一下，看了一眼自己手边那份折了角的流程文件，又补一句，可这不代表过程没问题。
　　韩总把头转过来，落在陆时身上，"陆时，你说一下。"
　　陆时把面前的杯子往旁边挪了挪，腾出一块地方。他从兜里掏出手机，放在桌面上，"这个会议室能连投影吗。"
　　会议室里静了一下。韩总旁边的助理站起来去拉线。
　　线在桌子底下。助理蹲下去半个身子还是够不着，陆时站起来走过去，也蹲下，两个人一起把线插上。他起来的时候手背蹭了一道灰，用另一只手抹了一下，没抹掉。
　　投影亮了，是他手机的屏。
　　他一条一条往下翻。
　　第一条，是他发给郑维的消息：流程来不及，能不能组里先出个授权，我去跟客户那边协调。
　　消息底下两个字，已读。
　　那两个字投在墙上，很大。
　　有人咳嗽了一声。甲方那个戴眼镜的把椅子往前拖了半步，椅腿在地板上刮了一下。郑维的手停在纸角上，指尖压着的那一页翘起来，又落下去。
　　郑维开口了。他当时在跟客户打电话，看到的时候已经晚了。
　　陆时没接这句。他把屏幕往下划。
　　第二条是客户群的截图。李工发的照片，车间门口那只纸箱，标签朝着门，底下一行字：东西到了，谢谢陆工。
　　那条消息底下有三个赞，也一起投在墙上。三个赞里有一个是这间会议室里的人点的。那个人把杯子往自己那边挪了一下。
　　再往上一条，是他自己发出去的那四个字：八点前，能到。
　　底下一个问号，是李工当时回给他的。
　　那时候这行字底下只有一个问号。现在上面是客户拍的照片。
　　第三条，是今天早上李工在群里发的：门卫查了监控，昨天夜里到今天早上，没有人进过园区。
　　这一条，是他自己放上去的。
　　甲方那边有人低声说了句什么，没人接。
　　韩总看了一会儿，问：这条你放上来干什么。
　　陆时说，这条是真的。
　　韩总把投影看了两秒，转过去问周昊，这批货是谁订的。
　　周昊说，是客户上个月订的，仓库就在园区里。
　　韩总说，那就是园区里一间屋子里的东西，到了园区里另一间屋子。
　　周昊说，可流程。
　　韩总说，流程是谁卡住的。
　　周昊没说话。他看了一眼郑维。
　　郑维说，流程他早就递上去了，慢在公司审批那边。
　　韩总把手放在文件夹上，说：我不问你们公司。我问的是从昨天下午到现在，你们组里有没有一个人站出来说，这个货我去拿。
　　会议室里静了几秒。
　　老赵在桌尾把杯子放下，杯底碰到桌面，响了一声。
　　韩总看了陆时一会儿，问，东西是怎么进园区的。门卫说没人进过门。
　　陆时把手放在桌上，手指压着手机。
　　"我进去拿了就走。"
　　韩总等着他往下说。
　　"走的不是门。"
　　没有人接这句话。
　　甲方那个戴眼镜的把笔放下了。周昊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去。郑维翻了一页本子，那一页是空的。
　　甲方那边有人低声问了一句，什么门。
　　没有人回答。
　　韩总盯了他两秒，没追问，把这件事放到一边，说回头你跟安保那边说一声。这件事他不是不问，是不在这里问。答案在什么地方，他心里有数了。
　　然后他翻开文件夹，翻了两页，往前翻回去，再翻回来。
　　韩总问郑维，上次评审，我问这个模块是谁做的。
　　郑维说，是他带团队做的。
　　韩总把那一页抽出来，正面朝上，推到桌子中间。署名那一行写的是周昊。
　　这一次的安静和前面不一样，前面是没人知道该说什么，这一次是所有人都知道该说什么，都在等别人先说。
　　韩总说，那天第三个问题，我记得是这位答的。
　　他没抬手指人，只往陆时那边抬了一下下巴。
　　周昊低头翻自己那叠材料，翻了两页，找到了什么，手又停在那儿。那一页是他自己的答疑稿，上面三条备注，第三条是空的。
　　然后他开口，署名是他签的，需求他跟陆时一起过的，模块的架子是两个人一起定的。
　　韩总问，那为什么上面只有一个名字。
　　周昊说，他们组署名签负责人，这是惯例。
　　韩总嗯了一声。他转回去问郑维，那你上次说，是你带着团队做的。
　　郑维说，是他带的团队。
　　韩总问，那这个模块，是谁做的。
　　郑维把本子合上，又打开，指尖在纸页上按了两下。他没有答。
　　韩总把文件夹合上，把手放在桌沿上，问陆时，这个模块你做了多久。
　　陆时说，七个月。
　　韩总问，什么时候做的。
　　陆时说，下班以后。
　　会议室里有人把笔盖扣上，声音很轻。
　　韩总没有再说这个。他站起来，扣上文件夹，最后说了三句话。
　　这批配件走园区内部的调拨，账他签。模块的署名，让郑维那边重新报一次。以后客户这边有紧急的事，直接找他对接人。
　　话说完，一屋子人又站起来。
　　甲方的人先走。走到门口有人回头看了一眼陆时，那个眼神不太好形容，大概是重新算了一遍这个人。
　　郑维把本子往包里塞，拉链拉了两次才拉上。他从另一边的门出去了。
　　周昊收电脑收得很快。他在门口等着陆时，笑了一下：你刚才那句走的不是门，我记着了。
　　陆时把手机揣回兜里，从他边上走过去。
　　老赵抱着电脑从桌尾过来，走到他旁边，说，走的不是门，什么意思。
　　陆时说，没什么意思。
　　老赵说，这句话我琢磨了一路。
　　说完他也不等回答，抱着电脑走了，走了两步回了一次头，像是还要说什么，最后什么也没说。
　　回工位要走过云枢的开放区。那地方很大，中间摆着几张小沙发，平时坐着等人的客户，靠窗那排是甲方自己的工位。
　　陆时走过去的时候，一个端着杯子的白工牌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平常，就是路过一个人扫一下你胸前的牌子，看清楚它是什么颜色，然后继续走。
　　前台在换一桶水，桶从肩上滑下来，磕在地上响了一声。
　　他坐下，把电脑打开。
　　工作群里有条新的。郑维发的：@所有人今晚组里做一次流程自查，材料明早交，陆时汇总。
　　他还没回这条，邮箱跳出来一封新的。
　　发件人是云枢科技的安保部，主题是一行字：关于前日晚间园区仓库异常的核查。
　　正文只有一句：请于今日内与安保部联系。
　　他把那行主题又看了一遍。前日晚间。仓库异常。
　　陆时看了一会儿，把手机从兜里拿出来，扣在桌面上，屏幕朝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