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女千金她不太想活，且支持废黜君主》青云幸子

14、他们需要一个好领主 晚餐时，文

　　晚餐时，文特家的人难得聚得这样齐。
　　欧若丝的父母从领地回来了。
　　欧若丝的父母刚从领地回来。欧若丝父亲阿特拉斯·文特的脸色不太好看，吉雅娜夫人则明显比离开王都时消瘦了一些。
　　领地去年收成欠佳，今年夏天又遭遇水灾，几个村庄的农田被淹，仓储也有损失。有些佃农甚至连下一季的种子都凑不出来。
　　若是不能及时调拨粮食、修缮道路，接下来的冬天恐怕不好过。
　　“领地的管事已经在统计损失了。”阿特拉斯说，“眼下最要紧的是先把税赋的问题解决好。向皇室汇报税收的账本，恐怕还得等损失核算完再重新查一遍。”
　　欧若丝放下餐具，眉心微蹙。她忽然开口，“父亲！等核算完，农民拿什么过冬？他们去年就没有攒下多少粮食，今年的收成又毁了。如果还按原来的比例征税，等明年春天，他们会买不起种子。”
　　阿特拉斯看了女儿一眼。“我知道你的意思。但领地的账目不是一句免税就能解决的。庄园需要支付工匠的工钱，修缮水渠和道路也需要钱。况且，究竟损失了多少粮食，还得查清楚。”
　　“那应该先从领地存粮中拨出一部分，向灾民发放救济粮。”
　　“粮仓里的储备也不是取之不尽的。”
　　“至少应该先减免受灾严重的村庄的税收，再从其他地方调粮。至于修缮水渠，田地受灾的农民需要这一份雇佣一份收入。”
　　欧若丝说得很快，显然早已在心里盘算过。
　　“还有，管事必须重新核对各村的受灾情况。我听说有些地方报上来的损失比实际情况少得多。如果他们为了让账目好看而瞒报损失，最后承担损失的仍然是农民。”
　　阿特拉斯没有立刻回答。
　　项月抬起眼看向欧若丝。
　　她原本以为，欧若丝只是因善良而同情农民。
　　现在看来，她不仅想到了减税和救济，也考虑到了资金来源、劳动力安排和基层管事可能存在的盘剥。
　　欧若丝确实有能力。也觉得自己有责任。
　　她是原书的女主角，天命加身，善良纯粹，更何况她的happy ending是嫁给王子当上王后。这一切注定了欧若丝不可能会对艾斯拜尔王国的基本制度感到绝望。
　　她只会相信：一个好国王可以改变整个国家，一个好的领主可以改变领地子民的生活。
　　比如减轻佃农负担、改善工坊待遇、限制管事盘剥、资助贫民。
　　至于那些激进的革命者，他们或许会说，这不过是更温和的压迫。
　　但欧若丝不是革命者。
　　甚至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她可能反对革命。
　　因为在她看来，问题在于掌权者有没有尽到责任，而不是这套秩序本身是否应该存在。
　　项月正想着，忽然察觉到一道目光。
　　欧若丝正在看她。那双湖蓝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坚定，仿佛她已经在心里做出了某个决定，只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项月心里莫名有些发毛。
　　等等，这是什么意思？
　　她在心里翻找那点稀薄的原著记忆。
　　对了。大概就是在领地遭遇天灾之后，欧若丝开始认真考虑争取文特家族的继承权。
　　原著里的她认为，项月这个嫡系长孙女既傲慢又无能，根本不配继承家业。为了领地上的农民，她决定挑战项月的地位，证明自己才是更合适的继承人。
　　项月默默咽下嘴里的牛肉。
　　她还什么都没做呢，继承权竞争就要开始了？

　　“父亲，让我跟你们一起回领地吧。” 欧若丝的声音忽然坚定起来，“我可以帮忙核对账目，也可以去村庄了解情况。倘若那些管事不肯如实上报，我至少能亲自看看，究竟发生了什么。”
　　“欧若丝。”阿特拉斯的语气沉了下来，“你还年轻。”
　　“正因为我年轻，我才更应该去看看。”她抿了抿唇，“如果连文特家的人都不愿意管这些事，那些农民又能去找谁呢？”
　　阿特拉斯皱起眉。“这怎么行？待在王都更有利于你的婚事。等你有了合适的归宿，自然也可以帮助丈夫管理家业。”
　　欧若丝抿了抿唇，“可是那些村民等不了那么久。”
　　“这不是你该操心的事。”
　　“那谁该操心？”欧若丝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少见的执拗。
　　餐桌上一时安静下来。
　　她见过欧若丝在商业课上被老师轻描淡写地否定，也见过她面对其他贵族小姐时下意识收紧肩膀的模样。
　　她原以为，女主只是在有限的空间里努力做一个好人，等着更有权力的男人注意到她、倾听她的理想，替她办成能力之外的好事，收获圣人明君的名声。
　　现在她才意识到，欧若丝想要的不仅是做好人。
　　她还想要权力。
　　不是为了享受权力，而是为了做那些她认为应该做的事。
　　老侯爵终于开口，制止了欧若丝越来越激动的发言。
　　“好了。领地的事情，我会让人安排。至于你是否回去帮忙，等我们商议之后再决定。”
　　欧若丝只得闭上嘴。
　　老侯爵端起酒杯，似乎想换个话题：“说起来，最近《子夜》上的文章倒是有意思，都传到贵族社交界了。”
　　项月心里咯噔一下。
　　她手指微微一紧，随即低下头，继续切割盘中的牛排。
　　“尤其是伊芙·项。”老侯爵慢悠悠地说，“她写了一篇共和国的故事。说那里没有贵族，由居民选举城主……你们怎么看？”
　　项月将一小块牛肉送入口中。
　　千万别看我。
　　千万别看我。
　　她努力让自己显得漫不经心，仿佛这只是一场与自己毫无关系的晚餐闲谈。
　　父亲撒奎尔先开了口：“简直异端邪说。没有贵族，谁来维持秩序？让一群连礼仪都不懂的平民决定国家大事？简直荒唐。”
　　“当作小说，倒也好玩儿。”项月嚼着牛肉，随口说道。
　　阿特拉斯和吉雅娜夫妇面露疑惑，刚刚返回王都的他们还未听闻近期的新闻。
　　“那欧若丝呢？”老侯爵转向另一边，“你怎么看？”
　　欧若丝微微一怔，显然没料到话题会落到自己身上。
　　项月来了兴趣，稍稍坐直了些。她对欧若丝会怎样回答很感兴趣。
　　“写这篇文章的伊芙·项，或许是反叛军的成员。我对反叛军的主张略有耳闻。在王国西南，他们占领的城池里，废除了所有贵族，财产充公……我不认为那些把高贵的人处死的叛军能够负担起治理领地。他们不过是想做新的贵族罢了。”欧若丝说得很快，似乎这些话在她心里憋了很久，“领主拥有土地、财富和权力，也就应该承担相应的责任。农民耕种土地，工匠制作器物，商人经营生意，每个人都在维持领地的运转。领主不能只享受他们带来的收益，却在他们遭遇困难时袖手旁观。”
　　吉雅娜夫人轻轻叹了口气。
　　“你能这样想，自然是好的。但治理领地没有那么简单。”
　　“我知道。”欧若丝说，“所以我才想回去看看。”
　　哦，意料之内。欧若丝果然认为平民们需要一个领主，一个负责任的领主。
　　倘若下一任领主不愿意这样做呢？
　　倘若一个好领主死了，继承人却是个只顾自己享乐的人呢？
　　倘若领地上的农民不再满足于遇到一个好领主，而是开始追问，为什么自己的命运必须寄托在某个贵族的品德上呢？
　　这些问题，项月不会问出口。
　　她只是忽然想试探一下欧若丝。
　　她慢悠悠开口，语气暗中带刺。
　　“说不定，真像伊芙·项的故事里写的那样，”项月慢悠悠地开口，“让农民自己推举一个村长，反倒比现在的领主更会管理村庄呢？”
　　欧若丝的父亲阿特拉斯一时语塞。他大概从未想过，竟然会有人在文特家的餐桌上说出这样的话。
　　项月却像是没有察觉他的神情，用伊娃式的嘲讽诘问继续道：
　　“叔叔，您从小学的是文法、礼仪和剑术。论起管理庄园、安排农时，难道还能比得过从小就在田里干活的农民？”
　　“伊娃！”
　　这番话，在餐桌前这圈人听来，简直荒唐又胡闹。项月的真心话，说出来却像是伊娃对叔叔阿特拉斯无能的嘲讽。
　　贵族们自幼接受的教育告诉他们，身份意味着责任，也意味着秩序。农民应该耕种，工匠应该劳作，贵族应该管理他们。至于谁有资格决定这一切，从来不是一个需要讨论的问题。
　　她轻描淡写地补充，眼神挑衅，“如果领主真的把领地管理得很好，怎么会有这么多问题？”
　　项月侧过目光，看向欧若丝。
　　她在等欧若丝反驳。
　　她想知道，这个相信好领主能够改变一切的姑娘，会怎样回应一个超越里“好领主”的议题……
　　“伊娃。”祖父克里斯顿威严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敲定了话题的终结。
　　项月继续切割盘子里的肉排。
　　她忽然意识到，欧若丝并不是一个擅长安静等待的善良女主角。
　　她有自己的判断，有自己的理想，也有她愿意为之承担的责任。
　　如果有一天，她们站到了对立面，那也不会只是因为原著写好了谁是女主、谁是恶女。
　　而是因为她们真的选择了不同的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