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笼》墨水痕

12、活动(下) 大型躲猫猫

　　比赛结束后，人群散得很快。

　　操场上只剩几个学生会的人在收拾台子，还有三三两两聊天的人。苏糖抱着保温杯站在操场边，周臣雪去还了袖标和贴纸。

　　许松凝从看台上下来，手里拎着两杯热奶茶。她本来不想来的，但苏糖说“你来看看嘛，就一会儿”，她就被拽来了。来了之后也没看比赛，坐在看台上刷了半天手机，偶尔抬头看一眼苏糖在操场上跑来跑去。

　　“喏。”她把奶茶递给苏糖。

　　苏糖接过来，低头喝了一口，没说话。

　　许松凝看了她一眼，觉得她表情有点不对。

　　“怎么了？没赢？”

　　“赢了。”苏糖说，“二等奖。”

　　“那你不高兴？”

　　苏糖摇了摇头。她看着手里的保温杯，犹豫了几秒，然后抬头看许松凝。

　　“松凝。”

　　“嗯。”

　　“如果一个人帮了你很多次，每次都说是顺便，是碰巧，你会怎么想？”

　　许松凝挑了下眉。

　　“看是谁。”

　　“比如臣雪。”

　　许松凝沉默了一会儿。她把奶茶杯换到另一只手里，看着苏糖，目光很平。

　　“你已经知道了。”

　　“知道什么？”

　　“知道她不是顺便，也不是碰巧。”

　　苏糖没说话。

　　她低头看着保温杯上的标签，那是周臣雪刚才在台上让主持人写的，写的是苏糖的名字。字迹工整，笔锋干净，一看就是练过的。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许松凝问。

　　苏糖想了一会儿。

　　“不知道。”她说，“也许一直都知道。只是没去想。”

　　许松凝没接话。她站在苏糖旁边，两个人并肩看着操场上稀稀落落的人影，风把她们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

　　“那你打算怎么办？”许松凝最终问。

　　苏糖摇了摇头。

　　“不知道。”

　　她确实不知道。她脑子里乱得很。周臣雪对她的好，每一件她都记得。买奶茶、改作业、夹菜、围围巾、陪她玩躲猫猫、记住她随口说的话。这些事堆在一起，像是某种答案。但苏糖不敢翻到那页去看。

　　她怕自己看错了，也怕自己没看错。

　　“松凝。”

　　“嗯。”

　　“你说她为什么不直接说？”

　　许松凝看了她一眼。

　　“你觉得她直接说，你会信吗？”

　　苏糖张了张嘴。

　　她会信吗？

　　如果周臣雪第一次见面就说“我喜欢你”，她大概会觉得这人脑子有病。那时候她连周臣雪是谁都不知道，怎么可能信。

　　但周臣雪没有直接说。她用了一整个冬天，一点一点地靠近，一点一点地渗进来。像温水煮青蛙，等苏糖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已经在锅里了。

　　苏糖忽然觉得后背有点发凉。

　　“她是不是……从一开始就在等我明白？”

　　许松凝没回答。但她的表情已经说明了答案。

　　苏糖抱着保温杯蹲了下来，把脸埋在膝盖里。

　　“我怎么办啊松凝。”

　　许松凝低头看着她。

　　“你想怎么办？”

　　“我不知道。”苏糖的声音闷闷的，“我又不讨厌她。她对我好我也很高兴。但我没想过……”

　　“没想过什么？”

　　“没想过她是那种意思。”

　　许松凝在她旁边蹲下来，伸手拍了拍她的背。苏糖的肩膀在发抖，不知道是冷的还是慌的。

　　“苏糖。”许松凝说，“你现在不用决定什么。知道了就知道了，又不是非得今天给答案。”

　　苏糖抬起头看她。

　　“那我可以先装不知道吗？”

　　“可以。”许松凝说，“但你别装太久。她也不傻，你装不了多久。”

　　苏糖点了点头。

　　两个人蹲在操场边，像两个蘑菇。旁边路过的学生看了她们一眼，没管。

　　周臣雪从操场那头走过来，远远就看到了蹲在地上的苏糖和旁边的许松凝。她脚步慢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

　　走到面前的时候，她停下来。

　　“苏糖。”

　　苏糖抬起头，看到周臣雪站在她面前。她穿着黑色羽绒服，马尾扎得很利落，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里有光。

　　“还了。”周臣雪说，“走吧，回去。”

　　“嗯。”苏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她转头看了许松凝一眼。许松凝冲她微微点了点头，意思是“去吧”。

　　苏糖跟着周臣雪走了。

　　两个人走在校园的夜路上，路灯一盏一盏从头顶掠过。苏糖抱着保温杯，低着头，看着自己的影子被拉长又缩短。周臣雪走在她旁边，没说话，也没伸手挽她。

　　平常这个时候，苏糖早就挽上去了。

　　但今天她没有。

　　周臣雪注意到了，但她什么都没说。

　　两个人就这么沉默地走着，一直走到苏糖宿舍楼下。

　　“到了。”周臣雪停下来。

　　“嗯。”苏糖站在台阶上，比周臣雪矮了一截。她仰着头看她，路灯的光从周臣雪身后照过来，把她的轮廓勾得很清楚。

　　“那个保温杯……”苏糖开口，声音有点小，“谢谢你。”

　　“不客气。”

　　“还有今天，谢谢。”

　　“嗯。”

　　苏糖看着周臣雪的脸。路灯下，那张脸冷淡而干净，眉眼像是用很细的笔勾出来的。周臣雪看着她，目光很平，像平时一样。

　　但苏糖忽然觉得，那双眼睛深处有什么东西，跟以前不太一样了。像是冰层变薄了一点，底下的水透出一点颜色来。

　　“臣雪。”

　　“嗯。”

　　“你……有没有什么想跟我说的？”

　　周臣雪看着她。

　　沉默了很久。

　　久到苏糖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然后周臣雪开口了，声音很轻，被夜风一吹就散了。

　　“今天太冷了，上去吧。”

　　苏糖愣了一下。

　　她看着周臣雪，看着那双平静的眼睛，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落了下来，落在很深的地方。

　　“好。”苏糖说，“你也早点回去。”

　　“嗯。”

　　苏糖转身往楼里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周臣雪还站在路灯下，黑色羽绒服，扎着马尾，安安静静的。像一尊雕像。

　　苏糖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周臣雪的那个晚上。也是深冬，也是路灯，她喝醉了，横冲直撞地扑过去，摔了个四脚朝天。那时候周臣雪也是这样站着，低头看着她，表情说不清是什么。

　　那时候苏糖觉得她好冷。

　　现在苏糖觉得她好像没那么冷了。

　　苏糖转身上了楼。

　　她回到宿舍，关上门，在床边坐下来。室友不在，房间很安静。她把保温杯放在桌上，低头看着它。

　　标签上“苏糖”两个字还在，笔画工工整整的。

　　苏糖伸手摸了摸那两个字。

　　然后她掏出手机，给周臣雪发了条消息。

　　苏糖：到了吗？

　　周臣雪：到了。

　　苏糖：早点睡。

　　周臣雪：嗯。

　　周臣雪：晚安。

　　苏糖看着那个“晚安”，看了很久。

　　她没有像平时那样回三个感叹号。也没有发一个表情包。她打了两个字，又删掉，又打，又删。

　　最后她发了一个“嗯”。

　　然后她放下手机，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周臣雪那边，应该也看到那个“嗯”了。

　　苏糖不知道她看了会怎么想。

　　她只知道，有些事，她已经没办法假装没发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