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笼》墨水痕

10、活动(上) 大型躲猫猫

　　苏糖是在食堂门口看到那张海报的。

　　一张很大的喷绘，红底白字，写着“校园大型躲猫猫——百人捉迷藏大赛”。底下密密麻麻的规则说明，什么“猎人”和“躲藏者”，什么“贴纸淘汰制”，什么“最后存活者赢大奖”。海报右下角印着主办方：校学生会活动部。

　　苏糖端着餐盘站在那里，眼睛都看直了。

　　她转头就冲后面的许松凝喊：“松凝！你看这个！”

　　许松凝凑过来看了一眼：“躲猫猫？你多大了还玩这个。”

　　“这个不一样！是百人版的！你看这个规则，猎人有十个人，戴着红色袖标，抓到躲藏者就贴贴纸淘汰，最后活下来的有三个人可以拿奖。”苏糖越说越兴奋，“而且场地是整个校园，包括教学楼、图书馆、操场、后山，全开放！晚上六点到九点，天都黑了，肯定超级刺激！”

　　“晚上？你怕黑。”

　　“我不怕！”苏糖挺起胸膛，“而且人多，怕什么。”

　　许松凝看了她一眼，没说话，端着盘子往里走。苏糖跟在后面，还在翻手机看报名方式，嘴里念念叨叨：“明天开始报名，限额一百五十人，我得赶紧报。”

　　“你报呗。”

　　“你报不报？”

　　“不报。”许松凝找了个位置坐下来，“我晚上要写论文。”

　　苏糖撇了撇嘴，低头填报名表。填到一半，她忽然抬头：“那臣雪呢？臣雪会不会想玩？”

　　许松凝夹菜的手停了一下。

　　“你问问她呗。”

　　苏糖立刻掏出手机给周臣雪发消息。

　　苏糖：臣雪臣雪！学校有个大型躲猫猫比赛！晚上六点到九点，整个校园都是场地！你玩不玩？

　　对面回得很快。

　　周臣雪：你想玩？

　　苏糖：想！

　　周臣雪：那我陪你。

　　苏糖：太好了！！！我帮你报名！我们组队！

　　周臣雪：好。

　　苏糖抱着手机乐了半天，许松凝在旁边看着她，什么都没说。她低头吃自己的饭，脑子里想起周臣雪上次在文化节把苏糖从她身边带走的事，又想起火锅那天苏糖若有所思的表情。

　　后来苏糖跟周臣雪还是天天在一起，许松凝没再提过那件事。但她在观察。

　　她发现周臣雪对苏糖的照顾越来越自然了，自然到苏糖已经完全习惯了。递水、夹菜、理围巾、帮拿包，这些动作周臣雪做起来像是条件反射。而苏糖接得也顺，连谢谢都不说了，有时候还会反过来把周臣雪的手揣进自己口袋里，说“你手太冰了我帮你暖暖”。

　　许松凝不知道苏糖到底想没想明白。

　　也许想明白了，但选择了装不知道。也许还在想。也许真的什么都没想。

　　但不管哪种，许松凝都插不上手了。

　　她扒完最后一口饭，站起来：“走了，你慢慢乐。”

　　“松凝你不吃了吗？”

　　“饱了。”许松凝端着盘子走了。

　　苏糖冲她背影挥了挥手，继续低头研究躲猫猫的规则。

　　比赛那天是个周六。

　　深冬的傍晚来得早，五点半刚过，天就黑了大半。学校里到处是人，参加比赛的、看热闹的、路过的，把主干道挤得水泄不通。学生会的人在图书馆门口搭了个台子，放着音乐，主持人拿着话筒喊大家排队签到。

　　苏糖到的时候，周臣雪已经在了。

　　她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短款羽绒服，拉链拉到最上面，下面是深灰色的运动裤和黑色运动鞋。头发扎了个马尾，利利落落的，看起来很干练。站在人群里，又高又瘦，背脊挺直，像一把收鞘的刀。

　　苏糖低头看了看自己：奶白色的羽绒服，焦糖色的毛线帽，浅蓝色牛仔裤，帆布鞋。

　　“臣雪，你今天穿得好运动。”

　　“方便跑。”周臣雪看着她，伸手帮她把毛线帽往下拽了拽，遮住露出来的耳朵，“你也穿得挺好。”

　　“我穿得像个球。”

　　“像颗糖。”周臣雪说，收回手。

　　苏糖愣了一下，然后嘿嘿笑了两声。她已经渐渐习惯周臣雪说这种话了，虽然每次都会心跳快一拍，但她学会了用傻笑混过去。

　　签到、领贴纸、听规则。规则其实很简单：一百五十个人，十个人当猎人，戴红色袖标，手里有贴纸。躲藏者每人有三张生命贴纸，贴在胳膊上。猎人抓到躲藏者就贴一张淘汰贴纸，三张贴纸贴完就出局。活到最后的三个躲藏者赢。

　　苏糖拿到自己的三张贴纸，小心地贴在了左胳膊上。她又看了看周臣雪的，周臣雪贴在了右胳膊。

　　“你贴那边干嘛？不顺手。”

　　“方便你看。”周臣雪说，“你躲的时候看得到我这边的贴纸。”

　　苏糖眨眨眼，觉得好像哪里不太对，但没细想。

　　主持人在台上倒数。苏糖紧张得原地蹦了两下。

　　“臣雪，你紧张吗？”

　　“不紧张。”

　　“我有点紧张。”苏糖搓了搓手，“我跑得不快，肯定一开始就被抓。”

　　“跟着我。”

　　“好。”

　　倒计时结束，音乐炸开，一百多号人呼啦一下散开，往校园各个方向跑。苏糖条件反射地拽住周臣雪的袖子，跟着她往图书馆后面跑。

　　周臣雪跑得很快，步子大，但是每隔几步就回头看一眼苏糖。苏糖跟在她身后，跑得呼哧呼哧的，毛线帽歪到一边。周臣雪伸手把她的帽子正了正，然后拉住她的手。

　　“这边。”

　　两个人钻进图书馆和教学楼之间的一条窄道。窄道里没有路灯，黑漆漆的，只有远处操场的大灯透了一点光过来。

　　苏糖靠在墙上喘气，心砰砰跳。她低头看了一眼，发现周臣雪还拉着她的手。

　　“臣雪。”

　　“嗯？”

　　“你手好凉。”

　　“嗯。”

　　苏糖把她的手握紧了一点，塞进自己羽绒服的口袋里。羽绒服的口袋很暖，里面还有一团揉皱的纸巾和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塞进去的糖果纸。

　　周臣雪没抽出来。

　　两个人挤在窄道里，听着外面传来一阵阵喧哗。有人在喊“抓到了抓到了”，有人在笑，有猎人的脚步声从窄道口跑过去。

　　苏糖屏住呼吸，一动不敢动。她感觉周臣雪的身体贴在她旁边，很近，近到能闻到她身上熟悉的洗衣液味道，干净清冽，像是雪后的松针。

　　脚步声远了。

　　苏糖松了口气，整个人瘫下来。

　　“吓死我了。”

　　“刚开始。”周臣雪说，声音很平，“后面还有三个小时。”

　　苏糖哀嚎了一声。

　　两个人从窄道里出来，贴着墙根往校园边缘走。周臣雪对校园的地形比苏糖熟得多，拐了几个弯，绕开了好几拨猎人的巡逻路线。苏糖跟在后面，觉得自己像个被大侠带着的小跟班。

　　“臣雪，你怎么知道走这边？”

　　“之前走过。”

　　“你什么时候走的？”

　　“来找你的时候。”

　　苏糖愣了一下。周臣雪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淡，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但她找苏糖通常是去教学楼或者宿舍，怎么会走到图书馆后面这些犄角旮旯？

　　苏糖想了两秒，把这归结为“臣雪方向感好”，就不再想了。

　　两个人蹲在教学楼后面的灌木丛里，听着外面猎人的动静。苏糖的腿蹲麻了，忍不住动了动，灌木丛哗啦响了一声。

　　“别动。”周臣雪压低声音，一只手按在她肩上。

　　苏糖立刻僵住。

　　一个猎人从外面走过，红色袖标在黑暗中很显眼。他往灌木丛这边看了一眼，苏糖屏住呼吸，感觉自己心跳快得要蹦出来。

　　周臣雪的手还按在她肩上，很稳。她的眼睛在黑暗里亮亮的，像深冬夜里的星子，冷而清。

　　猎人走了。

　　苏糖呼出一口气，整个人软下来，往后一靠，正好靠在周臣雪怀里。

　　周臣雪没动。

　　苏糖也没动。

　　两个人就那么待了几秒。苏糖的背贴在周臣雪胸前，能感觉到她平稳的心跳。周围很安静，只有远处传来的隐约音乐和偶尔的叫喊。灌木丛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

　　苏糖忽然觉得有点热。

　　她往前挪了挪，从周臣雪怀里出来，假装看手机。

　　“几点了？”

　　“七点二十。”周臣雪说，声音没什么变化，“还有一半。”

　　“还有一半啊……”苏糖苦着脸。

　　“累了？”

　　“有点。”

　　周臣雪看了她一眼，忽然站起来。

　　“走。”

　　“去哪儿？”

　　“找个安全的地方休息。”

　　周臣雪带着苏糖拐进了教学楼。教学楼里也有人在躲，楼道里三三两两蹲着些人。周臣雪没停在一楼，拉着苏糖上了三楼，拐进一间没开灯的教室。

　　教室里空荡荡的，一排排桌椅整整齐齐。窗帘半拉着，外面操场的灯光透进来，在墙上投下一片灰白色的光。

　　苏糖找了最后一排靠墙的位置坐下来，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好累。”

　　“歇一会儿。”周臣雪坐在她旁边，从包里掏出一瓶水递给她。

　　苏糖接过来喝了几口，然后递给周臣雪。周臣雪也喝了一口，很自然的，没擦瓶口。

　　苏糖看着那个瓶子，忽然想起许松凝那天说的话。

　　——你觉得她对你的好，是朋友的好？

　　苏糖低下头，手指搓着瓶子上的标签。

　　教室里很安静。外面时不时有脚步声和说笑声经过，但因为这间教室门关着，外面的人看不到里面。两个人坐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里，像是被世界暂时遗忘了。

　　“臣雪。”苏糖开口。

　　“嗯。”

　　“你为什么要陪我玩这个？”

　　周臣雪偏头看她。黑暗里看不太清她的表情，只能看到她的轮廓，还有那双很亮的眼睛。

　　“因为你想玩。”

　　“就因为这个？”

　　“嗯。”

　　苏糖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周臣雪没立刻回答。

　　教室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苏糖听到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的，在胸腔里敲鼓。

　　周臣雪忽然伸手，帮她把毛线帽往上抬了抬，露出她被压得有些乱的刘海。她的手指从苏糖的额角滑到耳侧，很轻，像在碰什么易碎的东西。

　　“因为你值得。”

　　苏糖的耳朵烫了一下。

　　“臣雪，我……”

　　“嘘。”周臣雪的手指按在她的唇边，“外面有人。”

　　苏糖立刻不敢出声了。她侧耳听，果然有脚步声从走廊那头过来，越来越近，最后停在教室门口。

　　两个人屏住呼吸。苏糖紧张得抓紧了周臣雪的手，周臣雪反握住她，掌心凉凉的，但很稳。

　　脚步声停留了几秒，又走了。

　　苏糖松了口气，才发现自己攥周臣雪的手攥得指节发白。

　　“抱歉。”她赶紧松开。

　　“没关系。”周臣雪收回手，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上面被攥出了红印子，她慢慢握了握拳，又松开。

　　苏糖看着她的动作，忽然觉得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碰了一下。

　　“臣雪。”

　　“嗯。”

　　“你刚才说，我值得。”苏糖的声音低低的，像是怕被外面的人听到，“值得什么？”

　　周臣雪偏过头看她。

　　窗外操场的灯光照进来，刚好落在苏糖脸上，照亮了她浅色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困惑，有不安，还有一点苏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期待。

　　周臣雪看了她很久。

　　久到苏糖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然后周臣雪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只说给她一个人听。

　　“值得一个人一直对你好。”

　　苏糖愣住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脑子里一团乱麻。周臣雪这句话好像说了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说。苏糖分不清这到底是朋友的关心，还是别的什么。

　　她只知道自己的心跳快得离谱。

　　“我……”苏糖刚开口，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喊声。

　　“最后半小时！所有存活者到操场集合！还有大奖抽奖！”

　　苏糖的话被打断了。她回过神来，看了看外面，又看了看周臣雪。

　　“走吧。”周臣雪站起来，拍了拍衣服，“最后半小时了。”

　　“嗯。”

　　苏糖站起来，跟着她往外走。走到教室门口的时候，周臣雪忽然停下来，回头看她。

　　“苏糖。”

　　“嗯？”

　　“你胳膊上还有几张贴纸？”

　　苏糖低头看了看：“三张，一张没少。”

　　“那就好。”周臣雪伸出手，“走吧，最后半小时，我带你赢。”

　　苏糖看着那只伸过来的手。

　　犹豫了一秒。

　　然后她把手放上去。

　　周臣雪握住她，带着她走出教学楼，走进深冬的夜色里。操场的灯光在远处亮着，音乐声、欢笑声、主持人的喊声混在一起，热闹得像另一个世界。

　　苏糖跟在周臣雪身后，低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周臣雪胳膊上的贴纸，刚才在教室里看的时候，已经少了一张。

　　什么时候少的？

　　苏糖想不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