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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怨哀哀(三) 你们不要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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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如厕……”
我声如蚊蚋,在数十个男人面前说出这句请求,真的让人有种想死的感觉。
但我真的快憋不住了!我现在被捆成了个茧蛹,不求他们帮我松绑难道要尿裤子吗?
大部分突厥人听不懂我的话,而且离我太远,也听不到。那个汉话最好的突厥绑匪之首能听到但是沉默了。
“尿尿!”我怕他听不懂文明的说法,干脆换了突厥话对他气冲冲地喊。但是我的突厥话水平连不成完整的句子,我只能说一个单词。
谁学语言不是从下三路和骂人的话开始学的,这是我少数会说的突厥话之一了。
突厥来的朋友们显然是被我吓了一跳,还以为我在骂他们。
柴哲威听见我大喊后突厥人的表情都在瞪我,警惕地问我:“怎么了?”
母语羞耻这不就来了么……我敢用突厥话表达我想进行一下正常的生理行为,但是不好意思用汉话对家乡的父老乡亲说。
他眼神清澈见底,天真无邪地继续追问着:“是有什么需要吗?公主。”
我……我需要你们统统离开……
绑匪之首没说什么,走过来伸手靠近我。
柴哲威立刻指着他怒斥:“你想干什么!”
“给她松绑。”他无奈地说。
“你会有那么好心?”柴哲威直接站起身来抽刀指着他。
李恩不该机灵的时候挺机灵的,带着身后一大堆人,也跟着柴哲威起身抽刀壮我大唐军魂。
绑匪之首很不耐烦地一首捏着手中已经从我身上拆下的绳子头,另一手叉着腰对他们说:“她说她要如厕!”
好了好了,这下坏了,大家都听见了!都怪李大惠带他们靠近我!这人几个时辰以来就没干过一件能让我夸得出口的事!
绑匪之首轻哼道:“那要不然不解开了,就让她这么……这么如?”
“别!”我又快哭了,用眼神哀求着柴哲威和李恩。
谢谢二位壮士最终还是给了他帮我解绑的机会。
手脚重获自由后有些麻木,我甩了甩四肢,又想到一个尴尬的事情,这荒山野岭的我去哪里如厕啊……
“那边草长得高。”绑匪之首指了指不远处的一片荒地给我看,顺便警告我,“别想跑,我们就在旁边守着。”
李恩立刻反对,“你凭什么守着我们公主如厕!你意欲何为?我告诉你,要守大家都守,你守着我们公主,我们守着你!”
……
你们说的都是人话吗?
“我不如了!”
我真的受够了。在我不情不愿和亲的路上,传来了亲外祖母的讣闻,然后被挟持,还差点被高平王放弃我这条贱命,这些还不够惨吗?还要让我如厕时被这么多异性守着?
我气得自己提着裙摆坐回豪华马车上,想哭但是哭不出来,似乎眼泪在这几个时辰里彻底流干了。
但是眼泪流不出来的感觉更难受,好似心头的火无法蔓延开来,只能留在我体内尽情燃烧,烧死我为止……
车外有人小声说话,紧接着是重重的陌刀落地的声音。
片刻后,柴哲威走到我车边,掀开帘子,递进来一个张着大口的老虎形状的容器,“装你的嫁妆的车马都被高平王带回去了,凑活用一下我们的吧。”
“这是什么?”我接过那东西抱在怀里打量,好难闻……
这一路上我都尽量等到了州馆和驿站再如厕,如若实在憋不住,就趁人看不到的时候,去嫁妆车上偷偷拿出皇后给我添得一个银盆方便,再假装是刚洗完手,端着盆走到很远的地方泼掉,还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东西。
柴哲威脸色铁青地看着我,“你没用过这个?”
我呆滞的摇了摇头。
“女人不用夜壶?”他很疑惑。
我手一抖,那个铜质虎型夜壶“仓啷啷”滚落在马车坚硬的地面上。
用过的夜壶不要还给人家,埋在土里,就当作是我被碾碎的自尊心的陪葬物之一了。
身体得到了解脱的我,如丧考妣般处理完夜壶的后事后,阴沉着脸缓步走回车前,绑匪之首很敬业的抓着手里布条做的绳子迎接我,我万念俱灰地又提出了新的请求:“能不能别绑我了,我保证不跑,也不让他们带我跑,就老老实实等着人传信回来,行不行。”
我现在的状态一定很吓人,他看了看我的脸,把绳子扔到一边,真的不绑我了,只别过头去用手撩开帘子,示意我上车。
我上车后很有礼貌地对他道谢,然后自己默然垂泪。
他倒悠闲,坐在车夫的位置上,隔着车帘问我:“你们这回和亲不成,退回去之后你们中原可汗会放过你?”
“会的,他看着很凶,其实人挺好的。而且我阿娘是他的爱妾,他们还有特别可爱的女儿,即将有儿子,他很疼我阿娘,我阿娘很疼我。”
出门在外身份都是自己给的,最后半句虽然是假话,但能显得我是一个有背景的人,应该会让他对我心生敬畏吧。
他好像看穿了我在说谎一样,讥笑我,我没理他。
柴哲威自从给我递过那个令人羞耻的溲器之后就没打算再靠近这边了,我有点想念祖国亲人,开口问绑匪之首:“能让李大惠过来陪我说会话吗?”
“你要说什么,我给你转达。”
“不用,我就是想找人聊聊天而已。”
“那我跟你聊。”
“也好。”我这个人很好说话的,“你认识一个叫阿史那忠的人吗?”
他沉默了。
“可能是他蒙我,他说他是颉利小叔的儿子,我还以为在你们那儿也算是个郡王或者世子之类的,应该比较有名呢。”
“可汗弟弟多了,每个弟弟都在不同的地区自建牙旗,不怎么联系。”
“哦哦,我懂,我们管这个叫就藩。”
他“嗯”了一声,没继续回我。
“那个……你们那里去年是不是闹灾了啊。”我在脑海中搜罗了一遍我知道的突厥见闻,类似大家没话找话都爱先说一句“今天天气不错啊”,然后再继续说其他事情。我觉得这个“去年天气很错啊”的话题可能也比较适合延申下去。
“嗯。”他还是一个鼻音回复我。
“那现在这里八月下雪,你们那边是不是就更惨了。”
“是……”他还是压低了声音说了一个字。
看来这个话题不怎么样,我只好再次请求:“要不还是让大惠过来吧……”
可他不肯放我大唐子弟靠近我,我太无聊了,在车上昏昏欲睡。
离开阿娘身边的四年以来,我第一次梦到她,我心里很激动,她在我梦中还和当年在掖庭时一样穿着朴素,但是面带温暖的笑意。我的身量似乎也回到儿时了,我哭着跌跌撞撞地跑向她,想告诉她不要进秦王府,因为一旦进入秦王府后,我就要永远失去她了,我不想这样,我想一直陪着她,我可以帮她做所有杂事,让她即便在掖庭里也不受劳累和驱使。
我刚靠近她,我们周围就出现了许多泥潭,阿娘用手按着我的脑袋往泥潭中带,一边哭一边说着:“不离,阿娘对不起你,下辈子不要投胎到阿娘的肚子里了。”
什么嘛!知道对不起我,就不要做对不起我的事情了好不好。
我口口声声大喊着“阿娘”,企图唤醒她的母爱,可是她完全不理会,直到旁边出现了一个婴儿的啼哭声,是我那仅有一面之缘的妹妹抱着刚出生的弟弟,她对我说,“这是我阿娘,不是你阿娘。”
我哭着狡辩,“是我的阿娘,就是我阿娘,她十六岁在掖庭生下的我,掖庭令那里记录过的,当时还是大业年间,你们不知道而已。”
我身份尊贵的妹妹,即便才三岁说话也比我条理清晰,她告诉我:“那是前朝的事情,现在是我李氏天下,隋朝的掖庭令早就死了,他的记录也没了,你的户籍上只有一你人,你没有母亲!”
我没有母亲……我没有母亲……人人都有母亲,我怎么会没有母亲?
一只手从我鬓边拂过,和我印象中阿娘在掖庭浆洗了四年衣物后粗糙无比的手触感一致,我来不及让自己睁开眼睛就把脸伸向他紧紧贴住。
谁说我没有母亲?我的母亲对我好着呢!你看她一听这话就立刻来抚慰我了!
脸畔的手僵住没动,要撤走时我终于急得睁开了眼睛,这才看清,蒙着面的绑匪之首仅露出的眼睛居然和我这个汉人的眼睛长得差不多,只不过瞳色更浅一点。
我想问他什么,站在车门口掀起帘子放冷风进来的他却问起我来了:“想你父母了?”
我点点头。
想了,所以你能放我走了吗?
“可是你没父母。”他的语气毫无波澜。
呸!你还没人性呢……
“回你们中原也没什么意思,要不跟我回东突厥?”
“我要是没记错,颉利好像已经有个中原公主做娘子了。”
“非得当可贺敦?”
他把我给问懵了。
对啊,我怎么把自己带入了一定会给某位可汗当可贺敦的设定里了?
我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眼泪,不屑道:“我们皇帝派我和亲,你们突厥连个可贺敦都不肯让我当的话,也太不把他当回事了吧!”
“那你们太上皇答应统叶护可汗送去的会是皇帝的女儿呢,你是哪个皇帝的女儿?”
他说的也很难有道理……
我正在脑海中搜索继父和继女之间的亲属关系是否有法律保障,以证明我家的情况虽然复杂,但非要说的话我也可以算是圣人的女儿,还没来得及狡辩,他却直接闷哼一声,面色痛苦的往前跌入我的车里了。
“喂喂喂!”我可接不住这么个七八尺高的壮汉。
车外打了起来,他扑倒在我车内滚过夜壶的地面上时,我才发现他后背上居然插着一把短刀。
仅剩的突厥士兵一拥而上围攻着柴哲威,而我军士兵似乎刚睡醒,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迷迷糊糊地揉着眼睛过来劝架……
我不知所措,车里被捅的大活人和车外被打的大活人,我该先帮哪个?
还是先帮自己人吧。
我对着车外的人们,用我会说得突厥单词,一个字一个字的蹦:打架、不要、受伤、手臂、他……
外语这种东西,你要是不和当地人交流,真的很难知道自己说的有多差。
这帮突厥人居然没一个能听懂我的话的!
车里趴着的人倒是听懂了,抽着气对我说:“我也受伤了啊……”
对哦。
“这刀要拔出来吗?”我看了一下,这好像是柴哲威他们吃饭时候为了不脏手,用来插干粮和肉的小刀,应该没有陌刀和突厥刀的威力大。
“废话……不拔出来我难道要一直插着?”
“我不敢拔啊……”我碰了一下刀柄就开始头皮发麻,干脆扯着他的袖口,把他的手臂往他自己身后扯,“你够的着吗?要不你自己来?”
他把袖子从我手中甩开,凶巴巴地对我说:“你快点!”
“那我可下手了啊?”他不赶快出去制止,只怕那帮突厥人以为他被暗杀了,会往死里攻击柴哲威,我下定决心把手放在刀柄上,又把刚才盖在身上的皮裘的一角塞到他手里,好说好商量,“我下手没轻没重,你要是觉得疼也别喊叫,我怕你的部下以为我在杀你,你就捏着这衣服,或者咬着都行,我拔完刀你赶紧去外面叫停他们啊……”
他没捏住衣服,反而握住了我拿衣服的手攥住,放在嘴边,说了句“知道了”。
我有种不好的预感。
但是为了外面正在挨打的伤员,还是下定决心,一只手慢慢地把刀子从他身体里往外挪。
他吃痛,咬着我的手,嗓子里挤出凄厉的喘息声。
我比他还痛,真是好心没好报,帮人拔刀还被咬了!
“你动作快点行不行……”他满头是汗的指责我,“想折磨死我?”
“对不起啊,我是第一次……”
好吧,这回快点……
快点他倒是来不及咬我了,我抽刀的瞬间也迅速把手从他手边抽回来。
鲜血透过他厚实的衣服汩汩冒出,我吓得赶紧撤回皮裘裹在他腰间止血,顺便催促他,“快快快,去跟外面说别打了!”
他对我翻了个白眼,反手用皮裘按着后背上的伤口,转身对外面用流利的突厥语让他的部下停手。
柴哲威和李恩他们可听不懂,还在继续追打。
我赶紧疾步冲下车,拦在杀红了眼的柴哲威面前,叠声劝到:“别打了别打了!跟他们说了,不让他们打了。”
柴哲威这才收了威力过大的陌刀,李恩也跟着他的动作收起横刀,顺便做了个手势,让身后的人都停下来。
“你没事吧?”柴哲威把我拉到身后,眼睛瞪着突厥人,但是明显是在问我话。
“没事。你怎么突然捅他了啊?”我搞不懂情况,“你要不捅他,他们的人应该也不会打你。”
“我看他上你车,还以为他行为不轨……”
自从夜壶一事之后他就没正眼看过我,现在说话时,眼睛一直很忙碌地左看右看。
虽然目前不能确定他上我车是干什么,但现实是我以为这个高大的男子是我娘,主动贴上人家的……
“你伤口还好吗?”我想着他右手有伤,很客气地想要帮他拿过他手里比我还高出一截的陌刀,但是没想到这玩意的刀柄看着就是个长木棍子,刀刃却重的要死。
由于我的错误预判,我差点被这个重型武器给带的摔个屁墩。
柴哲威顺手拉我起来,很不巧,他应该不是个左撇子,右手才拉起我,又呲牙咧嘴地抖着右臂痛苦起来了。
李恩惊呼一声,“又冒血了!过来我先给你换药!”
你换?
我好心提示他,“大惠,你好像不太会包扎吧?”
“把药和绷带给她……”柴哲威用左手捂着右臂,满手是血,对李恩礼貌拒绝,“我不信你。”
突厥人大概是对自己的追击行动特别有自信,这一趟都没人带个跌打损伤的药,还需要去路边从积雪里扒拉草药。
我于心不忍,毕竟他们虽然挟持我,但是也没真的伤到我,反而总被我和柴哲威使唤来时换去的。
我耐心又小心地一圈圈给柴哲威包紧伤口,“你不要再乱动了,有事我会叫你的,你别自己贸然出手。”
“你会叫我吗?”他抬头看我,“我看你倒是听信任他的。”
他对着那边在大雪地里被族人扒光了上衣,露着后背的绑匪之首努了努嘴。
“他到底也没伤我,我觉得人家就是纯阻挠和亲而已。咱别把人想的太坏了。”
他胳膊上的肌肉过分发达了,估计是常年举陌刀练出来的,稍微一动就鼓起来一大块,我怕他即使不乱动,随便一个能让胳膊一张一弛的动作也会弄松我绑好的绷带,干脆从上到下打了一串死结。
柴哲威笑我蠢:“是没动你,你知道路上为了跟他们搏斗,我们死了多少人吗?”
“那你们早点放我回去不就不用打了。”虽然前面一路打仗时我都躲在车马中,但也知道其实是我们一直占上风,毕竟他们的武器、人手都不足,每次把突厥人赶走之后,我掀开车帘往回望,一地尸体中,穿着突厥胡服的总是多过穿着大唐铠甲的。
柴哲威听我说话像是听天方夜谭一样,他笑着问我:“早点放你回去,然后圣人一怒之下把我们都杀了?”
我也觉得我说话也很不着调,但他这种牺牲我保全大家的态度也让我心里很不满,于是便看着他的眼睛皮笑肉不笑:“嗯。不放我回去,我去突厥嫁给岁数能当我祖父的人,从此无事的话,故国和我老死不相往来,有事的是话,我就要像义成公主解雁门之围一样给你们帮忙,帮完忙根本无人关心她假传消息会不会被突厥人秋后算账。然后你们回去因为护送有功,拿着赏赐封妻荫子。”
“好心肠啊,霍国公世子。”我冷冷看着他说着。
原本我想问他“你娘就是这么教你视女子的性命如草芥一般的吗”,可想了想,终究还是不忍像我梦中的妹妹那样用母亲攻击人家,何况她的母亲是那样值得人尊敬的女子。
结打得够多了,我不想跟他说话了。
我拿着药和绷带起身想去给那边两手空空的突厥人,柴哲威却用没受伤的左手按住我,他能扛着十来斤的陌刀乱挥,按住我自然不在话下。
我现在学聪明了,要尽量保存体力才能苟活下去,所以也不反抗,按住我就顺势坐在地上。
“对不起。”他同我道歉,表情却毫无歉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