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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 2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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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提交
提交三十七份案卷花了三天。
锦户龙介没有走正常的提交程序。正常的程序需要部门主管签字,需要刑事局审批,需要经过层层上报。但特案专职搜查课没有主管——日比野辞职之后,这个部门在组织架构上处于一种悬空状态。锦户是唯一的在职人员,柏木遥是随行官,两个人加起来甚至凑不够一个正式的调查组。他没有上级可以签字,也没有上级可以审批。所以他把三十七份案卷全部扫描成电子版,刻录了五张光盘,然后给刑事局局长、副局长、搜查一课课长、警视厅总监办公室各寄了一份。附了一封信,只有一句话:
“特案专职搜查课。三十七份未提交案卷。请查收。”
然后他给岩崎打了电话。岩崎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你疯了。”然后挂断了。
第二天上午,刑事局局长办公室打来电话。锦户接起来,对方只说了一句——“请于下午两点到局长办公室说明情况。”然后就挂了。
下午两点,锦户推开刑事局局长办公室的门。里面坐着三个人——刑事局局长、搜查一课课长和监察课课长。三个人面前的桌上各放着一份打印出来的案卷清单。三十七行。从九条圭一到柏木诚一。
刑事局局长是个六十岁上下的男人,头发灰白,戴着一副银框眼镜。他看着锦户,表情很平。
“锦户君。”他开口,“这些案卷,你是从哪里找到的?”
“特案专职搜查课办公室。”锦户回答,“书架后面的墙里。”
“墙里?”
“对。砌在墙里。日比野圭三十五年来调查的所有案卷。全部未提交。”
搜查一课课长翻了翻桌上的清单。他的表情比局长更复杂——困惑和警觉的混合。
“日比野圭。”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前特案专职搜查课侦探。三周前辞职。这些案卷是他调查的?”
“是。”
“他为什么没有提交?”
“因为他不能。”锦户说,“这些案卷里有他的调查记录,也有他的身份信息。日比野圭是安东和臣的‘零号作品’。他在十一岁时设计了‘完美犯罪’的原始方案。他的父亲日比野正志审阅并签署了那个方案。这些案卷如果提交,日比野圭本人就会被卷入调查。”
三个人沉默了几秒钟。监察课课长先开口了。
“所以这些案卷不仅证明了安东的罪行,”他说,“也证明了日比野圭的参与。”
“证明了日比野圭的参与,”锦户说,“也证明了他三十五年的调查。他追踪安东三十五年,收集了所有这些证据。他没有提交,是因为他无法在提交的同时不暴露自己。但他把案卷留在了墙里,等着有人来发现。”
刑事局局长摘下眼镜,用拇指和食指捏了捏鼻梁。他沉默了很久。
“锦户君。”他终于开口,“你知道提交这些案卷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
“日比野圭会被调查。他的警察生涯会被重新审视。他经手的所有案子都会被翻出来重新查。如果监察课认定他在这些案卷里有隐瞒或误导的行为,他可能会被起诉。”
“知道。”
“你还提交?”
锦户看着局长的眼睛。那双眼睛很平静,没有敌意,也没有同情。只是一个在组织里待了一辈子的人在确认一个下属是否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日比野前辈把案卷封在墙里,”锦户说,“不是为了让它们永远藏着。他把案卷封在墙里,是因为他在等一个能看到它们的人。他等了三十五年。我是那个看到的人。如果我不提交,他的三十五年就白费了。”
局长把眼镜戴回去。他看着桌上的案卷清单,看了很久。
“日比野圭现在在哪里?”他问。
“函馆。”锦户说,“函馆静养院。他走不了路了。肌肉萎缩。他在那里等结果。”
搜查一课课长抬起头:“等什么结果?”
“等这些案卷被提交之后的结果。”锦户说,“他知道我会提交。他在疗养院里等着。他知道自己会被调查。他知道自己可能会被起诉。他等着这个结局。因为他追了安东三十五年,最后他追到了自己。”
办公室里安静了很长时间。窗外有车流声传进来,模糊而遥远。三花猫蹲在锦户脚边,异色的瞳孔半阖着,像是在打瞌睡。
监察课课长合上了面前的文件夹。
“我需要时间。”他说,“这些案卷太多了。三十七份。我需要每一份都看过,分析,然后才能决定是否对日比野圭立案。”
“可以。”锦户说,“但日比野前辈的身体状况不好。他在函馆静养院。如果监察课决定立案调查,我希望调查能在函馆进行。他走不了路。”
监察课课长点头。
“我会安排。”
锦户站起来,向三位鞠了一躬。他走到门口时,刑事局局长叫住了他。
“锦户君。”
“是。”
“你入职特案专职搜查课多久了?”
“不到两个月。”
局长沉默了几秒钟。
“两个月。”他重复了一遍,“你在两个月里做了日比野圭三十五年没有做的事。”
锦户站在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他想起入职第一天推开办公室门时的情景——杂乱的房间,歪斜的领带,棒棒糖,咖啡机,那只印着“世界上最差侦探”的马克杯。他想起日比野在出租车里说的话——“从这一刻开始,不要相信任何人。”他想起函馆疗养院里日比野坐在轮椅上面对大海的背影。
“不是的。”锦户说,“日比野前辈做了三十五年。他只是没有提交。我做的只是提交。”
他推开门,走出办公室。走廊里的日光灯亮着,白惨惨的光照在米色的墙壁上。他沿着走廊往前走。三花猫跟在他脚边。走到楼梯口时,他的手机响了。屏幕上显示的是函馆静养院的号码。
他接起来。
“锦户先生。”电话那头是疗养院的护士,声音有些紧,“日比野先生的情况不太好。他让我给你打电话。”
锦户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
“他怎么了?”
“他今天早上开始发烧。医生看过了,说是感染。他的免疫系统很弱。我们给他用了抗生素,但效果不明显。他让我告诉你——‘案卷提交了吗?’”
“提交了。”锦户说,“今天下午提交的。”
护士沉默了几秒钟。
“我去告诉他。”她说,“他一直在等这个。”
电话挂断了。锦户站在楼梯口,握着手机。走廊里的日光灯在头顶嗡嗡作响。三花猫蹲在他脚边,抬起头看着他,异色的瞳孔在灯光下亮了一下。
锦户推开楼梯间的门,走下楼梯。他走到地下停车场,坐进车里。他发动引擎,把车开出停车场,汇入东京的车流。他不知道要去哪里。他只知道他需要开一会儿。
车在环状七号线上行驶。两侧的楼群在午后的阳光下投下长长的影子。他想起日比野在信里写的最后一句话——“我累了。追踪了三十五年,我不想再追了。”日比野累了。他坐在轮椅上,在函馆的疗养院里等着。他等着案卷被提交,等着监察课立案,等着自己被调查。他等着一个结局。
锦户把车停在路边。他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他翻到最后一页,写下了新的一章:
“第二十四章。提交。三十七份案卷。监察课立案。日比野圭在函馆静养院。发烧。他在等结局。”
他锁上屏幕,靠在驾驶座上。车窗外,东京的街道在午后的阳光下安静地延伸。行人走过,车辆驶过,一切都正常得可怕。而他的手机屏幕上,函馆静养院的号码还亮着。他等着。等着下一个电话。
三花猫从后座跳到副驾驶座上,蹲在那里,看着他。猫的眼睛里,那圈琥珀色的引线在日光中缩成两条细线。它安静地注视着锦户,像是在说——你做了你该做的事。
锦户看着猫。他伸手摸了摸它的头。猫的毛很粗糙,但很暖。
“我知道。”他说。
他把手机放在副驾驶座上,发动引擎,把车重新开上环七。他决定去一个地方。去九条纪念馆。去看看那幅画。去看看九条圭一画的那颗星。心宿二。那颗星还在那里。在画上,在夜空里,在所有“败笔”的起点上。
而日比野——日比野在函馆。在轮椅上。在发烧。在等。
锦户把车拐进足立区的街道。九条纪念馆的灰色屋顶在楼群之间露出一个角。他把车停在路边,熄了火。他坐在车里,看着纪念馆的入口。他没有进去。
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那栋建筑。那栋柏木诚一设计的建筑。那栋建在九条圭一旧居遗址上的建筑。那栋藏着铁盒的建筑。那栋所有“败笔”的起点和终点的建筑。
他坐了很久。直到太阳开始西沉,天空变成九条圭一画里的那种深蓝色。第一颗星出现在东方的天际线上。他透过挡风玻璃看着那颗星。天蝎座α,心宿二,Antares。
安东。九条圭一画里那颗星。那颗星在夜空中闪烁,像是在说——你找到了我。
锦户掏出手机。他打开备忘录,在最后一行加了一句话:
“日比野前辈。我在看那颗星。你也在看吗?”
他锁上屏幕,发动引擎。他把车开出足立区,开上高速,朝着东京的方向。朝着明天。朝着那些还在等着的“败笔”。
而函馆的方向,日比野圭坐在轮椅上,面对着津轻海峡。护士刚刚告诉他案卷提交了。他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他看着海面上的星光,想起三十五年前,他在推理教室里画下第一张设计图的那个夏天。他想起他父亲在图纸上签字时说的话——“完美的犯罪必须有一个败笔。”
他想起锦户龙介。那个在第一天就看到划痕的人。
日比野闭上眼睛。海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吹动他额前的白发。他的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轻,像是三十五年的重量终于从肩膀上卸了下来。
“完美的败笔……”他轻声说,“可以有很多。”
而外面,津轻海峡的海面上,一颗星正在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