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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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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黑船长
白鸟没有去吃午饭。他开车带着铃南穿过半个东京,停在品川区一条安静的住宅街边上。街两边是低矮的独栋住宅,院墙斑驳,晾衣杆上挂着褪色的被单。街角有一家开在铁皮棚里的老式咖啡馆,门口摆着两把塑料椅,其中一把缺了条腿,用砖头垫着。
“这地方?”铃南下车,环顾四周。
“水野的家。”白鸟推开咖啡馆的门。里面只有四张桌子,一个柜台,一台老式磨豆机。墙上贴着手写的菜单,字迹褪色到几乎看不清。柜台后面站着一个头发全白的老妇人,戴着围裙,正在擦杯子。
她看到白鸟,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来了。”老妇人说。声音很平,像在跟一个每天都会来的熟客打招呼。
“嗯。老样子。”白鸟在最里面那张桌子旁坐下。铃南坐在他对面。老妇人端来两杯咖啡,杯子是白色陶瓷的,杯壁有细密的裂纹。咖啡很浓,苦得发涩。
“水野的妈妈。”白鸟端起杯子,“每周三我来一次。五年来没断过。”
铃南看着柜台后面的老妇人。她已经转过身去,继续擦杯子,背影像一尊沉默的石像。
“她知道水野的事?”
“知道。财津的人来找过她,给了她一笔钱,说是抚恤金。她收下了,然后把钱全部捐给了儿童福利院。”
“她告诉你了?”
“什么都没说。”白鸟喝了一口咖啡,“但每个月第三个星期三,她会多给我一块饼干。放在碟子边上。”
铃南低头看自己的碟子。碟子边上没有饼干。今天不是第三个星期三。
“你带我来这里,不只是喝咖啡。”铃南说。
白鸟从外套内侧掏出两样东西放在桌上。一张是警视厅地下停车场的平面图,另一张是手写的清单。铃南拿起清单看了一眼,上面列着:绳索、手铐、小型录音笔、备用电池、急救包。
“你准备得真充分。”铃南说。
“凶手是职业的。”白鸟把平面图展开,指着上面用红笔圈出的几个位置,“地下停车场有四个出入口,其中两个是车辆通道,两个是人员通道。晚上十点之后,车辆通道关闭,人员通道需要刷卡。SIT-07的电梯是独立的,直通地下四层。他今晚来的时候,会走电梯。”
“你确定他今晚会来?”
“他今天早上来问了我的上班时间。他需要确认我在。他会在下班之后来——他知道白天动手风险太大。”
“所以他会在晚上来。走电梯。你计划在哪里动手?”
“不在办公室。”白鸟指着平面图上电梯旁边的位置,“这里。电梯出来到走廊之间有一个缓冲区,大约三米长,没有监控。他走出电梯的时候,会经过这个缓冲区。”
铃南看着那个位置。“你打算在那里伏击他?”
“不。”白鸟摇头,“我打算在那里跟他见面。”
铃南放下杯子。“什么意思?”
白鸟把平面图翻到背面。上面画了一幅简图——两个人,面对面站着。左边那个人旁边写着“白鸟”,右边那个人旁边写着“凶手”。中间画了一条线,线上写了几个字:“水野的真相。”
“他想要的,是水野留下的档案。他以为我在五年前就打开了那份加密文件。他今晚来,是想逼我交出文件,然后杀我灭口。”
“所以你要给他文件?”
“我要给他水野的真相。”白鸟把平面图折起来,“水野为什么死。财津为什么要灭口。那个秘密部门到底在做什么。我会告诉他,全部告诉他。然后——”
“然后他会杀了你。”
“也许。”白鸟端起咖啡杯,“但在他杀我之前,我会让他说出一件事。”
“什么事?”
“五年前,水野死的那天晚上,你告诉我你在水野的电脑里找到了一封没写完的邮件。那封邮件里写了一句话。你还记得吗?”
白鸟看着铃南。这个问题是他第一次问。在办公室,在地下室,在公寓,他从来没有问过。但此刻他问了,说明他早就知道答案,只是想听铃南亲口说出来。
铃南回忆着。昨天在公寓里,白鸟把水野的手机给她看的时候,手机里只有通话记录和那条语音留言。但她注意到手机里还有一个草稿箱。她点开了。草稿箱里只有一封未发送的邮件,收件人是白鸟,正文只有一行字:
“‘你不是一个人。’”
铃南把这行字念出来。白鸟听完,闭上眼睛,点了点头。
“水野想告诉我,他一个人查不了财津。他需要帮手。但他还没来得及发出去就死了。五年来我一直在想,他说的‘你不是一个人’是什么意思。直到昨天你来了。”
铃南愣了一下。“我?”
“你是新的随行官。”白鸟睁开眼,“水野留下那句话的时候,他知道我总有一天会有新的搭档。他在告诉我——别一个人扛。找帮手。等时机。”
铃南低头看着自己的咖啡杯。裂纹在杯壁上蔓延,但没有碎。像某些关系,有裂缝,但没有断。
“白鸟桑,你说过你等这个凶手等了五年。你早就准备好今晚了。”
“对。”
“那你现在告诉我这些,是因为你觉得你可能回不来。”
白鸟没有否认。他把咖啡喝完,杯子放回碟子上。碟子发出轻微的声响。
“如果我回不来,”他说,“你拿着佐野那份复印件,去找监察课。财津正吾会被捕。那个秘密部门会被曝光。三起杀人案的真相也会被公开。我的事——不重要。”
铃南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她拿起自己的咖啡,一口喝完。苦味从舌根一路烧到胃里。她放下杯子,站起来。
“我不同意。”她说。
白鸟抬头看她。
“你的事不重要?”铃南说,“你是SIT-07唯一活着的初代侦探。你是水野用命保护下来的人。你死了,这个部门就真的没了。五年前水野扣扳机的时候说的话你还记得吗——‘如果你走了,这个部门就真的错了。’你走了,它就真的错了。”
白鸟没说话。柜台后面的老妇人停下了擦杯子的动作,侧过头来听。
“我不会让你一个人去。”铃南说,“今晚我跟你一起。”
“你会碍事。”
“你还没试过怎么知道。”铃南把随行记录本拍在桌上,“我是你的随行官。你去哪我去哪。这是佐野的命令。有本事你去找佐野改调令。”
白鸟看着她。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像是冰面下面终于有水在流。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嘴角那根筋又抽动了一下——这次比较明显,算是一个真正的笑了。
“行。”他站起来,“但有一点——不管发生什么,你别动手。你只记录。这是命令。”
“你还没当上课长呢。”
“佐野让我代管随行官。”白鸟穿上外套,“我说的就是命令。”
老妇人从柜台后面走出来。她手里拿着一个纸袋,牛皮纸的,封口折了三折。她走到白鸟面前,把纸袋递给他。
“水野的东西。”老妇人说,“一直放在他房间抽屉里。你去看看。”
白鸟接过纸袋。他犹豫了一秒,打开封口往里看。铃南凑过去。纸袋里是一个旧笔记本,深蓝色的封面,和铃南手里那本随行记录本一模一样。封面上贴着一张标签,手写着:“白鸟侦探随行记录·其之一”。
是水野的记录本。
白鸟没有拿出来。他把纸袋折好,放进外套内侧的口袋里,贴着胸口。
“谢谢。”他对老妇人说。
老妇人点了点头,转身走回柜台。她拿起抹布,继续擦那个已经擦得发亮的杯子。
白鸟走出咖啡馆。铃南跟在后面。外面阳光很盛,街道上有人在遛狗,有小孩在骑自行车。铃南看着白鸟的背影。他的手插在口袋里,右手插在右边口袋里,按着胸口那个纸袋的位置。
“白鸟桑。”
“嗯。”
“水野的笔记本,你什么时候看?”
“今晚之前。”他打开车门,“看完之后,我会知道该在见他的时候说什么。”
两人上车。白鸟发动引擎,车子驶入车流。铃南打开随行记录本,翻到新的一页。她写:
“第四天上午。咖啡馆。水野的母亲。白鸟拿到了水野的记录本。今晚他要和那个人见面。我坚持要跟着。他同意了。我不知道他会不会死。但我知道一件事——水野留下的那句话,白鸟终于收到了。他等了五年,等到了。”
她合上本子,看向窗外。车子经过一片墓地,白色的墓碑在阳光下排成整齐的行列。她忽然想到一件事——水野被葬在哪里?白鸟每周三去咖啡馆,有没有顺便去看过他的墓?
她没问。但她把这个问题记在了心里。
车子驶入警视厅地下停车场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一点。白鸟熄了火,没有立刻下车。他从外套内侧掏出那个牛皮纸袋,打开封口,拿出水野的记录本。封面很旧,边角卷曲,但内页保存完好。他翻开第一页,第一行字映入眼帘:
“第一天。白鸟桑坐在窗台上睡着了。佐野桑说这就是他的思考方式。我不信。但我不敢问。他是个怪人。但佐野桑说他是这个部门最好的侦探。我会跟着他。我会记下一切。”
白鸟合上本子,闭上眼睛。他把本子放在方向盘上,双手交叠压在上面。
铃南坐在副驾驶座,看着他的侧脸。阳光从停车场的通风口斜照进来,落在他的脸上。他的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白鸟桑。”
“嗯。”
“水野写的第一句话是什么?”
白鸟睁开眼。他看向铃南,嘴角那根筋又动了一下。
“他说我是个怪人。”
铃南笑了一声。白鸟把本子重新装回纸袋,推开车门。两人走进电梯。电梯门关上的时候,铃南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白鸟。
是一根橡皮筋。普通的那种,黄色的,文具店一块五一包。
“这是什么?”
“你的头发太长了。”铃南说,“今晚行动之前,把头发扎起来。碍事。”
白鸟看着那根橡皮筋,没有接。
“拿着。”铃南说。
白鸟接过来,套在左手腕上。电梯门打开,走廊里的灯管正常亮着。SIT-07的门关着,但门缝下面透出光。小暮和佐野在里面等他们。
白鸟推开门。佐野坐在桌前,面前摆着那份复印件。小暮在电脑前打字。两人同时抬头。
“准备好了?”佐野问。
“准备好了。”白鸟说。
铃南站在他身后,把随行记录本翻开到最新一页。她写下一行字,然后合上本子。
“今晚,SIT-07。第两万四千零七个字。财津正吾。水野。白鸟。还有我。”
她抬起头。走廊的灯管闪了一下,又灭了。黑暗中,她听见白鸟的呼吸声,平稳,安静,像一个人已经等了五年,终于等到了该等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