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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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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地下室
佐藤的公寓楼在早晨七点二十分显得比昨天更破旧。一楼入口处的铁门锈迹斑斑,门禁对讲机的外壳裂了,露出里面缠着胶带的电线。白鸟没有按门铃,而是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直接插进门锁。
“你哪来的钥匙?”铃南问。
“昨天让小暮找房东借的。理由是现场复勘。”
门开了。楼道里弥漫着昨天的霉味,此刻还混入了早餐的油烟气息。有人在煎蛋,有人在烧鱼,气味从各层门缝里渗出来,混成一种黏腻的、令人反胃的混合物。白鸟快步穿过走廊,没上四楼,而是拐向楼梯间旁边一扇挂着“关系者以外立入禁止”铁牌的窄门。
铁牌上贴着一张崭新的封条——是鉴识课昨天留下的。白鸟撕开封条,推开门。门后是一段向下延伸的水泥台阶,宽度只容一人侧身通过。台阶上没有灯,白鸟打亮手机电筒,光柱照亮了斑驳的墙壁和台阶边缘积了不知多少年的灰尘。
铃南跟在后面,手扶着墙往下走。台阶一共二十几级,底部是一个低矮的空间,高度不到两米,白鸟进去的时候微微低头。地下室总面积大约二十张榻榻米,被一条狭窄的过道分成两半。左边堆着各户的储物柜,右边摆着旧家具和废弃的电器——一台缺了门的冰箱,两把散了架的椅子,一摞发黄的榻榻米垫子。
空气里弥漫着水泥和铁锈的味道。铃南的脚步声在封闭空间里被放大了,每一步都带着回音。
白鸟用电筒扫了一圈。储物柜是一排铁皮柜,灰绿色,漆面剥落,每个柜子上都挂着一把锁。柜子有十几组,分两排排列,有些柜门上贴着住户名牌,褪了色的手写体。大多数名字已经模糊不清。
“水野的钥匙。”铃南提醒。
白鸟从口袋里拿出那枚黄铜钥匙。他走到储物柜前面,蹲下来看锁孔。第一个柜子的锁孔是圆的,老式弹子锁。第二个,一样。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白鸟突然停住了。
第五个柜子的锁孔是扁平的,齿槽形状和水野的钥匙完全吻合。柜门上没有名牌,也没有编号,只有一个褪色的“×”记号,用红油漆画的,年代久了,油漆渗进铁皮里,像一道干涸的伤疤。
白鸟站起来,把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一下。锁芯发出干涩的“咔嗒”声,开了。
柜门打开,里面是空的。
铃南的心沉了一下。“什么都没有?”
白鸟没说话。他蹲下来,用电筒仔细照柜子内部。铃南凑近看,柜子内壁铁皮上有几道刮痕,和佐藤家窗框上的刮痕一模一样——三道,间隔均匀。柜子底部有一层薄薄的灰,但灰尘的分布不均匀,有一块大约二十厘米见方的区域完全没有灰。
“这里放过东西。”铃南说,“被拿走了。”
白鸟伸出手指,在柜子内壁的刮痕旁边蹭了一下。他的指尖沾了一层极细的灰色粉末。他把手指凑近鼻子闻了闻,然后递给铃南。
“你闻。”
铃南闻了一下。没有味道,但手指上留下了一种奇怪的触感——滑腻,像石墨粉。
“这是铅笔芯的粉末。”白鸟说,“有人在这个柜子里写过东西。”
“佐藤?”
“或者水野。”白鸟站起来,“水野把文件存在U盘里,U盘放在这个柜子里。但他知道有人会来找。所以他留了一手——他把密码写在了柜子内壁上,用铅笔。铅笔写的字从外面看不到,但只要有人打开柜子,用侧光照,就能看见。”
“但现在已经没了。”
“对。有人擦掉了。”白鸟转过身,用电筒扫过地下室整个空间,“佐藤来过这里,找到了U盘,看到了柜子内壁的密码。他回家把密码抄在稿纸背面。然后那个人来了。”
“那个人也找到了这个柜子。但U盘已经被佐藤拿走了。他擦掉了内壁的密码,以为这样就没人能打开文件。”
白鸟走向地下室的另一端。他的电筒光柱扫过旧家具,停在一张破旧的桌子上。桌上有一层均匀的灰,但桌面中央有一块长方形的干净区域,大约一本书大小。
“他在这里坐过。”白鸟说,“打开柜子之后,把U盘放在桌上,用自己的电脑或手机读取了内容。然后擦掉密码,离开了。”
“佐藤可能就是在这一刻被盯上的。他拿着U盘回家的时候,那个人就在后面。”
白鸟点头。他的电筒光扫向地面,在桌子下面的水泥地上停住了。铃南走过去看。地面上有几个脚印,很浅,被灰尘半掩着。脚印旁边有什么东西在反光,细细的,像一根金属丝。
白鸟蹲下去,没有直接碰,而是用手机拍了照。那根金属丝大约三厘米长,弯成弧形,末端有个极小的钩子。看起来像是从某个精密仪器上掉下来的零件。
“这是什么?”
“开锁工具。”白鸟说,“水野是档案课的人,不是锁匠。他为什么要藏一个开锁工具在柜子里?”
铃南脑子转了一下。“也许水野不只是发现文件,他还在调查那个秘密部门。他配了钥匙,学会了开锁,潜入他们的据点。这个工具是他在某个地方用完忘记带走的。”
“或者——”白鸟用证物袋把金属丝装好,“是另一个人掉的。那个擦掉密码的人。”
他站起来,电筒最后一次扫过整个地下室。光柱掠过墙壁、地面、储物柜、旧家具,最后停在入口台阶的方向。
“走。这里已经没有东西了。”
两人回到一楼走廊。白鸟把地下室的门关好,重新贴上封条——他随身带了备用封条,铃南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准备的。上楼时,白鸟的步伐比下来时快。
走到四楼时,铃南闻到了什么。她停下脚步。
“白鸟桑。”
“嗯。”
“你闻到了吗?”
白鸟停下来,侧头。四楼走廊尽头,佐藤家的门虚掩着。昨天他们离开的时候,门是锁好的,鉴识课的封条贴在门框上。但现在,封条被撕开了,门开了一条缝。
白鸟的表情没有变化。他伸手拦住铃南,示意她后退。然后他从外套内侧掏出一样东西——一把折叠刀,刀刃很短,但看起来很锋利。他用左手轻轻推开门,右手握着刀。
铃南跟在他后面,心跳加速。门开了,客厅里的景象和昨天几乎一样,沙发、茶几、吧台、厨房。但多了一样东西——厨房水槽里,多了一个碗。
一个新的泡面碗。海鲜味。还没泡开,面饼硬邦邦地搁在碗底,上面压着一双一次性筷子。旁边有一张纸条,用透明胶带贴在墙砖上。
白鸟走过去。纸条上的字是打印的,宋体,字号很大:“密码是书里的一句话。猜到了就来找我。我在SIT-07等。”
白鸟盯着纸条看了几秒。铃南站在他身后,突然意识到一件事——这个人昨天就在这附近。白鸟和她昨天来的时候,这个人可能就在某个地方看着。他等他们走了之后,进了这间公寓,留下了这碗泡面和这张纸条。
“他在挑衅。”铃南说。
白鸟把纸条撕下来,折好,放进证物袋。“他知道我们会来地下室。他故意留了这个。”
“他知道我们在查。”
“他不仅知道,”白鸟转过身,“他还在邀请我们。”
他走向门口,经过铃南身边时停了一下。铃南看到他的侧脸,线条绷得很紧。
“回办公室。佐野需要看这个。”
下楼的时候,白鸟走在前面。铃南跟在后面,脑子里反复转着那张纸条上的话——“密码是书里的一句话。”什么书?《第二次死亡》。密码是书里的一句话。这句话水野写在柜子内壁上,佐藤抄在了稿纸背面,凶手擦掉了内壁上的字,但他没能拿到稿纸。
“等等。”铃南开口,“凶手不知道密码是什么。他擦掉了柜子内壁上的字,但佐藤已经把密码抄下来了。凶手杀了佐藤,但他没找到稿纸。所以他现在来问我们——因为他知道,能读懂那句话的人,在SIT-07。”
白鸟没回头,但脚步放慢了半拍。“继续。”
“所以我们要先找到那句话。比凶手早一步。”
“对。”
“但《第二次死亡》有二十四章,每章几万字。一句话。”
“水野留的密码,一定是他在读那本书时印象最深的一句。而佐藤把密码抄在稿纸背面,那份稿纸的页码是——第十八章。”
铃南想起昨天白鸟翻过那本书。第十八章是转折点,主人公决定反击。
“第十八章里的一句话。”她重复。
白鸟推开公寓楼大门。外面已经大亮了,街道上人来人往,上班族匆匆走过,便利店门口有人在买早餐。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得让铃南产生一种错觉,好像刚才地下室里的一切都没发生过。
但口袋里证物袋中那张纸条的棱角硌着她的手指,提醒她事情才刚刚开始。
车子开上首都高速。白鸟今天开得比昨天快,连续超了几辆车。铃南打开随行记录本,写下日期和地点,然后翻到昨天记的那一页。她重新看了一遍所有记录,在空白处画了一条时间线。
去年十一月。第一起案件。便利店店员田村浩二被杀。凶手逃跑。没留下痕迹。
今年一月。第二起案件。出租车司机中村正被杀。凶手在车里读了十二分钟《第二次死亡》。留下手卷烟?
四月。第三起案件。翻译家佐藤健一被杀。凶手抽了一根烟。试图锁门失败。留下金属丝和泡面碗。
她盯着“手卷烟”三个字看了一会儿,然后翻回今天早上在地下室发现的金属丝。她划了一条线,把两者连起来。
“白鸟桑。”
“嗯。”
“第一起案件,便利店店员。案发现场有没有留下什么?”
白鸟沉默了几秒。“小暮昨晚发的档案我还没看完。第一起案件的现场报告里提到,收银台旁边有一小片干了的泥。当时以为是店员从外面带进来的。”
“泥?”
“便利店在港区三丁目。田村浩二是夜班店员。凌晨两点左右被杀。那片泥是新鲜的,但田村那天没有外出,也没下雨。”
“所以是凶手带进来的。”
“对。泥里含有什么成分,当时的报告没写。我让小暮重新送检了。”
铃南在时间线旁边又加了一行:第一起,泥。第二起,书。第三起,金属丝。每一起都留下了一个“不完美”的物证。
她合上本子,看向窗外。高速路边的建筑飞速后退,她的倒影映在车窗上,和外面掠过的风景重叠。
“白鸟桑,你在想什么?”
“在想第十八章。”白鸟说,“第十八章里,主人公说了一句话。水野选那句话当密码,一定有理由。”
“什么理由?”
白鸟没有回答。车子拐下高速,驶向警视厅。铃南看着他的侧脸,忽然意识到——白鸟可能已经知道那句话是什么了。他昨天读完了全书。他在确认的,是另一件事。
车子驶入警视厅地下停车场。熄火后,白鸟坐在驾驶座上没动。铃南也没有急着下车。车厢里很安静,只有引擎冷却的声音。
“铃南。”
“在。”
“如果那个人真的在SIT-07等我们——”白鸟推开车门,“你就站在我身后。”
“他是来找你的。”
“他是来找水野留下的东西的。”白鸟下车,关上车门,“我不过是五年来保管这些东西的人。”
两人走进电梯。白鸟按了B4。电梯下降的速度和昨天一样慢,楼层的数字一个一个地跳。铃南站在白鸟身后半步的位置,手里攥着随行记录本。电梯里的灯管闪了一下,灭了。黑暗中,她听见白鸟的呼吸声。
“别怕。”
电梯重新亮了。门打开。走廊里的灯管正常亮着,不再闪烁。铃南快步跟在白鸟后面,推开SIT-07的门。
办公室里,佐野坐在老位置上,端着搪瓷杯。小暮站在佐野旁边,手里拿着一份文件。两个人看到白鸟进来,同时抬起头。
“有人来过。”小暮说。
白鸟脚步一顿。
“今天早上,六点四十分。一楼大厅的监控拍到一个男人。他穿着深色大衣,戴眼镜。他在大厅前台站了大约三分钟,然后走了。”
“前台有人?”
“有。今天早上值班的是交通课调过来的临时工。那个人问了他一句话。”
“什么话?”
小暮低头看手里的记录。“他问:‘白鸟侦探一般几点到?’”
白鸟站在办公室中央。铃南站在他身后,能看到他肩膀的线条——没有绷紧,反而松了下来。像是某个猜测终于被证实了。
“他来了。”白鸟说。
佐野放下搪瓷杯。“你说什么?”
“五年前那个人。他回来了。”白鸟走到自己桌前,拉开椅子坐下。这是他第一次坐在办公桌前,动作很自然,像是准备好要工作了。“他在港区杀了三个人练手。他擦掉了地下室柜子里的密码。他去了佐藤家留下泡面和纸条。他今天早上来警视厅问我的上班时间。”
小暮脸色发白。“他到底想干什么?”
白鸟从口袋里掏出证物袋,放在桌上。纸条上的字朝上——“密码是书里的一句话。猜到了就来找我。我在SIT-07等。”
“他不是来杀人的。”白鸟说,“他是来玩游戏的。他用五年时间准备了这场游戏。三起杀人案是练习。地下室是伏笔。佐藤是钥匙。而我们——”
他看了一眼铃南。
“我们是他的对手。”
佐野站起来,走到窗边。他那张永远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变化——嘴角往下压了压,像是要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白鸟。”佐野的声音比平时低,“你确定是他?”
“确定。他留的手卷烟是‘黑船长’牌。五年前水野调查的那个秘密部门,他们的人只抽这个牌子。”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走廊里的灯管突然又开始闪烁,一长一短。铃南盯着那闪烁的光,脑子里闪过昨晚在公寓墙上看到的那行字——“水野,我找到那个人了。但我要先确认一件事——他没有杀你。”
白鸟坐在桌前,把证物袋翻了个面。纸条背面什么都没有,但白鸟用手指摩挲着纸面,像是在感觉什么。他的指腹在纸条右下角停住了。
“这里有字。”他把纸条举到灯下。铃南凑过去看。纸条右下角有一个极小的压痕,是有人写字时用力过猛在下面垫着的纸上留下的痕迹。那些字被撕掉了,但压痕还在。
白鸟拿过一张白纸,用铅笔在压痕上轻轻涂抹。字迹慢慢浮现出来,是手写的,字很小:“第十八章。第两万四千零七字。”
铃南屏住呼吸。“这是页码?”
“是坐标。”白鸟放下铅笔,“第十八章,第两万四千零七个字。水野把密码藏在那本书里。但那个人不知道具体是哪个字——他只知道大概位置。所以他来问我们。”
“他为什么自己不查?”
“因为他没有第十八章的稿纸。”白鸟站起来,“佐藤翻译到第十八章停下来了。第十八章的译文只有佐藤有。凶手杀了佐藤,但他没找到那叠稿纸。而我们——我们有。”
他从抽屉里拿出那本《第二次死亡》日文版,翻到第十八章。“帮我去资料库调佐藤的翻译稿。昨天鉴识课的人应该把所有稿纸都收走了。我需要第十八章的原稿。”
小暮已经抓起电话。铃南站在白鸟旁边,看着他翻开书。他的手指沿着文字一行一行往下滑,嘴唇微微动着,在默读。
“白鸟桑。”铃南开口。
“嗯。”
“你刚才说,他用五年时间准备了这场游戏。那我们……他给了我们什么?”
白鸟的手指停在一行字上。他没抬头。
“他给了我们第十八章。”他说,“一个翻译家死前翻译的最后一章。一个关于反击的故事。”
他合上书,抬起头看向佐野。佐野站在窗边,背影被走廊的灯光照得忽明忽暗。
“佐野桑。”白鸟说,“五年前水野死的时候,你跟我说了一句话。你还记得吗?”
佐野慢慢转过身。“我说:‘这件事还没完。’”
“对。”白鸟拿起桌上的证物袋,“现在它要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