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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 3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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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同期的邮件
一月末的东京还很冷。铃南每天早上到SIT-07的时候,窗玻璃上结着一层薄霜。暖气片嗡嗡响着,把地下室烘成干热。佐野桌上的水仙开了第二朵,小暮又搬来一盆常春藤,挂在文件柜侧面,藤蔓垂下来,绿得发亮。
白鸟最近不常坐在窗台上了。他开始坐在桌前,翻一些旧档案。铃南注意到他翻的不是派系相关的材料,而是更早的东西——平成初年的旧案卷,纸张发黄,装订线松散。他不做笔记,也不跟佐野讨论,只是翻,翻完一本换一本。
“白鸟桑在找什么?”铃南有一天趁白鸟去接水的时候问小暮。
小暮推了推眼镜。“不知道。但他上周去资料库调了平成十一年到十五年的失踪人口档案。全部的。”
“全部?”
“对。一共四百七十三份。他看完之后没有归档,放在自己桌角了。你没注意到?”
铃南看了一眼白鸟的桌角。确实有一摞文件,用黑色夹子夹着,大约十几份。她之前以为是普通案件材料,没在意。
白鸟端着搪瓷杯回来,看到铃南在看那摞文件,没有解释。他坐下来,把水杯放在桌角,翻开最上面那份。铃南走过去看了一眼。那是一份平成十二年的失踪人口报告。失踪者名叫石川千鹤,女,三十四岁,福冈县人。平成十二年三月在东京失踪,至今未找到。报告上贴着一张模糊的照片,石川千鹤短发,圆脸,嘴角有颗痣。
“平成十二年的失踪案。”铃南说。
“对。”白鸟翻到下一页。第二份失踪报告,平成十三年,失踪者名叫田边美咲,女,二十九岁,札幌人。第三份,平成十四年,失踪者名叫大野梓,女,三十一岁,大阪人。
铃南注意到一个共同点。三份报告里的失踪者都是女性,年龄在二十九到三十四岁之间,都是从外地来东京不久,独居,没有亲近的朋友。她们的失踪最初都被登记为“离家出走”,因为她们独居,没有工作单位施加压力,没有家人及时发现。
“白鸟桑。这三个人——”
“四百七十三份里,有十七份的特征相似。”白鸟把桌角那摞文件拿过来,放在桌上。“女性,二十五到三十五岁,外地来京,独居,失踪前一到两个月搬过家或换过工作。失踪时间集中在平成十一年到十五年之间。”
铃南翻看那摞文件。十七份报告,照片上的面孔不同,但年龄和处境相似。她们在东京的边缘生活,打零工,租廉价公寓,没有固定的社会关系网。失踪之后,没有人报警,直到房东来收租发现人不见了,才向警方提交失踪报告。报告被归档,没有后续调查。
“你为什么查这些?”
白鸟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照片,放在桌上。照片是黑白的,拍的是一个男人的侧脸。戴眼镜,瘦长脸。照片背面写着日期:“平成十五年·警视厅内部监察报告·附件”。
“这个人叫杉浦。杉浦敏夫。平成十一年入厅,搜查一课。平成十五年辞职。辞职理由写的是‘身体不适’。但他辞职之前,监察课内部调查过他。调查内容是——三名女性失踪案。杉浦被列为嫌疑人,但没有被起诉。”
“为什么没有起诉?”
“因为证据不足。杉浦声称那三名女性都是他的‘熟人’,她们离开东京之前跟他道过别。没有人能证明他说的是假话。监察课调查了六个月,没有找到尸体,没有找到目击者,没有找到作案现场。调查终止。杉浦辞职。然后失踪案继续发生。平成十六年,又两名女性失踪。平成十七年,一名。平成十八年,两名。全部特征相同。全部没有后续调查。”
铃南翻看那十七份失踪报告。日期确实延续到平成十八年。杉浦辞职之后,失踪仍在继续。说明要么杉浦不是凶手,要么他辞职之后继续作案,只是换了方式。
“白鸟桑。你怎么找到这些的?”
白鸟从口袋里拿出一个证物袋,里面是一张折过的纸条。“水野的记录本里夹着的。最后几页。他死之前一个月写了一段话——‘杉浦敏夫。平成十一年入厅,平成十五年辞职。十七名女性失踪。监察课调查终止。我没有证据。但我跟了他三天。他搬家了。从东京搬到了千叶。地址我记下了。’”
铃南看着那张纸条。水野的字迹,写得很急,末尾被洇开的墨水弄花了。
“水野查了杉浦。”
“对。但没查完就死了。派系的案子把他拖住了。他记录本最后几页写的是杉浦,但前面几页全是财津。他来不及把杉浦的事查完。”
铃南把那十七份失踪报告重新看了一遍。十七个女性,十七个名字。她们在东京的角落里生活,消失。没有人追查。因为她们没有社会关系。因为她们的失踪被归结为“离家出走”。因为警视厅内部有一个人——可能不止一个——在帮杉浦掩盖。
“你上周去资料库调了这些档案。”铃南说。
“对。”
“你想重启调查。”
“对。”白鸟把照片和失踪报告收好,“但重启需要新的证据。十七份报告都是间接证据。没有尸体,没有作案现场,没有目击者。杉浦可以继续说她们是‘熟人’,她们离开了东京。除非我们能找到一样东西。”
“什么?”
“杉浦的住处。水野记录了他搬到千叶之后的地址。但那是五年前的事。他可能又搬了。”
铃南站起来。“那我们去查。千叶。水野记下的地址。”
白鸟看了她一眼。“你确定?”
“我是随行官。你去哪我去哪。”
白鸟嘴角抽动了一下。他站起来,穿上外套。两人走出SIT-07。走廊里的灯管正常亮着。电梯下到B1,走出警视厅大门时,外面的冷风灌进来。天阴着,云层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雪。
车子驶向千叶方向。白鸟开车,铃南坐在副驾驶上翻水野的记录页复印件。水野记下的地址是千叶县松户市,一个居民区。平成二十七年,水野跟着杉浦到了那里,确认了他的住址。但五年过去了,杉浦可能搬走了。
“白鸟桑。如果杉浦搬了,我们怎么找?”
“本间的U盘里有杉浦的档案。他辞职之后,警视厅停了他的薪资,但他的住民票还在系统里。他每隔几年更新一次地址。本间拷了那部分数据。”
铃南打开手机看本间发来的信息。杉浦敏夫的住民票最新更新是平成三十年。地址是千叶县柏市。和水野记的松户市不同。他搬了。
“他搬到柏市了。”
“那就去柏市。”
车子下了高速,驶入千叶县内。街景从高楼变成低矮的住宅和农田。柏市是东京的卫星城,住宅区密集,街道整齐。杉浦的地址在一栋老式公寓楼里,四层,灰色外墙,阳台栏杆生锈。白鸟把车停在马路对面。
“怎么确认他住这里?”
“看信箱。”
两人穿过马路,走进公寓楼入口。信箱在玄关左侧,铁皮制的,一排十二个。白鸟找到403室的信箱。信箱上贴着一张小纸条,上面写着“杉浦”两个字。纸条的边角卷起来了,日期看起来很久。
“他在。”白鸟按了门铃。没有人应。又按了一次。等了将近一分钟,对讲机里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
“谁?”
“警视厅的。想问你几个问题。”
沉默了几秒。然后门锁发出“咔嗒”一声,开了。白鸟推开门,两人走上楼梯。四楼走廊很窄,灯光昏暗。403室的门虚掩着。白鸟推门进去。
公寓很小,一室一厅。客厅里堆满了纸箱和旧报纸。空气里有股霉味和烟味。一个男人坐在沙发上,穿着灰色的家居服,头发花白,胡子拉碴。他比照片上老了很多,脸颊凹进去,眼窝深陷。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很长,指甲修剪得很整齐。
“杉浦敏夫?”白鸟开口。
“对。”杉浦的声音很哑。他看着白鸟,又看着铃南。“你们来问什么?”
“平成十一年到十八年之间,十七名女性失踪案。你认识其中的几个人。”
杉浦的表情没有变。他坐在沙发上,看着白鸟。“我不认识她们。”
“监察课调查过你。你被列为嫌疑人。但调查终止了。”
“因为没有证据。我告诉过监察课,她们是我的熟人。她们离开东京之前跟我道过别。她们都是成年女性,有权利搬走。你们不能因为她们没有告诉别人去了哪里,就假定她们出事了。”
白鸟没有接话。他走到书桌前。桌上放着一台旧电脑、一摞信件、几本笔记本。白鸟拿起一本笔记本翻开。上面写满了日期和地点。日期从平成十一年开始,地点是东京各个区。每一条记录只有几个字:“三月十七日。涩谷。穿红色外套。”或“六月二日。新宿。短发。”
铃南凑过去看。笔记本上记录的日期和失踪报告上的日期完全吻合。地点在失踪者最后被目击的区域附近。
“这是什么?”白鸟把笔记本举起来。
杉浦看着笔记本。他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蜷了一下。“我的备忘录。我记性不好。记一些日常的事。”
“三月十七日,涩谷。红色外套。这是日常的事?”
杉浦沉默了几秒。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街道上,有行人走过,有车驶过。他背对着白鸟和铃南。
“你们在查派系的案子。我看到了新闻。财津先生、塚本先生、的场先生。全部被抓了。我以为这件事跟我没关系。我在派系里只是一个小角色。我帮他们处理过几个不听话的人。但我没有杀人。”
“你处理过谁?”
“一个叫石川千鹤的。平成十二年。她在涩谷的一家酒吧做陪酒。她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财津先生让我处理她。我把她带到了千叶。然后她走了。我给了她钱,让她离开东京。她答应了。她去了哪里我不知道。”
“还有吗?”
“田边美咲。平成十三年。同样的。她在新宿的一家俱乐部工作。她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我给了她钱。她走了。”
白鸟把笔记本放在桌上。“大野梓。平成十四年。你给了她多少钱?”
杉浦转过身。他的嘴唇在抖。“你怎么知道大野梓?”
“失踪报告里有她。你笔记本里也记了她。三月十七日,涩谷。她那天穿的是红色外套。你把她带到了千叶。你给了她钱。她走了。但她的失踪报告还在警视厅的档案里。她的家人找了十年。”
杉浦的脸色变了。“我没有杀她。她走了。”
“她走了。但她没有回家。她没有联系家人。她没有在任何地方留下新的住民票记录。她消失了。十七个人,全部消失了。”
杉浦坐回沙发上。他的手开始抖。他看着白鸟,又看着铃南。他的眼睛红了。
“我给了她们钱。全部。每个人我都给了。我告诉她们离开东京,不要回来。她们答应了。她们拿了钱。然后她们消失了。”
“你没杀她们?”
“没有。”
“那你为什么把她们的名字和日期记在笔记本上?”
杉浦低下头。他的肩膀垮了。“因为我想记住。我想记住她们长什么样。穿什么衣服。叫什么名字。我给她们钱的时候,她们的脸我记不清。我只记得她们在酒吧里工作的样子。我想记住她们真正的样子。所以我写了。我怕忘记。”
白鸟看着杉浦。沉默了几秒。
“杉浦敏夫。我现在以绑架和非法拘禁的罪名逮捕你。你涉及的十七起女性失踪案,将移交给东京地方检察厅重新调查。你有权保持沉默。”
杉浦伸出手腕。白鸟给他铐上手铐。金属扣合的声音在安静的公寓里响了两下。杉浦被铐住之后,反而比之前放松了。他站起来,看着满屋子的纸箱和旧报纸。
“白鸟侦探。你找到她们了吗?”
“还没有。但我们会找。”
杉浦低下头。“我给了她们钱。我真的给了。我希望她们过得好。但我不敢问。我怕问了之后,会发现她们没有过好。”
白鸟没有回答。他带着杉浦走出公寓,下楼,坐进车里。铃南坐在副驾驶上,翻开随行记录本。她在第三十二章的末尾写下:
“杉浦敏夫被捕。十七起女性失踪案重启。杉浦供述他给了钱让她们离开东京。没有杀人。但十七个人全部失踪。没有后续记录。白鸟桑说——我们会找。”
她合上本子。车子驶向东京。外面开始下雪了,细密的雪粒落在挡风玻璃上,被雨刷扫开。铃南看着窗外,想着那十七个名字。她们在东京的角落里生活过,然后消失。杉浦给了她们钱,让她们走。但她们去了哪里?没有人知道。水野五年前查到了杉浦。他没有查完。现在白鸟接上了。十七个名字,十七份失踪报告。碎片还在。等着被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