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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初入京城 天色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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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将明未明之际,晨雾薄薄笼着京城巍峨的城墙。
一路车马颠簸,三人终是站在了帝都门外。比起沿途所见的州县小城,京城城门宽阔数倍,青砖叠垒,高墙耸立,望不见尽头。往来人流更是繁杂拥挤,车马络绎不绝,南北口音交织在一起,喧闹轰轰地压过来,让人耳目骤然一新,也骤然心慌。
守城门的官兵穿戴整齐,神色肃穆,逐人核查路引,半点不敢松懈。进京赶考的书生最多,个个背着书箱,衣衫整洁,眉眼间带着数年苦读攒下的恳切意气,还有往来行商、挑担小贩、赶路百姓,川流不息,填满了整座城门。
李怀安上前一步,从容递出路引。
他这一路行来,心境一直还算安稳,可真真切切站在京城门前,指尖还是微不可察地收紧了几分。
这是他寒窗苦读十数载,心心念念想要抵达的地方。
年少伏案,夜夜烛火,年年书卷,所求的不过是踏入京华、一试春闱、得一个前程安稳。眼前高墙巍峨,烟火繁盛,他心底蛰伏多年的期许,在此刻尽数翻涌上来。可这份壮志未持续多久,余光落回身侧安静立着的人影,便又沉沉压了下去。
莲念就站在他身侧半步的位置,一身素色青布衣衫,身形清瘦,安安静静地立在人潮边缘。
自小长在深山溪涧,日日相伴草木清风,她从未见过这般盛大热闹的人间城池。
抬眼望去,城门宏大,楼宇连绵,一眼望不到边的街市,随处飘扬的酒旗幌子,沿街此起彼伏的吆喝叫卖,车马铃铛叮当撞击,人声嘈杂滚滚而来。太过繁盛,也太过喧闹。
山野清净惯了,骤然坠入这样滚烫拥挤的人间烟火,莲念下意识蹙了蹙眉。
周遭人息冗杂,百千人的气息混在一起,浑浊厚重,压得她本能地想要收敛自身,连带着周身浅淡的草木清气也尽数敛入体内,半点不敢外泄。她目光安静掠过眼前繁华,眼底有浅浅的新鲜,更多的却是疏离与谨慎。
繁华是人间盛景,于她而言,却是处处陌生,步步需慎。
她不言不语,只微微靠近了些李怀安的身侧,跟着他的步子,安分待着。
一旁的张临,却是全然不同的心境。
他仰头望着高耸城楼,眼底亮得惊人,满脸都是抑制不住的兴奋与向往。一路赶路的疲惫在此刻尽数消散,嘴角始终扬着笑意,左右张望,连连感慨。
“不愧是京城,果然与别处不同。”
他出身尚算宽裕,见过州县繁华,却从未见过这般帝都气派。楼宇规整恢弘,街道宽阔平整,往来之人皆是步履匆匆、神色各异,处处透着京城独有的气度格局。一想到自己即将在此参加会试,结交天下士子,踏入上层名流圈子,心中便是一片火热。
三人各怀心境,沉默间,官兵已然核验完路引。
李怀安收好文书,低声叮嘱两人跟上脚步,抬脚踏入了京城。
一步跨过城门,便是截然不同的天地。
长街笔直宽阔,青石板路面被来往车马行人踏得光滑透亮。两侧店铺排布整齐,茶肆酒楼、书坊当铺、香料绸缎铺接连成片,幌子随风轻晃。街上行人摩肩接踵,富贵人家的精致马车徐徐而过,帘幕雅致;路边又有挑担摆摊的小商贩,吆喝不停。
处处是热闹,处处是生机。
张临看得兴致勃勃,一路走一路看,嘴里不停说着京城风物、往年春闱、文人雅集的旧事,语气里满是憧憬。
“待考完会试,若能留在京城,结识几位名士贵人,往后前路便宽了。”
他满心都是功名人脉,一心想要借着这次科考,彻底走出从前的方寸天地,挤进京城的富贵圈层。
李怀安听着,只是淡淡颔首,并未多言。
他也盼前程,也想金榜题名,可他所求从不是攀附权贵、混迹雅集。他只盼凭自己数年苦读搏一个出身,往后能安稳度日,护得住身边人。
一路行来,他目光看似落在沿街景致上,实则大半心思都落在身侧莲念身上。
他知晓她素来喜静畏喧,此刻被满城喧嚣包裹,必定心底不安。看着她始终沉默寡言,紧紧跟着自己步子的模样,李怀安心底便软沉沉的,又带着几分愧疚。
是他执意赴考,才带着她远离安稳山野,踏入这步步危机的繁华帝都。
行至街中热闹处,前方忽然围了一大圈人,欢呼声阵阵传来。
是街头杂耍的艺人。
几个身着短打的汉子,舞着长棍、转着花碟,还有人踩着高步、抛接彩球,动作利落花哨,引得围观百姓阵阵喝彩。孩童挤在最前头,睁着亮晶晶的眼,看得舍不得挪步。
这般市井热闹、鲜活闹腾的景象,是深山从不会有的烟火趣味。
莲念脚步不自觉微微顿住,目光轻轻落进那圈热闹里。
她素来沉静,眉眼总是淡的,像山间静水,少有起伏。可此刻看着那翻飞的彩球、灵动的招式,听着四周纯粹热闹的笑闹声,眼底紧绷的谨慎悄然松了一丝。
片刻紧绷的心神,被这朴素鲜活的人间热闹轻轻熨开。
她唇角极浅地弯了一下,轻轻、轻轻笑了一瞬。
笑意很淡,转瞬即逝,像风拂湖面掠起的一点细纹,干净又温柔,不带半点城府,全然是少年人初见新鲜趣景的纯粹欢喜。
她太久没有见过这般无忧无虑、热热闹闹的场面了。深山只有岁岁安静草木,从无这般鲜活滚烫的人间嬉闹。
这一瞬极轻、极短。
可恰好落在身侧李怀安眼里。
他本在缓步前行,余光瞥见她这一抹浅笑,脚步也微顿。
连日赶路的奔波、入城紧绷的警惕、藏在眼底的不安,全都在这一瞬被冲淡。原来这般繁华市井、寻常烟火热闹,便能让她难得松一口气。
李怀安心底轻轻一软,下意识放缓了脚步,不催她走,静静陪她多看了片刻。
一旁的张临只顾抬头看两旁楼阁商铺,畅想日后前程,并未留意莲念这转瞬即逝的笑意。
看了短短片刻,莲念自己便收回目光。
那点浅浅的欢喜很快敛去,眼底重归平静克制。她记得自己身在何地,记得身份不可外露,不敢肆意贪恋热闹,只是默默抬步,继续跟着两人往前走去。
莲念无心留意旁人热议的功名前程,目光只是安静落在街边景致上。
她看茶楼之上说书人挥扇侃侃,看街边孩童追跑嬉闹,看锦衣公子缓步闲游,看布衣百姓匆匆奔波。人间百态,尽数铺展在她眼前,新鲜又陌生。
可越是热闹,她心里越是清明。
这里再好,终究不是她能肆意自在的地方。人多眼杂,鱼龙混杂,藏着无数窥探与未知,她半点差错都不能出。
三人沿着长街缓步前行,一路打量,寻看靠近贡院的客栈。
京城物价高昂,贡院周边更是寸土寸金。接连问了两家装潢体面的客店,价钱都贵得吓人,寻常学子根本无力长期租住。几番比对,三人最终选了一家位置尚可、价格相对平实的市井客栈。
进店问过掌柜,最终定下两间客房。
一间归李怀安与莲念居住,一间留给张临单独落脚。同处一店,照应方便,又各自清净,不致尴尬拥挤。
张临对此毫无异议,笑着点头应下:“这般安排正好,我们同住一店,彼此也能常有照应。”
他心态坦荡,只当是同乡学子结伴入京赶考,寻常至极。
安顿下来,放下沉重行囊,一路紧绷的身子总算得以松懈片刻。客栈院中人流往来不息,住客、小二穿梭不停,大堂的谈笑喧哗隐隐传入院落,热闹不息,也嘈杂不息。
简单休整的间隙,三人坐在院中石凳上歇脚。
张临看着一旁安静垂眸的莲念,想起早前初遇之时便藏在心底的疑惑,闲谈间顺口提起。
“莲念,我早先便觉得你这名字雅致得很,如今入了京城,见了诸多名门士子的名号,反倒更觉特别。这般清柔温婉的名字,实在少见。”
这话他不是初次想起,只是从前赶路匆忙,未曾细问,此刻闲来无事,便顺势道出心中所想。
话音落定,院中微风轻拂,气氛微滞。
莲念指尖轻轻动了动,面上神色依旧清淡,不见波澜。她垂着眼,依旧安静整理着随身的小件物件,没有应声接话,不动声色地避开了这个话题。
她素来寡言,这般模样落在旁人眼里,只当是性情清冷,不善闲谈。
可李怀安坐在一旁,心头却悄然一紧。
他知晓真相,听得字字惊心,生怕再多说几句,便要扯出更深的疑点。面上却半点不显,只淡淡开口,从容圆场。
“乡间取名,本就随心随意,无甚规矩讲究。不过是个名号罢了,不必多虑。”
几句话轻轻带过,语气平和自然,不刻意不生硬,恰好截断了这个话题。
张临见他这般说,又见莲念无意多言,便也识趣地不再追问。
只是心底那点疑惑,却并未散去,反倒又深了几分。
他一路同行,总觉得这位莲师弟太过特别。性子清冷寡言,不喜热闹,不爱闲谈,对功名仕途半点热忱无。千里迢迢随李怀安跋山涉水入京,一路吃苦受累,却从不见他抱怨半句。气质干净脱俗,全然不似寻常山野少年,处处透着莫名的特别。
话题被岔开,张临便转而说起京城的文人圈子、往届科考趣事,言语间满是向往,句句不离前程人脉、权贵雅集。
李怀安偶尔应声附和,心思却大半飘忽。
他听得出来,张临心性活络,极擅交际,一心想要融入京城富贵圈层,借人脉铺路。
可他与莲念,从来都无心沾染这些浮华热闹。
他们只求一处清净,安稳熬过备考时日,低调度日,不惹任何人注目。
莲念始终安静听着,不言不语,偶尔抬眼望向喧嚣人潮,眼底始终是淡淡的疏离。她不向往繁华,不热衷人脉,更不贪恋京城盛景,只求能安稳待在李怀安身侧,护好自身,陪他走完这场春闱。
稍作休整过后,三人打算出门走走,熟悉贡院周边街巷,摸清日后行路落脚的地界。
沿街缓步慢行,市井烟火扑面而来,热闹繁华尽收眼底。
行至一处街角,路边摆着一个简陋的相面小摊。摊主是个布衣朴素的游方术士,看着平平无奇,静坐摊后,神态淡然,与街边寻常谋生的手艺人别无二致。
莲念自摊前轻轻走过。
擦肩而过的瞬息,那原本垂眸静坐的术士,忽然缓缓抬眼,目光沉沉,一瞬不落地落在莲念身上。
那视线不似路人随意扫过,带着几分审视、几分探究,沉而幽深。
只短短一瞬。
不等莲念细辨,不等旁人察觉,那道目光便已收回,术士重新垂眸静坐,仿佛方才的打量从未存在过。
张临走在最侧,满心都是京城景致,半点没有捕捉到这转瞬即逝的异样。
李怀安却是心头一凛,瞬间警觉。
他下意识脚步微顿,不动声色侧身半步,隐隐将莲念护在身后,目光淡淡扫过那术士,见对方再无任何动静,心底的警惕却丝毫未松。
入京伊始,风波未起,暗流已然潜藏。
莲念更是瞬间敛尽所有气息,脊背微绷,神色愈发平静无波,仿若无知无觉的寻常少年,跟着两人脚步,继续缓步前行。
三人在外逛至傍晚,摸清了周遭街巷路况,才折返客栈。
暮色落满京城,长街灯火次第亮起,万家灯火连绵成片,比起白日喧嚣,更多了几分温柔盛景。可客栈之内,依旧人声鼎沸,喧闹不止。
晚饭设在客栈大堂。
食客满座,谈笑声、劝酒声、说书声混杂一处,热闹嘈杂。三人寻了一处边角方桌落座,简单点了几样家常小菜。
席间,张临兴致不减,依旧畅谈即将到来的会试,细数往届考题、榜单名次,说着应试的规矩流程,眼里满是势在必得的意气。
说至兴起,他顺口转头,看向沉默静坐的莲念,随口问道:“莲师弟,你此番入京,可也准备下场一试?”
这话问得自然寻常,同行赶考,彼此询问备考情况,本是常态。
不等莲念开口,李怀安已然放下手中碗筷,轻声作答,语气平静坦然。
“他不参加本次春闱,此番入京,只是随我同行。”
一语落地,张临脸上的笑意微微一顿。
他心底积攒许久的疑惑,在此刻尽数堆叠翻涌上来。
千里迢迢,跋山涉水,跟着一路吃苦入京,不为赶考,不为功名,那到底是为何?
来路不明,性情清冷,名字偏柔,行事低调,处处透着不合常理。
一瞬间,张临对这位安静寡言、气质脱俗的莲师弟,好奇与疑虑又重了数分。只是相识一场,交情和睦,他不便多问隐私,只得压下心底思绪,笑着应了两句,便岔开了话题。
一餐饭毕,夜色已深。
喧闹依旧未歇,客栈人来人往,闲话议论不停,人多嘴杂,半点清净无存。
三人各自回了客房。
两间屋子相邻,一墙之隔,却也各自安生。
李怀安关上房门,屋内瞬间隔绝大半喧嚣,安静了许多。他立在窗边,听着院外依旧不息的人声笑语,心底沉沉。
京城繁华耀眼,是无数书生梦寐以求的归宿。
可于他与莲念而言,这满城盛景之下,尽是不安与谨慎。
盘缠一路消耗,已然所剩无几,日后在京度日,花销只多不少。再者客栈人流繁杂,日夜喧闹,不仅难以静心读书,更藏着无数隐患,极难长久安稳落脚。
身旁,莲念立在窗边,静静望着窗外闪烁灯火。
初入京城的新鲜已然褪去,余下的只有沉沉安稳与谨慎。
她心里清楚,往后很长一段时日,他们都要在这座偌大的帝都蛰伏度日。前路清贫,前路喧闹,前路亦藏着无数未知风波。
满城风色入眼,两人静默相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