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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晏珩眸光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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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珩眸光微浅,淡淡补了半句:“底层徇私多为零散贪利,而统一口径则是有人居中统筹,提前兜底。”
“居中统筹、提前兜底...”
太子低声默念,随即敛去眼底焦灼,面上重归储君威严,目光冷厉扫过阶下跪伏的一众官吏,沉声冷斥:“尔等统一口径死守供词意图蒙蔽本宫,遮掩实情,居心叵测!”
阶下众人身躯齐齐一僵,头颅垂得更低,浑身瑟瑟发抖,无一人敢应声辩驳。
卫蕴宁神色冷峻,当机立断下令:“所有涉案阅卷及誊录官吏,尽数革去临时职事,押入别院偏房单独关押,严加看管!严禁私相授受、串供传话之事发生!”
禁军闻声立刻上前,押起满地跪伏的官吏,有序带出大堂隔离关押。
待大堂无关人员尽数清空,紧绷的威严气场稍稍卸下,太子才微微侧身,压低嗓音全是无力:“这帮人口径统一死咬私罪,铁口封死所有线索。本宫明知此事绝非底层小吏可为,背后定有上层统筹兜底,可如今人证已无破绽可寻,物证更是全无,属实无从彻查,抓不到半分突破口。”
满厅文官依旧垂首默然,无人敢接话。人人心知幕后之人是齐嵩,可当朝首辅根基深厚,党羽遍布朝野,若无铁证,贸然触碰便是引火烧身,谁都不敢轻易僭越。
一侧的卫溯终于彻底收起了散漫嬉闹,不再瘫卧躺坐。
他微微坐直身子,抬眼扫过堂下瑟瑟发抖的一众考官,语气慵懒却笃定:“能在春闱落锤,拿捏一众官吏前程性命,还能提前布好局堵死所有漏洞的,整个澧京,就那么寥寥数人。”
话到此处,点到即止。
无需指名道姓,满厅人心知肚明。
太子掌心攥得发白,两难之际,终于咬牙下定决断:“既然官吏口中撬不出半句实情,便换个方向查!即刻派人核查本届甲等士子的原籍底册、乡里佐证、学籍存档!顺着士子源头倒查,总能揪出幕后牵线之人!”
传令禁军领命,即刻转身出厅着手调取户部及州县存档底册。
无人察觉,勘卷别院廊下,一名身着灰衣看似寻常值守小卒的人影待禁军走远,厅内众人注意力尽数落在案卷之上时,悄无声息侧身退入廊下阴影,借着值守轮换的空档,快速脱身传信。
丞相府,密室书房。
室内烛火摇曳,映得齐嵩一身绯色官袍愈发沉肃。
他端坐案前,指尖轻捻墨玉扳指,方才别院眼线快马传信,字字清晰禀报堂中所有动静。
“晏公子问话点破批量提档疑点,靖安王世子拆穿封口假象,太子已然决意倒查士子原籍底册,欲从寒门履历漏洞反向溯源。”
传信人躬身垂首,不敢抬头。
齐嵩闻言,捻动扳指的指尖微微一顿,眸底掠过一抹极淡的阴翳。
他早已算尽所有变数,笃定底层官吏会守口如瓶死顶罪名,足以将此案封死在“小吏徇私”的表层。却唯独没料到,一个闲散世子、一个避世公子,竟能撕开他层层布防的死局。
“倒查户籍?”齐嵩低声呢喃一句,语气平淡却藏着杀伐,“倒是小瞧了这两人。”
一旦户籍底册被彻查,世家挂靠履历造假的端倪必然显露,届时他居中搭线帮世家避诏入仕的罪证,便会彻底暴露。
他不能输,也输不起。
“出来。”
齐嵩朝着暗处唤了一声。
暗处走出一道玄色身影,气息冷冽,面容覆着半面银纹面具。
“相爷。”来人单膝跪地,声线冷硬无温。
此人乃是世家安插替齐嵩处理私弊的暗线人手,寻常时刻隐匿无迹,
齐嵩沉冷下令:“勘卷别院户籍底册悉数截查,但凡履历有缺及身份可疑的士子存档,一律抹平漏洞,不留半分破绽。”
顿了顿,他眼底寒意层层翻涌,追加指令:“另外,盯死晏珩与卫溯二人。”
“不必动手伤命,以免引火烧身。只需全程牵制,搅乱查案节奏。若二人执意深挖便制造事端,扣上私查科考干政越权的罪名,把祸水尽数引向东宫与靖安王府。”
“属下领命。”话音落,来人身形一晃再度隐入暗处。
门外传来轻缓的叩门声。齐嵩眉头微蹙。
“进来。”
门扇被侍从轻轻推开,齐怀章走入室内。受闭门思过的诏令约束,他困在府中,不得外出。往日意气风发的新科进士,此刻眼底布满红丝,面色憔悴难掩,全然没有贡院放榜时的傲慢。
方才勘卷别院传出的消息,府内下人辗转已经传入他耳中。
太子决意倒查士子原籍卷宗,这个消息像一块巨石压在他心口。他快步走到案前,顾不得礼数,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焦灼:“父亲,太子要倒查士子原籍卷宗。若是一路深挖下去,迟早会查到我的头上!”
他喉结滚动,眼底藏着更深一层的惶惧,压低了声音,只有父子二人能够听见:“不仅仅是乡贯修饰一事。那誊录封弥之间的手脚,一旦被人揭发,绝非仅仅削去功名那么简单。”
齐嵩抬眼看向自己的儿子,指尖依旧捻着那枚墨玉扳指,神色沉沉。
“我知道。”
“知道?”齐怀章呼吸微微急促,压不住心底的愤懑,“那卫溯!处处在勘卷别院搅事,若不是他多嘴拆穿官吏集体封口,何至于闹到这般地步!此人处处与我们作对!”
他口中恨意真切,贡院长街当众受的折辱还刻在心里,可这份私怨,此刻也只是次要。他身子微微前倾,重点落在自己的功名前程上。
“父亲,我不能丢这个进士功名。一旦履历被戳穿,我不止身败名裂,连整个齐府都要受牵连。您得想办法,一定要把这件事压下去。”
齐嵩望着儿子这副被恐惧裹挟的模样,心底涌上一丝疲惫。对外,他要周旋太子、晏珩、卫溯,要应对士林汹涌舆论,还要顾及身后世家的权衡博弈。对内,亲生儿子却只有一腔惶急,目光只看得见自己的祸福,全然看不见全盘大局。
“我自有布置。”齐嵩语气冷了几分,“你安分守己待在府中闭门思过,不要妄动,不要私下联络外人,更不可再生出事端。你的一举一动,如今都有无数双眼睛盯着。”
齐怀章心中不甘,嘴唇翕动,还想要再说些什么,想要怂恿父亲出手打压卫溯,可对上齐嵩冰冷的目光,那些话又硬生生咽回喉咙。
他满心惶恐与怨愤无处宣泄,只能重重一揖,闷闷退了出去。烛火跳动,将齐嵩孤坐的影子投在墙壁上。内忧外患,千头万绪,尽数压在他一人肩头。
此时暮色彻底沉落,勘卷别院查案一日,至此暂时封堂。
太子下令连夜调取各州府户籍存档,打算翌日一早逐项比对彻查,随后便带着众人暂时退离别院休整。
夜色沉沉,勘卷别院与户部存档官衙皆已落锁闭户,只余沿街禁军手持火折,按班次缓缓巡夜,灯火疏落,人影寥寂。
一袭玄色劲装身影隐于高墙阴影之中,身形贴紧檐角梁柱,借着夜色与巡夜空档,数次灵巧避让过往值守兵卒,悄无声息穿梭于官衙库房与存档阁之间。
此人身法轻捷落地无声,每至一处档册存放之所,便迅速启匣抽卷,指尖利落翻检、落笔补录、更替旧档,动作熟稔至极。
一夜潜行修缮,但凡本届春闱籍贯模糊的甲等士子存档尽数被逐一补全。
乡里联保、入学年岁、州县备案记录样样补齐,墨迹新旧相接,纹路严丝合缝,待到天光将亮,所有曾经刺眼的漏洞尽数抹平,整本卷宗规整完备,全然一副天然合规的模样。
翌日清晨,天光初亮,晨雾轻笼澧京城楼。
卫溯本就对朝堂繁务半点无心,昨日于他而言已是破天荒耐心,断无次日早起奔赴别院,对着枯燥卷宗耗神的道理。
天刚透亮,他便索性赖在府中,推脱身子慵懒不耐官务,压根未曾赴往勘卷别院。
京中纨绔雅兴不减,早早便相约齐聚湖畔,筹备初夏诗酒雅集。
昨日与卫溯结伴斗蛐蛐的一众世家子弟,深知他素来爱玩厌繁,一早便绕去靖安王府寻人,轻轻松松便将闲散无拘的卫溯约了出来。
“世子!今日碧荷湖雅集盛况空前,四殿下早已设下诗酒茶宴,还有教坊新舞、湖上清音,可比死气沉沉的官署差事有趣百倍!”
卫溯身着一袭暗纹云锦窄袖常袍,墨色底纹隐绣银线鸾纹,天光之下流转细碎微光。长发以玉冠高束,眉目疏朗桀骜,周身松弛散漫却处处是皇室宗亲的金贵气派。
听闻此言他挑眉一笑,半点不纠结别院僵局,随性颔首:“既是雅趣,自当前往。”
一行人策马徐行,踏过柳堤,直奔湖心画舫,彻底远离了官场上的阴翳缠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