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和元年》以写我忧

6、第 6 章 第

　　第六章：舆论战
　　“特赐伏氏女九子墨一锭……”
　　伏家正厅里，面白无须的尚方令站在上首，正想将装着九子墨的漆盘捧出，递给前面的伏安时，他身旁一个年轻宦者突然轻咳了一声。
　　“咳咳，女公子，”年轻宦者开口道，“‘凡女拜，尚右手。’接盘时应该以右手在上，接盘后，才能原地转身，将漆盘转交侍女。对了，整个过程里，您口不能言，身不能回，钗环、裙角不能动……您刚刚裙角动了，有失体统。我们，要不再来一次？”
　　伏安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并不动作：“好，很好。从辰时到申时，你们还想把这套把戏玩到什么时候？”
　　年轻宦者不肯接她话，转而笑道：“女公子说笑了，张常侍说了，您接好了，我们便算礼成。您要是不肯接，就是怪我们礼数不周，那我们下次来，就得更隆重、更热闹一些。”
　　伏安身旁，侍女采蘩也跟着端端正正地陪站，她忍不住叹息，哪怕不算一开始的雁，如今，这也是第三回了……
　　女郎这一日下来，连正经的昼食都未吃上。
　　宫中，着实过分……
　　她正思量间，却忽然听到，女郎的一声轻笑。
　　伏安轻笑，声音却很冷：“你给张常侍跑腿，为难我。但你怎么不想想，若是我入宫了，第一个拿你开刀问罪呢？”
　　“这……”年轻宦者看到伏安脸上的笑容，忽地心生寒意，赔笑道，“女公子心善，怎么会呢？这，这九子墨，便给您吧。”
　　伏安深吸一口气，从他手中接过漆盘，转交给采蘩，然后退至席上，行肃拜礼。
　　“少安身有不适，便不多陪两位了。采蘩，我们走。”
　　等到了侧厅，屏退众人之后，伏安靠在案边的凭几上，将那块九子墨随手一扔，问道：“外面如何了？”
　　一旁，被派出去打听消息的侍女蜉蝣，小心翼翼地回答道：“外面说……说伏家圣眷正浓，怕是……怕是又要出贵人了。”
　　“家里呢？”伏安没有停顿，又问采蘩。
　　“有些动摇，族老的意思……说雁也收了，喻物也收了，族里就是再撑着，也撑不住了。他们说，要不，就嫁了吧。”
　　“阿翁呢？”
　　“不知。”
　　“不知……”伏安低声重复了一遍，揉了揉眉心，满面皆是倦怠之色。身旁两个侍女有些担心，忍不住互相交换眼神。
　　伏安没有注意到她们两个的眼神，只是喃喃自语。
　　“阿翁现在还没表态……没表态就是最好的消息，我还能争取……
　　“如今给阿兄扬名，恐怕是来不及了，但是如果抓紧时间，做点其他的呢？或者，我先去找阿翁谈谈……”
　　念及此，伏安站起身，对着侍女开口：“你们再去打探消息，我去找阿翁……”
　　只是今日她一直反复行礼，此时突然起身，忍不住头晕踉跄。
　　一旁的蜉蝣正要去扶，却猛地听到，前方又传来唱喏。
　　“宫中特赐，粳米一斛，请女公子亲接——”
　　“粳米一斛——”伏安将要跌倒时，忍不住嘲讽一笑，张逵这是，越来越过分了。
　　但想就此逼我就范，休想。
　　她握拳，吩咐采蘩：“说我累了，不接。”
　　然后就地坐下，靠着凭几扶头半躺。
　　从这个角度看，恰好可以看到窗外——此地略偏，并没有闹哄哄、乱糟糟的景象，反倒意外地，看到了天边铺得极薄的云彩，和浅蓝色的，清透的天空。
　　天色苍苍、纤云似薄纱。澄澈、透净得仿佛去年夏末，东莱郡黄县的海边。
　　“子昭，你那边，怎么样了？我现在，好想你——”在一片兵荒马乱里，伏安忍不住低声呼唤，思君如流水，一瞬恍惚，不知今夕何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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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子昭，我想玩水。我想去海边走走。”
　　夕阳下，渤海湾柔软的沙滩上，海风挟咸气而来，拂面微凉；落日熔金鳞以去，万里霞绡。
　　伏安忍不住想，那个时候，他是怎么回的呢？哦，他还没来得及回，侍女采蘩就先说了与礼不合：士族贵女，不能露出足衣，更不能光脚在沙滩上走。
　　她有些扫兴，但还未表露出来，就听他说：“久行疲惫，女郎鞋履有损，休整一下，也是应该的。我带人退远一些就行。”
　　然后在阳嘉四年的夏末，为她围出了一个，无人打扰的，可以玩一会儿水的空间。
　　但当她脱了鞋袜，站在沙滩上，任潮水带着细沙没过脚背时，她忽然觉得，微咸的海风里，最美最甜的风景，还是远处——执一卷竹简，倚一块礁石，手不释卷的他。
　　他在看什么？他在想什么？像所有热恋里的少女那样，那个时候，她满心眼里，只有心上的恋人。
　　于是她穿回鞋袜，走到他身后。
　　“休息好了？”他将手中竹简交给阿青，振衣起身，淡淡然清雅贵公子的模样，让她忍不住想破坏。
　　“没有休息好，玩累了。”她感觉到自己心里那点坏心思蠢蠢欲动，就想看他答不上的样子，“子昭，我好累，我想你背我走。”
　　他果然愣了一下，下意识看了一眼四周，话音里带上了一点无奈：“少安，这于礼不合。男女授受不亲，我若背了，有损你的清誉。”
　　“可是子昭，现在海边，只有我们的人，他们不会说出去的。”
　　他轻叹一声：“君子慎独，不因以暗昧废礼。”
　　“哪有暗昧？”她胡搅蛮缠，“天还亮着呢。子昭，你都决定娶我了，但为什么，不肯背我呢？还是说，你是，不敢背我？”
　　“正因我要娶你，才不能这般对你。”他走了两步，离她稍微近了一点，“之子于归，百两成之。少安，便是不以百辆车乘迎你，也不能如此简陋。彼姝者子，何以畀之？彼姝者子，何以予之？少安，我想给你最好的。”
　　涨落的潮水来回拂过沙滩，拖长了尾调，如同一首缠缠绵绵的词曲，烟波浩渺、归鸥点点间，这一片天地间仿佛只有他们两人。
　　“少安。”她听到他轻声唤她，声音仿佛被海风托着，送到了她耳畔，仿佛带了颤悠悠的小钩子，到了她心上——
　　让她后来，走路都变得软绵绵的，然后在不知不觉间踩到了一个小小的沙坑，稍微晃了一下。
　　“崴脚了？”察觉到她身形晃动，他停了下来，轻声询问。
　　坑是小的，沙是软的。其实一点都不疼，但看他担心的样子，她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可怜巴巴道：“疼。”
　　他停了下来，心里似乎做了一番挣扎，才蹲了下来：“我背你走吧。”
　　“你不是说……”
　　“《孟子》曰：‘男女授受不亲，礼也；嫂溺，援之以手者，权也。’你受伤了，我只是权变而已。”
　　“权变啊……”她趴在他背上，有心想逗逗他，但是又怕被看穿了放回去，只好忍着不说话，但过了一会儿，又忍不住开口，“子昭，既然你很早就喜欢我了，那为什么，一开始不告诉我呢？”
　　“那个时候，你心思在其他地方，我可以等你。”
　　“那万一，你等着等着，我喜欢上别人呢？”
　　“不会，”他背得紧了一些，“我不会让你喜欢上别人。”
　　“这么笃定啊，”她小声嘀咕了一下，然后又问，“那你喜欢我什么呢？”
　　“辰彼硕女，令德来教。因为你做的那些事，”他停住了脚步，似乎在找一个更贴切的形容，“博施于民而能济众，必也圣乎……”
　　“哪有你说得那么好。”眼看着他越说越郑重，她有些羞赧，连忙打断，转而问道，“你不觉得，我有时候，有些出格吗？”
　　“不会，我喜欢。”他顿了顿，郑重道，“我最幸运的，便是拜师伏侯门下，遇上了你，得你青睐。”
　　“哪有。”他说得这样郑重，她忍不住羞红了脸，想想他背她走了好长一段路了，但她却在骗他扭到脚了，不禁心生愧疚。
　　她把脸贴到他背上，声音颤颤悠悠，带着一点羞愧：“子昭，其实，我骗了你。刚刚，我没扭到脚。你放我下来吧。”
　　她说完话，便做好了被放下的准备，只是等了一会儿，始终不见他动作，忍不住问：“子昭，你怎么不放我下去？”
　　斜阳里，刘明沉稳如旧：“你伤到脚是假的，但是累了是真的，我再背一会儿吧。”
　　“子昭，你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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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啊，子昭，你那么好。我们也那么好。
　　那怎么能，被随意践踏——
　　伏安从回忆中醒过神来，对着侍女蜉蝣耳语吩咐：“你去准备些东西。”
　　然后转向采蘩：“走，我们去会会这个杜平，看他这次，还能有什么花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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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备注：
　　1，九子墨、粳米都是大婚里面三十喻物中的种类，但不像雁的寓意那么强。粳米一斛：粳米是精细稻米。
　　2，凡女拜，尚右手，——出自《礼记·内则》
　　3，虽然感觉有点违反常识，但是小黄门是六百石，黄门令六百石，黄门署长四百石，中黄门比百石（后来涨到三百石）。就是：小黄门≈黄门令＞黄门署长＞中黄门
　　4，之子于归，百两成之——出自《诗经·召南·鹊巢》。意思是“女子出嫁，用百辆车乘迎娶”。
　　5，彼姝者子，何以畀之？彼姝者子，何以予之——出自《诗经·鄘风·干旄》。意思是“那位美丽的女子，我拿什么送给她？”
　　6，尚方令：少府下辖单位，掌宫廷器物制作
　　7，肃拜礼：汉代女子常用的跪拜礼，“肃拜，拜不触地”，即跪而微俯身，手不触地，比男子的稽首、顿首轻。
　　8，昼食：午餐/正餐。东汉列侯一日三餐。
　　9，东莱郡黄县：今山东龙口一带，东汉属青州东莱郡。东莱郡是前传里面的内容，如果有人感兴趣，我写出来。
　　10，阳嘉四年：即135年，顺帝年号
　　11，“君子慎独，不因以暗昧废礼”：化用《礼记·中庸》“君子慎其独也”和“君子慎独，不欺暗室”之意。刘明的意思是：即使在没人看见的地方，也不因为私情而废弃礼法。
　　12，“男女授受不亲，礼也；嫂溺，援之以手者，权也”——出自《孟子·离娄上》
　　13，“辰彼硕女，令德来教”：出自《诗经·小雅·车舝》。意思是“那个美丽的女子，以美德来教导我”。
　　14，“博施于民而能济众，必也圣乎”：出自《论语·雍也》。意思是“广泛地施惠于百姓，又能周济众人，这简直是圣人了”。——这也是前传内容。
　　15，“思君如流水”：出自汉末徐干《室思》：“思君如流水，何有穷已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