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后岁岁不见盛夏》许晗辞

11、旧园空桂，物是人非 周末的

　　周末的午后，天色是淡淡的灰，云层薄薄铺在天上，没有阳光，也没有落雨。林知夏收拾好东西，鬼使神差地坐上了去往老公园的公交。这里是多年前她和苏念常来的地方，那年中秋，她们就是在这片园子的桂树下，捡花瓣压成书签，悄悄许下只属于两个人的约定。重逢之后，她一直刻意绕开这条路，不敢踏足，可今天心底那股难以压制的念头，推着她再次走进了这片熟悉的园子。
　　公园门口的铁门还是老样子，只是油漆剥落得更厉害，门口摆摊卖小吃的摊贩换了一批，再也看不见当年那个卖银饰小摊子。林知夏缓步走进去，脚下的石板路凹凸不平，两旁的香樟树长得愈发茂密，枝叶交错，在头顶织成一片巨大的荫凉。秋风穿过枝叶缝隙，带来一阵细碎的沙沙声响，和多年前的风声，一模一样。
　　游人不算多，大多是带着孩子散步的家长，或是结伴闲谈的老人，欢声笑语散落园中，热闹是旁人的，和她无关。林知夏沿着记忆里的路线慢慢往前走，目光不停在四周搜寻，寻找那片种满桂花树的小坡。
　　没过多久，熟悉的桂树林出现在眼前。
　　桂树依旧挺立，只是花期快要走到末尾，枝头只剩下零星细碎的米黄色小花，淡淡的香气若有若无，不再像当年那样浓烈香甜。林知夏走到当年她们并肩坐着的那块青石长椅旁，停下脚步。长椅表面被岁月磨得光滑，边角有些磨损，上面落着一层薄薄的枯叶。
　　她没有立刻坐下，只是静静站在一旁，目光落在长椅的位置。无数回忆争先恐后涌入脑海。那年中秋夜晚，月色清亮，桂香漫天，苏念就坐在她身侧，温热的肩膀靠着她，手里捏着刚捡下来的桂花花瓣，笑着说要做成书签永久保存。苏念拿出夜市买来的素圈银戒，小心翼翼套进她左手中指，眼底是滚烫又认真的期许，说着以后，我们年年都来这里看桂花。
　　那时候的风也是这样，轻轻拂过树梢，苏念的声音清晰，承诺清晰，爱意清晰。
　　林知夏缓缓坐下，长椅冰凉，隔着薄薄的布料传到皮肤上。她侧身看向身旁空着的半边位置，那里曾经属于苏念，如今只剩一片空旷。她下意识微微往旁边挪了挪，习惯性留出半个人的空位，等反应过来，心口猛地一沉，一股酸涩直直冲上鼻尖。
　　身边再也不会有那个人了。
　　她抬手，指尖轻轻抚过长椅冰凉的石面，仿佛还能触到当年苏念留在上面的温度。她想起年少时无数个在这里相伴的黄昏，苏念会和她讲学校里的琐事，会规划她们未来的生活，会轻轻握住她的手，耐心安抚她所有的不安与自卑。苏念总是那样热烈，愿意接住她所有敏感、怯懦与藏在心底的惶恐，拼尽全力告诉她不用害怕。
　　可当年的自己，永远在犹豫，永远在担忧世俗的眼光，不敢坦然接住这份滚烫的爱意。
　　一阵秋风掠过，几片枯黄的桂叶从枝头飘落，落在林知夏的膝盖上。她抬手捡起叶片，指尖摩挲干枯的叶面，像摩挲一段早已逝去的时光。她想起书桌角落深蓝色帆布包里的那枚桂花书签，花瓣早就褪色，香气消散，如同她们的感情，只余下干枯的躯壳。
　　她独自坐在长椅上，坐了很久，安静看着眼前的桂树林。身边路过的游人来来去去，偶尔有人短暂在旁边的长椅歇脚，说笑几句，又起身离开。没有人留意到，这个安静独坐的女人，心里装着一段沉甸甸、无法言说的过往，装着一场亲手毁掉的爱恋。
　　她甚至在心底偷偷幻想，如果此刻苏念也走进这片园子，会不会恰好走到这里，看见独自坐着的她。可念头升起的瞬间，她又立刻否定。她不该期待相遇，再次见面，依旧只是无言的对视，徒增两人的烦恼。苏念已经走出过往，她不该再闯入对方平静的世界。
　　林知夏慢慢站起身，走到桂树旁，抬手轻轻碰了一下枝条。零星桂花簌簌落下，落在她的肩头。她想起当年苏念会伸手，替她拂去落在头发上的花瓣，指尖轻柔，眼底满是笑意。现在只有秋风，冷冷掠过，无人再为她拂去肩头落花。
　　她沿着林间小路继续往前走，走到不远处的小湖边。湖水安静，水面泛着淡淡的波纹，岸边的芦苇随风轻轻摇晃。从前她们会在湖边慢慢散步，苏念会跟她说，以后想和她一起租一间带小阳台的房子，阳台上种满花草，每到秋天，就摆上桂花糕，赏月闲谈。那些简单朴素的愿望，在当年的林知夏眼里，遥远又惶恐，如今却成了她穷尽一生都无法触及的梦。
　　天色慢慢变暗，灰蒙蒙的光线更显清冷。公园的路灯次第亮起，暖黄的灯光落在湖面，碎成一片晃动的光斑。林知夏知道，自己该离开了。
　　她最后回头望了一眼那片桂树林，望了一眼那张青石长椅。这里藏着她们最甜的一段回忆，也藏着所有遗憾的开端。园子依旧，桂树依旧，风景没变，只是当年并肩同行的两个人，再也不会一同来到这里。
　　走出公园大门，晚风迎面吹来，带着一丝凉意。林知夏站在公交站台，静静等候车辆。她没有哭，心底只是持续蔓延着绵长的、挥之不去的钝痛。
　　她知道，往后她或许还会再来这个公园，独自来看桂花，独自坐一坐那张长椅。她不会去找苏念，不会告诉苏念她来过这里，不会再把自己的思念摊开在苏念面前。
　　这座城市里，留存着太多属于她们的痕迹，小巷、街口、公园、桂花树，散落在各处。这些地方，只要她不去主动提起，就不会惊扰到苏念。
　　公交车缓缓驶来，林知夏抬脚上车，找了靠窗的位置坐下。车子缓缓驶离站台，窗外的老公园一点点向后退去，慢慢消失在视野尽头。
　　故事依旧没有抵达终点，她们依旧活在同一座城市，共享同一片秋风。只是往后所有的风景，所有的桂香，所有月色，都只剩下林知夏一个人慢慢看，慢慢感受，慢慢独自承受回忆带来的煎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