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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上元     太 ...

  •   太虚八年,上元佳节。

      大夏的上元夜,与别处有些不同。这日民间固然熙熙攘攘,太子及诸皇孙也会出宫与民同乐。
      不仅如此,每年此时,当朝太子还要亲自去长安的太清观求个风调雨顺。

      不过这个传统也是太虚元年才确立的。传闻,当今即位时,太傅因敛财伤人曾触怒了天道,致使天降雷罚,幸而当今太子——也就是当时的晋王侥幸得了凌虚仙门青眼,仙人们这才出手布阵引天雷入山,免了凡间一场大劫。
      而今,虽凌虚封山,玄门覆灭,世上再无所谓名门正派,太子却是个知恩图报之人,每年上元雷打不动地去城郊太清观拜上一拜。

      太子燕昭为人温和敦良,平时在东宫里深居简出,难得出门祈福自然要与民同乐——太子派人挨个向朱雀大街的妇孺分发蜜糖香囊。
      于是乎,朱雀大街从午后就人山人海。天还没黑透,两侧的酒楼便已经掌了灯,一盏接一盏,从檐角垂到街心,像是有人把银河截了一段,兜头扣在了这座城池上。
      卖糖人的挑子支在桥头,锣鼓声混着丝竹,从东市一路喧腾到西市,热闹得让人心里发慌——太平年月的热闹,向来是这个味道,好看,也空。

      董瑾瑜也挤在人群里厚颜无耻地向东宫的侍卫讨糖吃。
      这位“道长”今年二十有三,无门无派,无田无产,唯一的家当是一身道袍——说是道袍,其实洗得发灰,领口那道玄纹早磨没了颜色,乍一看倒像是谁家浆洗铺子里晾了三年没人取的旧衣裳。
      可她穿着这身破道袍,走南闯北四五年,只靠一张嘴、一手画符的手艺,倒也没真的饿死过。

      她今日来长安,是算准了日子来的——上元一夜,全城的有钱人都要出门看灯,灯下黑压压的人头,在董瑾瑜眼里全是一锭锭会走路的银子。
      董道长腊月里还在河东给人看风水,赚了二两,一路盘缠吃喝,进京时兜里统共剩了四百三十七文,外加七张粗制滥造的黄纸符。她原打算今夜开个张,不想城里热闹成这样,连个下脚的地方都难找,别说摆摊了。

      不过天无绝人之路,摆摊不成,还能巡游。做她这套行当,眼要毒,要能在千万人里一眼挑出那个“心里有鬼”的人——心里有鬼的人最好骗,你只要把他的鬼说出来,他就什么都信了。
      不做亏心事,不信神佛道。

      “这位小娘子留步……”她一眼相中了斜前方那位裹着月白斗篷、身形格外挺拔的小姐,几步抢上前去,拦在人前,“贫道是……”
      她开场白还没说完,那人已经侧身避开,压根没看她一眼。董瑾瑜也不恼,摸着鼻子讪讪缩回手。她做这行久了,练出的第一门功夫不是精彩绝伦的奇门八卦,而是厚脸皮。
      江湖越老,脸皮越厚,十回搭讪能成一回买卖,便足够她这个月的房饭钱了。

      不过她缩回手之后,还是回头多看了那小姐一眼。方才那一错身的工夫,她嗅到一股极淡的香,不像是寻常脂粉,是宫里才有的沉水香,混着一丝药气。而那小姐身边看似无人跟着,可董瑾瑜分明觉着,前后左右的人流里,至少有四双眼睛随着那件月白斗篷在动。
      她咂了咂嘴:大主顾,惹不起。罢了,今夜还长。

      她正想着往哪个方向再碰碰运气,忽听得后方人群一阵骚动,尖叫声撕开了锣鼓声的热闹。董瑾瑜下意识地往人少的方向躲,脚却先她的脑子一步,停住了。
      这股气息不对。她这些年走的地方多了,学的东西也杂,却唯独在“气”这一门上,是正经跟人学过的,学得还很惨烈。此刻那股杀气,浓得像是刀尖上淬出来的血珠子,从巷口直直逼向方才被她拦下、如今已然走远了几步的那位白衣小姐。
      董瑾瑜还未来得及出口提醒,几位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黑衣人就扑向白衣小姐,招式又快又狠,一看便知是训练有素的死士,不是寻常街头混混。

      那小姐隐藏在人群中的暗卫拢共不过四五人,此刻一现身就被死死缠住,脱不开身,眼见着为首那黑衣人一刀便要削向那小姐后颈。
      那小姐的反应倒快得惊人,刀至颈后三寸,她整个人已借势矮了下去,斗篷旋开,反手不知从何处抽出一柄极细的短刃,“铮”地架住了第二刀。金铁相击,火星迸起。
      董瑾瑜看热闹不嫌事大,躲在柱子后剥开刚从侍卫那讨过来的糖,差点脱口而出一声“好刀”。

      白衣小姐踉跄退了两步,撞翻了路边一个灯架子,油泼在青石板上,腾起半人高的火苗。周围人群这才真正炸了锅。哭喊声、推搡声、铜锣落地的咣当声搅成一片,附近派糖的东宫护卫连忙组织人群疏散,却也被黑衣人死死咬住,进退不得。
      对方明显是算好了的,八个死士,五个缠护卫,两个封退路,一个主杀,分进合击,严丝合缝。这是军中的打法。
      董瑾瑜在河东见过山匪劫道,遇见过仇家寻仇,可眼前这套路数,刀刀走的是“围杀”的章法,分明是照着阵图操练过千百回的。

      没看错的话,好像还是西北军特有的“雁绝阵”。

      眼见着那小姐被逼到灯柱之后,退路已封死,刀锋已经欺到了她面门,董瑾瑜心说一句“倒霉”,脚下却已经不自觉地动了。
      这贵人是宫里的,看东宫侍卫那个紧张劲,保不齐还和东宫关系匪浅。
      董瑾瑜一边习惯性地“英雄救美”,一边腹诽:“贵人就该好好在云端坐着,没事学人逛什么朱雀街。”

      眼前那位白衣小姐在刀光剑影间矮腰一躲,手上的短匕首也借力绕着对方的长刀转了一圈,随后干净利落地抹了对方的脖颈。
      但她一时不察,另一人的剑已逼近她后腰。

      此时,董瑾瑜袖中滑出一张真符,指尖一捻,低喝一声“起”,符纸腾地蹿起一团青焰,在两人之间炸开一片虚影,那一剑堪堪劈空,黑衣人一个趔趄,倒退两步。紧接着她五指虚扣,在原地疾走七步,口中念念有词——这是她师门几近失传的“回环阵”,布下便能在方寸之地扭转生机死位,寻常刺客的路数、方位、杀招,撞进阵里便如撞进一团迷雾,出手全乱了准头。
      阵成的一瞬,那几个死士像是齐齐坠进了深水。刀还是那些刀,人还是那些人,可落点全偏了:一刀劈在青石缝里,一刀削断了半截灯绳,为首那人朝着空无一人的方向连劈三刀,刀刀落空,脸上终于现出了惊惶。

      阵外看热闹的百姓不知道厉害,只当这伙强人是喝多了酒发了癔症。只有阵眼里的董瑾瑜知道,以她现在的能力,这阵撑不过几十息,更撑不住第二波变阵。她喉头一甜,腥气直冲上来,她死死咬住后槽牙,把那口血生生咽了回去。
      董瑾瑜在心里把自己骂了个狗血淋头——贱,真贱,当道士当出病来了。

      黑衣人接连扑了两次空,为首那人似乎终于品出些不对,厉声喝道:“有阵法!速速拿下!”
      而人群中竟然还有不怕死的想钻进这个刀光剑影的漩涡中心。

      董瑾瑜心道不好,这阵再拖下去她就该撑不下去了。她这条命本就是偷来的,经不起这么折腾。而且在朱雀大街动武难免伤及无辜。
      她散了阵法,一把拽住那白衣小姐的手腕:“小姐若还想活,跟我来!”
      那小姐倒也干脆,没有半分犹豫,径直随她转身便走。

      领头的黑衣人察觉到不对,不知道使了什么法挣脱了她的回环阵,朝她们飞扑而来。
      董瑾瑜一把把白衣小姐拢到身后,不知从哪摸出一把小纸扇,“铛”一声抵住对方的匕首。

      她侧腰一闪,展开纸扇,这看似弱不禁风的纸扇内部竟大有玄机,一阵粉末扑面而来。
      眼见使阴招得逞,董瑾瑜就要跑。但落地时却因为过分使用灵力而腿软一时没站稳。
      那个黑衣人在被“昏睡粉”熏晕前用内力发出暗器,董瑾瑜一时躲闪不及,侧腰挨了一下,血色顷刻浸染长袍。

      “道长还好吗?”白衣小姐一把扶着董瑾瑜,揽住她的腰背,当下就要撕开衣服查看伤口,手还未挨上她的腰侧就被董瑾瑜按住。
      白衣小姐连忙解释道,“这些人阴毒得很,暗器上极有可能淬毒了,道长还是……”
      “不碍事,”董瑾瑜飞快地封了自己几个穴位,灰袍上的血迹便不再蔓延了。
      她抬眸对自己救下的美人一笑,“我百毒不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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