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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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伴随着声音,沈知音下意识透过雅间珠帘的缝隙望去。
只见楼下过道上,一个身穿青布长衫的年轻男子,正侧着身,一手扶着被撞外的朱漆药箱,另一手扶着红木廊柱,似乎是在稳住身形。
他肩上的药箱显然有点份量,撞击之后,箱盖的铜扣都微微弹开了一些。
引路的小厮正连声道歉,那男子只是摆了摆手示意无妨。
他直起身,扶正了药箱,像是感应到了二楼的目光,不经意的抬起头。
四目相对。
那是一双极为沉静的眼眸,不起波澜。
他的目光极快的从沈知音脸上扫过,没有寻常男子叫到闺阁女子的惊艳与回避,反而无波无澜。
那目光在她眉心处停留了不足一息,又滑落至她拢在袖中、只露出一节白皙手臂的手腕上,最后才回到她的眼睛。
就在短短那一瞬,沈知音清晰地看到,他平静的眼底,似乎有什么东西闪过,像是一块石头坠入深潭,只留下一圈无声地涟漪。
随即,那份审视便消失的无影无踪,他恢复了一派温和,朝楼上微微颌首,算是致歉,随后便跟着小厮,朝另一侧厢房走去。
一切不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阿音?”秦婉如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沈知音猛地回神,才发觉母亲不知何时已经不动声色的上前了半步,身形恰好挡住了她的大半视线,也隔绝了楼下投来的目光。
“在想什么呢?这簪子,可喜欢?”秦婉如的笑容依旧,仿佛刚刚的一切都未曾发生。
“……喜欢。”沈知音低下头,心头却略过一丝莫名的寒意。
那医士的眼神,不像在看一个活生生的人,到像是在观察一块已经腐朽的木头,死气沉沉。
那是一种冷静到冷酷的审视。
回府的马车上,沈知音一直心神不宁。
途径一处街角时,车轮碾过石子,车身微微一晃,她无意识地掀开帘子一角向外望去。
街角那家最不寻常的露天茶摊旁,一个熟悉的身影让她呼吸一窒。
他没有喝茶也没有看旁边的景色,只是用修长的手指,缓缓转动手中的杯盖,一圈又一圈,动作沉稳而节奏。
仿佛在等待什么……
是他…
沈知音的心猛地一跳,飞快的放下车帘,指尖却有些冰凉。
是巧合吗。
京城这么大,再遇上一次也属寻常。
他这样安慰自己,可那人审视的目光,却如附骨之蛆,缠绕心头挥之不去。
此后几日,这种“巧合”开始频繁上演。
她陪母亲去相熟的绸缎庄取料子,一抬眼,便看到对街那家仁和堂药铺的匾额下,一抹青色的衣角一闪而过。
她和二姐沈知琴在家中后花园扑蝶,笑闹间,眼角余光瞥见与花园一墙之隔的后巷墙根处,那个身形靠墙而立,手里拿着一卷书,目光却越过墙头,落在花园的方向,不远不近的看着。
他就像一个影子一样,总是在她以为安逸无虞的时候,出现在视野的某一个角落,安静的存在着,然后又悄无声息地消失。
那份被窥伺的感觉,像一根细针扎在沈知音心上,不适又让她心慌。
府里的人来来往往,丫鬟仆妇成群,她却觉得自己像是被一张无形的大网罩住,而那个青衫医士,像是握着网绳的人。
她将这份不安归结于对方来路不明的窥探,却不敢告诉任何人。
她怕母亲担忧,更怕破坏了家中这来之不易的祥和。
她只能将这份警惕藏在心底,出入愈发小心,连在自己院中,都时常下意识地环顾四周。
这一夜,沈知音又做了梦。
梦里没有前世的破庙风雪,也没有今生的富贵荣华,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浓雾。
她独自走在雾里,手脚冰凉,怎么也走不出去。
周围很静,静得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一下又一下,沉重而虚弱。
她猛地从梦中惊醒,冷汗湿透了中衣。
窗外月色如水,万籁俱寂。
卧房里那尊麒麟吐瑞的博山炉里,安神香早已燃尽,只剩一些残灰。
她侧耳倾听,想分辨更漏的声音,以确定时辰。
就在这安静的环境里,一个极其微弱得声音,穿透夜色,隐约传了过来。
笃……
那声音很沉又闷,带着一种奇特的、闷闷的钝感。
又是一声。
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用木槌一下一下地,将一根粗大的木钉,奋力敲进一块坚硬而厚实的木头里。
声音隔着重重院墙与夜雾,传到她耳中,变成了一种令人心头发慌的沉闷。
她坐起身,屏住呼吸,那声音却又消失了,仿佛只是她睡梦中的一场回响。
整个沈府,依旧沉浸在安宁的睡意里,只有廊下守夜丫鬟偶尔挪动脚步的细碎声响。
沈知音坐在床沿,心口却闷闷的钝痛着。
那声音太真实了,绝非梦境。
她将这份疑虑死死压在心底,如同压在一块即将崩裂的寒冰。
她决定天亮之后,不再被动的等待巧合的降临,她要主动出击。
清晨,丫鬟春桃为她梳理着一头乌黑的秀发。
铜镜里映出的少女,眉眼温顺,面色红润,是任何人都会心生喜爱的闺阁娇女模样。
可在那柔顺的表象之下,一个大胆而冷静的念头正在疯狂的滋生。
她没有对任何人开口,只是垂下眼帘,盯着镜中自己略显苍白的嘴唇,在心中一遍又一遍地默念。
【东市那家新开的锦绣坊,听说来了一批苏杭的新料子,颜色鲜亮,要是今天能亲眼看一看就好了……只要能看到,哪怕是一块也好。】
这个念头无足轻重也不影响生死祸福,只能算是一桩微不足道的小事。
它即使不成,也无伤大雅;可若是成了……那边意味着,她发现的事情会被证实。
她盯着镜中的自己,仿佛在与另一个看不见的灵魂对视。
心里默念了足足半炷香的功夫,直到春桃为她插上最后一支珠钗,她才像是从一场漫长的出神中惊醒,对着镜子,扯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微笑。
“今天天气真不错。”她轻声说,仿佛刚才心中那场惊涛骇浪从未发生过。
午后的阳光正好,斜斜地穿过窗格,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沈知音正临着窗贴,手里拿着一本势利,目光却始终无法在纸页上聚焦。
她在等。
等一个结果。
院门外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和说笑声。
秦婉如带着两个捧着大包袱的丫鬟,笑吟吟地走了进来。
“音儿,快来看,娘给你带了什么好东西。”
两个丫鬟上前,将怀里的包袱放在桌子上解开。
刹那间,满室流光。
一匹匹色泽鲜亮的绸缎被铺陈开,有雨过天青色的柔润,有秋香色的雅致,还有一匹石榴红,光华流转,艳丽夺目。
秦婉如拿起那匹雨过天青色的料子,在沈知音身上比量着,眼中满是慈爱:“我今儿路过东市,瞧见那家新开的锦绣坊很是热闹,便进去看了看,想着我们音儿快及笄了,正要做几身新衣裳,就给你扯了几块时兴的料子。”
沈知音的目光落在那些绸缎上,血液仿佛在瞬间凝固了。
锦绣坊,东市新开的那家,正是她之前心中所想的那些。
秦婉如一边让她挑选,一边状似无意地提起另一件事:“对了,前几日你在金玉楼见到的那个青衫医士,娘也着人打听过了。”
沈知音的心猛地一紧,抬起了头。
“就是个寻常的赤脚郎中,许是来京城投亲不遇,最近常在街头长寮里坐着,看看能否接到些零散的活计,你那日多看了他一眼,娘怕你多想,特地去问了问。”
秦婉如抚了抚她的头发,语气轻柔“这种走街串巷的人,来历不明,以后见到了,避开些就是,不必放在心上。”
母亲的解释滴水不漏,既安抚了她,又将那个医士的存在轻描淡写地抹去,定义为一个无足轻重的路人。
可沈知音却听出了弦外之音:她看那医士一眼,母亲就已察觉,并且立刻采取了行动。
她的一切反应,都在家人的注视之下。
“知道了,娘。”沈知音乖巧地应下,垂眸伸手,抚摸着那光滑冰凉的缎面。
丝绸的触感细腻,可她的指尖却像是碰到了冰块,没有一丝温度。
她一边敷衍着母亲的关怀,讨论着哪块料子做什么款式,一边在脑中飞快地记下了这次验证的结果:
【辰时想法,未时事成,间隔约莫三个时辰。地点、事件、物品都精准无误。】
这巧合真真是准确的让她心头发冷。
她面上却不得不挤出欢喜的笑容,仰头对母亲说:“谢谢娘,这料子真好看,我好喜欢。”
傍晚时分,大哥沈知礼下值归来,没有直接回自己的院子,而是特意绕到了她这里。
彼时夕阳的余晖正将庭院染成一片温暖的橘色,沈知礼一身官服尚未换下,风尘仆仆,脸上却带着温和地笑意。
“阿音。”
他从袖中取出一个用油纸包着的小包,递了过去。
“刚路过德祥斋,想着你爱吃他家的桂花糕,就顺手买了一包,还是新出炉的呢,你趁热尝尝。”
沈知音伸手接过,纸包尚有余温,清甜的桂花香气丝丝缕缕地钻入鼻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