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 1 章 ...
-
深夜,沈家宅院闺房内。
沈知音猛地睁开眼,大口喘着气,中衣被冷汗浸湿,粘腻的贴在背上。
柔软的锦被与安息香的气息让她逐渐恢复。
这里是她前世的闺房?
她回来了?
回到十五岁的那一年了?
这一年,她刚正不阿的父亲被弹劾,直接被外放到了瘴疬之地。
沈家自此一蹶不振。
大哥因此备受牵连,会试失利,仕途断绝。
母亲一夜白头,积郁成疾,不久便撒手人寰。
而她自己,从京城人人称羡的贵女,沦落为阶下囚,最后冻毙街头。
老天既然让她重生归来,她一定要改变所有人的命运,决不能再让那样的惨剧再次发生。
“周康……”她从齿缝里挤出这个名字,眼中是与十五岁年纪不符的恨意。
她记得,扳倒父亲的关键证据,是一封父亲与同年故友的往来私信,信中不过是些抱怨朝政的牢骚话,却被周康扭曲成结党营私的铁证。
而那封信,此刻应该还好好地收在父亲书房的暗格里。
她必须提醒父亲!
可要如何提醒?
一个十五岁的深闺少女,如何能知晓三个月后的风云诡谲。
难道说自己做了一个预知梦?
父亲那样严谨的人,绝不会信的。
心头分乱如麻,沈知音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掀被下床,连鞋都未穿,赤足踩在冰凉的地面上,那股凉意让她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些。
夜深了,外头伺候的丫鬟早已歇下。
她披上一件外衫,亲自去小厨房的热灶上温了一盏参茶,用托盘捧着,悄无声息地往父亲书房走去。
长长的游廊下,只有几盏灯笼在秋风里摇曳,光影重重,将她的影子拉的忽长忽短。
【不能再让父亲被贬了……周侍郎那张伪善的脸,我到死都记得。那封信,必须毁掉!】
她心里一遍又一遍地默念着,仿佛这样就能给自己壮壮胆。
书房的门虚掩着,隐隐透出里头明亮的烛光。
沈知音停在门口,透过门缝,看见父亲沈崇山伏在案前,眉头紧锁,专注着批阅公文。
灯火在他清俊而略带疲惫的侧脸上投下一片阴影。
她轻轻推开门。
“父亲。”
沈崇山闻声抬起头,看到是她,紧锁的眉头舒展了些,眼中闪过一丝讶异:“知音?这么晚了怎么还不睡?”
“女儿见书房灯还亮着,怕父亲劳累,给您炖了点参茶。”沈知音端着托盘走了进去,将白瓷茶盏轻轻放在他手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如常。
“有心了。”沈崇山温和地笑了笑,端起茶盏,却没有立刻喝,只是用杯盖无意识地撇着浮沫。
沈知音垂下眼,不敢与他对视,生怕泄露了眼底的惊惶与急切。
她的目光落在书案上堆积如山的卷宗上,心口又是一阵抽痛。
就是为了这些,父亲呕心沥血,最终却落得那般下场。
【周康…吏部侍郎周康……就是他!害了我们全家!】
这个念头在脑海中挥之不去。
就在这一瞬间,沈崇山端着茶盏的手,极轻微的顿了一下。
他抬起眼,目光越过缭绕的茶雾,落在她身上。
那眼神不再是方才的温和,而是变得幽深不见底,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仿佛要看进她的心底去。
沈知音被他看得心头一跳,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呐呐道:“父亲,夜深了,您早些歇息。女儿……女儿先告退了。”
她几乎是逃也似的退出了书房,转身带上门时,心疯狂地跳动。
是她太敏感了吗?
父亲的眼神为何那般奇怪?
书房内,沈崇山并没有喝那盏参茶。
他将茶盏放回原处,目光落在虚掩的门口,久久没有移开。
那双总是带着儒雅笑意的眸子里,此刻却是一片沉静的思量。
他缓缓放下手中的笔,指尖在桌案上轻轻敲击着,一下又一下,与屋外檐铃的声响遥相呼应。
“周康……”他低声自语,声音轻的仿佛只是唇齿间的呢喃。
第二日清晨,沈知音一夜未眠,顶着两个淡淡的黑眼圈去给父母请安时,心中依旧惴惴不安。
她不知道昨夜那个不请自来的举动,究竟是好是坏。
踏进正堂,却见里头气氛异常和睦。
母亲秦婉如正细心地为父亲整理着官袍的领口,眉眼间带着柔和的笑意:“老爷今日气色瞧着真好。”
父亲沈崇山也一改往日的严肃,脸上竟带着几分罕见地神采奕奕。
他看见沈知音进来,主动招了招手,笑道:“知音来了,昨夜的参茶甚好,为父今日精神得很。”
沈知音怔怔地看着他,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回应。
就在这时,沈崇山整了整衣冠,语气忽然变得无比笃定无沉稳,对秦婉如,也像是对沈知音说:“夫人,你备好帖子,今日午后我要去拜访老师。另外,为父今日上朝,要先行一步,上书弹劾吏部侍郎周康贪赃枉法,结党乱政。”
“轰”的一声,沈知音只觉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她呆立在原地,难以置信地看着父亲。
弹劾周康?
父亲竟然要主动出击,反将周康一军?!
这与前世他被动挨打,最终含冤受辱的结局,截然不同!
【父亲…父亲他怎么会…难道…难道是我重生,真的改变了什么?】
狂喜如潮水般涌上心头,瞬间冲垮了她整夜的惶恐与不安。
她几乎要控制不住嘴角的笑意,眼眶却先一步热了。
太好了!真的太好了!
她不用再绞尽脑汁地想着如何提醒父亲了。
命运的轨迹,似乎因为她的归来,已经悄然改变了。
秦婉如也是一惊,但看着丈夫坚定地神情,她没有多问,只是温顺地点了点头:“老爷既已决定,妾身都听你的。”她的目光转向沈知音,见女儿面色苍白,眼神却亮的惊人,不由得心疼的拉过她的手,“瞧这孩子,昨夜怕是又没睡好,一会儿我让厨房炖一盅安神汤,你喝了好好睡一觉。”
沈知音沉浸在巨大的喜悦里,只顾着点头,并未察觉母亲话语里过分的关切。
午后,秦婉如果真亲自端着一碗汤药过来,说是安神汤。
汤色微褐,散发着一股淡淡的药味。
“音儿,快趁热喝了,你这阵子总是惊悸,大夫说你思虑过甚,需得好好调养。”秦婉如用银匙搅了搅,柔声哄着她。
沈知音此刻心情大好,只当是母亲爱女心切,便乖巧地接过来,一口气喝了下去。
药汤微苦,回味却带着一丝丝的甘甜。
喝完汤不久,府里常驻的王大夫便来例行给她请平安脉。
王大夫年过半百,胡子花白,为人一向沉默寡言。
他搭上脉枕,三指按在沈知音的腕上,闭目凝神,良久才睁开眼。
他问的问题比往常任何一次都要仔细:“小姐昨夜睡得可安稳?可有梦魇?”
“睡得……还行。”沈知音含糊道。
“白日里可会时常想起无关的人与事?心中可会无端烦乱?”
沈知音心中一凛,想起了自己脑中反复出现的周康,但只当是自己重生的后遗症,便摇了摇头:“没有。”
王大夫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不在多问,退到一旁的书案前提笔写脉案。
沈知音无意中瞥了一眼,只见他在纸上写下“神魂不稳,思虑过甚”八个字,后面还添了一丝她看不懂的药理。
药效似乎上来了,一股浓重的困意席卷而来。
沈知音的眼皮越来越沉,脑子也变得昏昏沉沉。
她靠在软枕上,意识逐渐模糊。
真好,父亲没事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在她彻底沉入睡梦前的最后一刻,半开的窗外,廊下传来母亲秦婉如刻意压低了的声音,正在与王大夫交谈。
那声音极轻,断断续续,像一阵微风,吹进她已然混沌的意识里。
“……她今日情绪波动似乎大了些,这药量……可还稳得住?”
王大夫的声音也极轻,仿佛怕惊扰了什么,“夫人放心,大小姐只是神魂消耗略大,并无逸散之虞,老夫开的这剂莲心安神汤,能固本培元,只是药效一过,怕是还会……思虑前事,初期还是要控制住,否则……”
秦婉如叹了口气,声音里是化不开的愁绪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决绝:“能稳住便好,只要她能安安稳稳地待在这院子里,多思虑些……也是好事。”
交谈声渐行渐远,沈知音的意识彻底沉入无边的黑暗。
这一觉,她睡睡得格外安稳,再睁眼时,已是第二日午后。
前一夜父亲上朝弹劾周侍郎的事,很快就在京城掀起了轩然大波。
不过两日光景,宫里便下了旨意,着三司会审河工贪渎案,周侍郎被当即停职下狱。
沈家非但没有被牵连,沈崇山还因为“洞察奸佞,为国除祸”而得了圣上口谕嘉奖。
沈知音坐在窗边,听着丫鬟们兴奋地谈论着外面的风声,心中那份重生的不真实感,终于被踏实的喜悦所替代。
她的重生,终于改变了这个家的结局。
正出神时,院中传来脚步声,她抬眼望去,正是她的大哥沈知礼。
沈知礼今年十九岁,已是举人身份,只待来年春闱便可一展抱负。
他生的俊朗挺拔,眉宇间总带着一股温润的书卷气,此刻却锁着眉,似有烦心事。
“大哥。”沈知音起身赢了上去。
“阿音。”沈知礼见到她。脸上勉强挤出一丝笑意,“今日觉得身子如何。”
沈知音点点头,见他心事重重的样子,便知他还在为课业烦恼。
前世,大哥才华横溢,却在最重要的会试中,折在了一道关于“河工治理”的策论题上。
考官评语说他“立论空泛,未及根本”,致使其名落孙山,郁郁寡欢了许久。
此刻看着大哥眉眼间的阴霾,那道困住了她半生的题目,倏然在沈知音脑中变得清晰无比。
【河工之弊,不在于银钱,而在于吏治。
单论疏浚或是修堤,都是治标不治本。
当以工代赈,安抚流民;设专司考课,权责分明;再引洛水支流,分洪减压……如此,方为万全之策。】
她心中反复思量着这些破题的关键,眼神不自觉地跟着沈知礼在院中渡步的身影。
沈知礼本是来探望妹妹的,可见她目光怔怔,只当她是病后体虚,又叮嘱了几句,便告辞回了书房。
沈知音望着大哥离去的背影,心中暗暗祈祷,希望自己这份担忧,能像提醒父亲那般,再次奏效。
这份祈祷,在几日后得到了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