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刀旧事》明月在上

1、生死两界处 刑场之上，

　　生死两界处，死者不得生，生者不如死。
　　不得生者，血落黄泉；不如死者，怨气冲天。是以刑场之上，肃杀之气沉沉盘踞，再炽烈的日光，也驱不散这股浸骨寒意。
　　等候斩首的囚徒早已押至刑场。围观送刑的百姓层层围堵，将这片空地挤得水泄不通。高台之上，监斩官端坐案前，目光扫过熙攘躁动的人群，心底藏着隐隐不安，唯恐有人借机闹事。
　　人群外围，刑台侧畔立着刽子手。人人只唤他大胡子——没人知晓他真正的名姓，亦无人敢问。只因他满脸蓬乱络腮胡，众人便随口以此相称。时日一久，这绰号便成了他的名字。
　　市井流言四起，都说干这行当的人身缠血煞，乃不祥之人，世人避之唯恐不及。在外人眼中，他便是冷血无情、双手染命的凶徒，无人愿意真心相交。
　　他在家日日打磨的，本就是杀人的手艺。既执刀夺生，倘若心中牵绊太多温情，落刀的手便会不稳。世人躲开他，他亦主动疏远旁人，两相隔绝。
　　唯有掌心这柄刀，是世间唯一伴他同行的知己。刀名寒月，是师父临终传给他的。
　　寒月沉冷贴手，陪他走过十余载刑台岁月。寻常兵刃斩过人，血干刃冷，万事归于沉寂。唯独此刀有异——在斩落性命之后，刀纹可收纳亡者一生记忆，喜乐、冤屈、不甘，尽数封入斑驳交错的铁痕。
　　这份灵力并非铸刀之时便有。一代代执刀人，背负满城唾骂，被世人深重的偏见与流言逼至绝境，最终引刃于寒月之下，以自身性命，一点点养出这刀的灵智。
　　世人都说刽子手难得善终，一概归罪于血煞报应。只有大胡子心里清楚，这朝夕相伴的刀，既是刑台上生死与共的搭档，亦是每一代执刀人逃不开的归宿。
　　待斩的囚徒跪在冰冷泥地，单薄囚衣难以御寒，四肢冻得通红，稍一动弹便针扎似的疼。
　　这人脸上不见濒死之人该有的恐惧，迎着寒光凛凛的屠刀，唇角浅浅扬着一抹平静的笑。
　　大胡子认得他。此人原是本地主官，也曾做过他的上司，贪墨获罪。可到了候斩台上，纵是旧识，也只能装作素不相识。事已至此，认与不认，早已没有意义。
　　斩首令牌近在咫尺，午时三刻将近。万事俱备，只待时辰。
　　大胡子缓缓握紧刀柄，寒月刀身在日光下漾开一层冷幽幽的光。万千沉睡的故事蛰伏在深浅刀纹之内，只待这一刀落下，才会缓缓苏醒。
　　他心底藏着旧怨，早就盼着这一日。此官在任时克扣役银，当年害得自己整整半月，只能靠凉水充饥。在他看来，这人确实死有余辜。
　　时辰一到。
　　大胡子手腕疾落，快得只剩一道寒光。那官员脸上平静的笑意尚且凝在面颊，身躯已然身首分离。
　　台下轰然响起一片叫好之声。
　　喧嚣缓缓平息，围观百姓陆续散去。待刑场人稀，大胡子取出预先备好的白布，俯身妥帖收殓好尸首，交由赶来的犯人家属。
　　浓重的血腥气浸透衣衫，人厌鬼弃。但凡他迈步经过，路边行人无不慌忙躲闪，远远避开。
　　大胡子对周遭的避让视若无睹，怀抱着寒月，快步返家。
　　刚走到自家木门跟前，一盆腥臭的狗血自院墙侧猛地泼来，劈头盖脸洒在门板与他脚边。隔壁邻居的声音隔着矮墙冷冷传来，骂他身上煞气太重，污了整条街巷。
　　大胡子垂眸，望着脚边暗红腥臭的液体，一言不发，抬脚跨过，推门入内。
　　归家第一件事，便是打来清水，细细洗净刀上血渍，擦拭得一尘不染，恭恭敬敬安放在师父画像之前。
　　他指尖抚上凹凸刀纹。
　　方才那一刀落下，寒月才终于收下这名亡者的一生。零碎画面顺着冰凉刀柄涌入脑海：暗室成堆的贿银，四处奔走打点的日夜，倾尽多年搜刮的财物，只为换取一家老小活命。按律法本是满门抄斩，最后，只落他一人赴死。
　　大胡子骤然顿住。
　　原来方才刑场上那一抹平静的笑，不是狂妄，不是不惧刑罚。是他耗尽半生贪来的银钱，做最后一次赎罪，以一己性命保全全家，才走得安心。
　　大胡子静静望着刀身，心中百感。他从前只恨这狗官克扣银两，害自己受苦，此刻才窥见这人心底藏着的最后牵挂。可他又暗自疑惑——此人半生钻营、贪财敛物，到最后，金银尽数散尽，落得身首异处。忙忙碌碌一场，什么都没能带走，这般折腾，到底图了些什么。
　　想不明白的事情，大胡子也就不再想了。
　　安置好刀，他取来热水，清理满身血污，洗漱完毕，上床沉沉睡去。
　　窗外，夜色沉沉。寒月刀静静悬在师父画像之下，刀纹深处，又多了一个人的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