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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第 31 章 第一缕残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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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薄雾笼罩着春山基地的温室长廊。
基地深处的物理康复区内,一台由旧时代高精度陀螺仪与液压阻尼支架改造的“前庭神经代偿训练仪”正发出轻微低沉的机械嗡鸣。
昨夜的那一碗热面与声带的初次破茧,像是在这片干涸了三十年的冰原上点燃了一丛永不熄灭的篝火。但神律剥离的九大机能中,破坏得最为彻底的**【前庭平衡系统】**与**【睡眠节律(梦境中枢)】**,依然如同一道险峻的断崖,横亘在凡人躯体与神性遗蜕之间。
“滴——前庭半规管淋巴液流动模拟中,当前偏角补偿:14.2度。”
金属支架中央,林寻舟赤足踩在带有防滑纹路的悬浮平台上。
青年穿着一身柔软贴身的浅灰色纯棉作训服,长发用一根黑色皮筋简单束在脑后。他的脸色虽然依旧偏白,但唇瓣上已然有了极淡的血色。
即便声带与食欲已经接通,但由于内耳前庭感受器长达三十年的彻底坏死,林寻舟眼前的世界依旧处于一种极其残忍的“动态撕裂”状态——
地板仿佛随时在向下塌陷,四面的白墙在以不规则的角速度倾斜扭曲,强烈的重度空间倒错引发的眩晕,如同一只无形的大手在疯狂拉扯着他的中枢神经。
林寻舟的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单薄的脊背微微发颤,双手下意识地想要寻找支点。
下一秒,一双温热结实、布满枪茧的大手,稳稳地托住了他的手肘。
沈决一身黑色背心与作训长裤,就站在林寻舟的正前方,两人之间的距离甚至不足半步。
男人高大挺拔的身躯像是一座不可撼动的钢铁界碑,将视野中所有旋转颠簸的废墟幻象全部死死挡在外面。沈决没有使用任何机械固定带,而是将自己的双脚死死卡在林寻舟的脚掌外侧,用自己的膝盖作为林寻舟的双腿外骨骼支架。
“看着我。”沈决的声音沉稳而低缓,带着一种能将惊涛骇浪强行抚平的重力压迫感,“别看墙,别看地板。林寻舟,盯死老子的眼睛。”
林寻舟抬起眼。
那双清澈的黑白眼眸在晃动的视界里挣扎着聚焦。
在周围天旋地转的虚影中,唯有眼前这个男人的瞳孔是绝对静止的——深邃、漆黑、倒映着自己的影子,如同暴风雨中唯一熄不灭的灯塔。
林寻舟呼吸微促,尝试着松开紧抓着沈决小臂的左手,仅靠双腿自身的力量在微晃的平台上寻找重心。
“嗒。”
悬浮台微微向左侧倾斜了三毫米。
前庭系统的虚假警报瞬间在大脑中炸开,林寻舟整个人猛地向后仰倒!
沈决反应快得如同一头护食的黑豹,长臂一揽,极其熟练且霸道地将青年整个捞回怀里,另一只手稳稳护住林寻舟的后脑勺,让青年的额头严丝合缝地贴在自己滚烫起伏的锁骨上。
“沈……决……”
林寻舟的声音从男人坚硬的胸膛前闷闷地传出来。
声带经过昨夜的撕裂与热水的浸润,虽然依旧带着砂石摩擦般的沙哑,但发音已经比昨夜顺畅了许多。青年微喘着气,鼻尖抵着沈决颈侧滚烫的皮肤,低声念出了这个名字。
沈决低下头,用下巴上青黑色的硬茬胡茬轻轻蹭了蹭青年的发顶,胸腔随着说话发出浑厚的震动:“第七次了。每次坚持的时间都比上一回多两秒。”
男人揉了一把林寻舟湿透的后颈,手臂一收,直接将脱力的青年横抱起来,大步走向一旁的休息软榻:“今天的前庭脱敏到此为止,再练下去你胃里的东西又得吐出来。”
苏青芜拿着两支淡蓝色的神经营养针剂走过来,看着瘫在软榻上微闭双眼的林寻舟,轻声汇报:“沈决,好消息是,刚刚脑电图捕获到了睡眠纺锤波的微弱萌芽。”
“你是说……他今晚可能可以‘睡着’了?”沈决猛地抬头,眼底迸发出锐利的光彩。
“是的。”苏青芜将针剂推入林寻舟手臂的静脉通路中,神色复杂,“但三十年从未入睡的人,第一次进入深度睡眠,大脑会经历极其狂暴的‘因果残响回溯’。他可能会做噩梦,那些被神律抹去又在置换中重铸的破碎记忆,会像海啸一样冲击他的意识。”
沈决在床沿坐下,伸手握住林寻舟冰凉的手指,将两人的手掌扣在一起。
手腕上那道被钛合金锁链磨出的暗红色伤痕在晨光中格外清晰。
“有老子在。”沈决的视线一刻也未曾从青年脸上移开,语调冷硬得如同立誓,“再大的海啸,也冲不破老子的怀抱。”
……
是夜。
春山基地的地下穹顶熄灭了主光源,整座基地陷入了柔和安宁的静谧。
卧室的大床上,林寻舟陷在厚实柔软的被褥中,双眸紧闭。
因果律逆行结算的第六道机能——**【睡眠节律与梦境中枢】**,在这具凡胎肉身中轰然贯通。
三十年来,青年第一次体会到了意识不受控制地向着深渊缓缓下沉的感觉。呼吸从急促逐渐变得绵长,紧绷了三十年的神经末梢终于在凡人的生理机制下彻底松弛。
但在那片沉睡的黑暗深渊之中,骤然刮起了狂暴的因果飓风!
无数被遗忘的碎片在虚无中呼啸拼凑——
*二十年前,第十三特区的旧大楼在烈火中倒塌。*
*十七岁的林寻舟被困在废墟的地下档案室里,四周是刺鼻的浓烟与不断坍塌的混凝土巨梁。浓烟呛入肺部,黑暗中没有任何声音,绝望与死亡的阴影寸寸逼近……*
*“轰!!”*
*头顶的断壁残垣被一只鲜血淋漓的手生生掀开!满脸血污、军服被烧得焦黑的沈决从烈火中跳下,发疯一样徒手扒开压在他腿上的钢筋,一把将他从死人堆里拽了出来,死死抱进怀里:‘林寻舟!听见老子喘气没有?!老子没死,你就别想死在老子前头!!’*
梦境中的烈火与浓烟真实得令人窒息。
现实的病床上,林寻舟的长睫剧烈颤抖,苍白的手指在被单上死死蜷缩抓挠,呼吸逐渐急促凌乱,失声的喉咙里溢出一声痛苦破碎的呜咽:“沈……沈决……火……”
床侧,一直阖眼守候的沈决在一瞬间睁开了猩红的双眸!
没有一丝犹豫,沈决一把掀开被角,翻身上床,连人带被褥将噩梦中战栗的青年整个死死扣进自己滚烫宽阔的胸膛里!
男人坚实的手臂如铸铁般环过林寻舟的后背与腰际,将青年的整颗头颅按在自己心跳最狂暴的左胸口,低下头,滚烫的唇极重、极温柔地贴在林寻舟汗湿的鬓角与耳廓旁。
“火灭了……林寻舟,火早就灭了!!”
沈决的声音沙哑而狂暴,混着急促的心跳声,如同穿透二十年时空的战鼓,生生撞入青年的梦境深处:
“三十年前老子把你从火里挖出来了,现在老子也抱着你!”
“沈决在这里……我就在你的骨头旁边!别怕,老子在!!”
沈决滚烫的体温与那一声声沉重如雷的心跳,像是一座无坚不摧的避风港,将梦境中所有的烈火、废墟与死亡阴霾狠狠击得粉碎。
被褥之下,林寻舟紧绷战栗的身躯在男人熟悉的温度与心跳声中,一点一点软化了下来。
青年的手指松开了被单,在沈决的背心后背上轻轻抓紧。
噩梦退散,三十年来未曾照耀过这具躯体的第一场甜美酣眠,如同一弯静谧的人间清泉,彻底将林寻舟包裹浸润。
青年的呼吸重新变得平稳悠长。
林寻舟在沉睡中微微动了动,像一只终于回到巢穴的幼兽,将脸颊在沈决滚烫的颈窝里依赖地蹭了蹭,随后沉沉地睡了过去。
沈决低头看着怀里安睡的青年。
窗外,破晓的第一道柔和晨光透过窗帘的缝隙,静悄悄地洒在两人交握的手掌与平稳起伏的胸膛上。
沈决将下巴抵在林寻舟的发顶,缓缓闭上双眼,唇角扬起一抹极淡、却横跨了半生苦难的释然微笑。
睡吧。
人间风雪已定,从此长夜无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