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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丢弃 他如丧家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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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初三,我把陆照淖丢在了荒郊野外。
如同抛弃一只无用的家犬般,冷漠且决绝地把他推下了马车。
他想必摔得不轻,在泥泞的草地上连连翻滚,起身之时,宛若一个滑稽的泥人。
望见这一幕的我几乎笑出声来,回首对着车夫唤道:“再快些,要是让他追上,你就不必在祁家待下去了。”
我的声色分明十分平静柔和,但不知为何,车夫回话时声线却颤抖得很。
“明白……家主。”
这一唤让我回过神来,今朝是我成为祁家新任家主的第七日。
这家主之名还是父亲万般无奈给我的。
毕竟,我是新家主的不二之选。
三年来,我在祁家不敢行差踏错一步,只盼着有朝一日拿到掌家大权。
不曾想,这一日会来得如此之快。
祁氏一脉,到父亲这一代后只有一个男丁,便是我那同父异母的兄弟,祁望成。
望成,望成,望子有成。
可在母亲的讲述中,最初备受家族期望出生的人明明是我。
“嘉德昭彰,冕耀门庭。孩子,这是你名字的寓意。”
很遗憾,我达不到他们的期望了。
自从踏入祁家的大门,我心中只有一个声音——
“让祁家毁在我的手上。”
那是祁二的声音。
***
荒原入夜之际,雷雨交加,乌云飘忽一路来到了祁府院落之上。
一时间,陆照淖下落不明的消息被我昭告了全府上下。
当然,也包括陆家。
听回来的阿福讲,陆父闻讯在大堂上哭得那叫一个假惺惺。
简直就是猫哭耗子。
看着阿福在面前绘声绘色地重现,我不禁笑了笑,扬起手里的折扇,轻拍在掌心。
“家主,容我说句不好听的话,先前陆云川死的时候,他哭得也是如出一辙……”
听到“陆云川”三个字时,我波澜不惊的心倏地跳了一下。
他是陆家送到祁家的第一个赘婿。
可惜半月前在外头死得不明不白,死的前日他想约我见一面。
我拒绝了,派阿福将那封足以让他心死的信函送去陆家。本想让他心死,谁料他人竟这般莫名死了。
一旁的阿福没看到我神思飘忽,自顾自地说道:“天底下哪有这般冷漠的父亲……”
闻言,我微微怔住,转而不屑一顾地扬唇一笑,托腮道:“生养的孩子多了,就会这样。”
陆照淖,便是陆家送来的第二个赘婿,不过也是被我照旧“扔”出了祁家。
“陆父再送儿子来,暮年可就膝下无子了……”
阿福听到这话时抿抿嘴,屈膝跪在我的身侧,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她跟在我身边伺候两年,早已揣摩出我的几分性子,每每不敢接话时,就会这般乖顺地静候我的开口。
直到那四个字在头顶回响,她才怯生生地抬首看向我。
“但说无妨。”
阿福颔首,怯生生地问道:“家主,荒郊野岭的,他能活下来么?”
四周岑寂,折扇在我手中轻转;摆腕间,我轻敲了一下阿福的头。
她霎时如小鸡啄米般顿了顿,满眼都是了然之色,原本担忧的眉眼舒展开来,宛若窗外的云开雨消之景。
阿福神情的生动变化令我恍惚,同样鲜活的笑容,在陆照淖的脸上我也曾目睹过。
沉默、无趣是我对他的第一感受。唯一入得了眼的是他姣好的皮囊。
那个笑容也是机缘巧合下碰见的。
我都忘了他为何而笑,如今脑海里仅仅记得和他今日相视的最后一幕。
他的眼里夹杂了太多的情绪,我只能品味出几分震惊和惶恐。
还有一种情绪,我思索不出确切的答案。
是夜,祁二用她的方式告诉了我。
满纸空当,惟有“全然知晓”赫然在目,遒劲的笔法在纸面游走,似乎下一刻便要将我束缚其中。
一场只属于我的对话就此开展——
“让他自生自灭不好么?新婚之日你劝告过他的。”
“我下不了手……他也是被逼无奈赘入祁家。”
“不,他就是明知故来、咎由自取……你还给他留了后手,可他本该消失在祁家……”
“够了,祁二!”
砚台砸落地板发出瘆人的异响,这场并不和谐的对话随之戛然而止。
冷汗直挺挺地滴落在纸面,我的肩膀止不住地发颤,连带着双手在疏月的注视下抖动。
祁二缄默不言,与我不欢而散。
此刻,门扉上投来一个瘦弱的身影,熟悉的声音缓缓透了进来。
“家主,要我服侍你就寝么?”
是在外守夜的阿福。
我揉弄发疼的眉心,端起烛台走向那处,拉开门扉时,阿福从我手下一溜烟地钻了进来。
她警觉地环顾周遭的动态,确定没有任何异样后,朝我欠身道:“家主,早些歇息吧。”
说罢,她接过烛台,将我一步一步引回床榻。
“嗯。”我淡淡地应了一声。
帐帘轻落,将我拢在漆黑之中,我如常般躺在外侧,阿福掖了掖被角,屏声敛气地步步离开。
门扉几乎毫无声响地被她阖上,可我还是睁眼了。
睡不着,因为他不在。
成婚半月之余,虽和陆照淖并无夫妻之实,但我已然习惯他睡在里侧的时日。
遇到他起夜回床的时候,我总会滋生逗弄之心,假意辗转反侧,让他迟疑不决。
直至听到我平稳的气息后,他才蹑手蹑脚地匍匐上来,冷不防被我轻推到里头。
彼时,陆照淖总会幽幽叹气一声,缩在被褥的一角,守住与我的楚河汉界。
守得住一时,却守不住一夜。
因为翌日一早,我的楚河之畔总会被他占据三分地。
看在他睡相恬然的份上,我倒是从未与他计较。我素来喜爱早起,自从他来到祁家后,我便习惯起晚些。
偏偏今夜无眠,我睁眼到天光乍现。
去大堂的路上,那黏糊的女声飘入耳中,骤然令我心生不悦。
是祁家的继室,我的继母,儿女双全的布夫人。
当下,布夫人正饶有雅兴地坐在太师椅上品茗,茶味浸润了她的言辞,清晰利落地淌出她绯红的唇瓣。
“崇江,你看呐,她就是天煞孤星,命中克夫,再这样下去,说不定……”
“说不定什么?”
克死你。
我终究还是给布夫人留了几分颜面,佯作不知地走上前,俯身朝面色略显苍白的男人作揖。
“父亲。”
“你来了。”
几日不见,父亲的精神又差了不少,我心中不由地一紧,泛起的涟漪很快消散开来。
“好好的人,怎么走丢的?”
父亲沧桑的声色中依旧带着威严,我敛了敛神色,悠悠道:“他去河边打水,我闭目养神一刻便不见踪影了。”
不合时宜的笑声在耳边萦绕,我不经意地蹙眉一瞬,继而说道:“我稍后去报官,倘若三日内寻不到他,我便派人去户房为他消籍。”
至此,陆照淖将连人带名消失在鄞州。
“去吧,莫忘了捎礼告慰陆家人。”
“明白。”我深鞠一躬,余光瞥了一眼满腹狐疑的布夫人后,洒然离去。
身后又是一阵窃窃私语,我唤来阿福,一前一后地走出大堂,默契地没有回头。
慢一拍的阿福加快步伐,走到我左侧说道:“她又在说家主的坏话……”
“莫要管她。”
作为祁家家主,我日理万机,哪有闲工夫和嘴碎之人摩拳擦掌呢?
可惜了,祁二不爱白日出来,否则她定会和布夫人好好切磋嘴上功夫。
思及此,我情不自禁地笑出了声。
阿福闻声愕然望向我,不多时,她轻飘飘地提了一句:“家主,陆公子会不会寻回来呢?”
此话一出,我们都说不出来话。
彼此的心思意念悄然在此刻相通。
“不会的。”我率先开口打破了沉寂,抬眸间,春燕在眼前一掠而过,掀起一阵柳条的婀娜之姿。
“除非,他会飞。”
借去汝州拜访旧友之名,我在出发前用绸带蒙住了陆照淖的眉眼。
他向来听从我的话,昨日也是如此,毫无疑虑地照做我的一切指令。
陆照淖的听话源自他母亲的嘱咐——“听夫人金言,富贵指日可期。”
在他正儿八经地地说出这句话时,我掩面近乎失笑,但想起自己的身份,又冷冷地抛给他一句:“我不需要贤夫良父。”
不过十几日的相处,和他共经的往事窸窸窣窣地钻入脑海,挥之不去。
鬼使神差般,我竟脱口而出一句不可思议的话。
“阿福,我是不是对他太坏了?”
欲要推陆照淖下马车时,我骗他外面有好听的鸟鸣,扯住他的衣袖,一点一点把他置于危险之地。
说不紧张是假的,他紧紧环住我的手腕,一寸一寸地挪移,直到胸前一滞,身后一空,连人带包袱摔进湿泞的草地……
“家主,你方才说什么?”
阿福忙着拾起地上的落花,空耳并未听清我的话。
我见状舒心地缓了一口气。
“没什么,我们走吧。”
“好。”
料峭的春风拂过后颈,我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这个春日来得太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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