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丘烬史》你以为你是谁

5、雪原逢昭，人间一暖渡残生 坠落雪原重

　　极北雪原，万古风寒。

　　千里旷野无人，万里风雪封疆。皑皑白雪覆尽山河，冻结了尘世喧嚣，也冻结了天地间所有温热气息。朔风如刀，卷着鹅毛暴雪肆虐四野，天地一片苍茫浑白，萧瑟苦寒，无边无际。

　　王昭雪，本是北地王府寻常凡人女子。

　　她无仙根、无灵骨、无通天神通，更无天道神职庇佑，只是凡尘俗世里，最普通不过的一介凡人。

　　那日她携府中仆从丫鬟，出游北地郊野。行至半途，天降骤雪，狂风卷着碎雪扑面而来，寒意刺骨。风雪骤然加剧，眼看一场滔天寒灾就要席卷整片极北荒原，随行下人皆心生惧意，连连躬身劝阻，恳请她即刻折返王府，避此风雪严寒，切莫在外旷野久留，徒招凶险。

　　众人声声劝谏，寒风烈烈呼啸。

　　王昭雪抬眸望向漫天风雪，目光掠过苍茫雪原深处。

　　那纯白死寂的风雪中央，赫然僵卧着一道单薄孤寂的白衣人影。

　　那人一动不动，静卧冻土雪原，似已被风雪冰封良久，了无生息。

　　恻隐之心油然而生，她天性温良仁厚，见此绝境残躯，如何能视而不见。不顾一众仆从百般阻拦，不惧暴雪刺骨、荒原凶险，她执意踏碎厚雪，步步前行，只为确认那落难之人的生死，不肯放任一条性命葬送于漫天风雪之中。

　　雪原腹地，僵卧雪地之人，正是自九天陨落、重伤濒死的苏白。

　　九天血战，修为尽废，灵脉崩碎，神魂重创。他从万丈云巅轰然坠落，一路飘零辗转，最终落于这片荒芜极北雪原，陷入无尽沉眠，不知日夜，不知朝夕。

　　风雪掩埋其身，寒霜浸透骨血。

　　不知熬过多少冰封日夜，濒死的魂魄终于从无边黑暗之中缓缓苏醒。

　　苏白艰难掀开沉重的眼帘，刺骨的寒意褪去，入目不再是九天厮杀的肃杀云海，亦不是冰封万里的荒芜雪原。

　　眼前是暖灯摇曳的雅致内室，木榻温软，帘幕轻柔，烟火静谧，暖意融融。

　　一身重伤的他气息微弱，喉间干涩沙哑，每一字出口都带着神魂耗竭的虚浮。他凝望着立在榻前的温婉女子，轻声发问，语声缥缈无力：

　　“我在何处？你是何人……为何救我？”

　　王昭雪眉眼温婉，性情平和柔软，面对这位满身沧桑、神色凄怆的落难之人，无半分疏离忌惮，只轻声缓语作答：

　　“我途经雪原，见你僵卧寒冰之上，气息奄奄，性命垂危，便将你带回府中休养。”

　　连日冰封苦寒，再加上九天血战留下的彻体重伤，苏白灵脉溃散，神魂大损，数日水米未沾，身心俱残，几近油尽灯枯。

　　自他苏醒那日起，王昭雪便寸步不离，日夜悉心照料。煎汤暖榻，除尘添衣，细致周全，温柔妥帖，从无半分懈怠。

　　待苏白神志渐清，气力稍复，她端着温热的饭菜缓步走近，眼底是凡尘最纯粹的温柔，轻声叮嘱，字字温软：

　　“苏白，先吃饭吧，饭做好了。”

　　平平淡淡一句烟火絮语，无惊天动地的誓言，无悲壮凄怆的决绝。

　　却是自青丘倾覆、天火焚族、九天血战、陨落云巅之后，满身罪孽、满心悲苦、坠入无尽黑暗的苏白，此生接住的第一缕人间暖意。

　　千年仙途，恣意逍遥，踏遍山海风月，见惯九天繁华。

　　他曾是青丘傲骨仙郎，风流肆意，桀骜无双。

　　可此刻，一句寻常人间叮嘱，便轻易击碎了他千年的傲骨与轻狂。

　　苏白默然垂眸，缓缓阖上双眼。

　　一股从未有过的颓败与无力，浩浩荡荡席卷四肢百骸。

　　千年修行，一朝尽废。千年风骨，寸寸崩塌。

　　青丘没了。

　　族人没了。

　　陪伴千年的灵剑碎了。

　　他护不住故土，护不住族人，更救不出困于九天炼狱、日夜受刑的亲妹。

　　余下的，只有一具残破不堪、苟延残喘的残躯，和一身永世难赎的悔恨。

　　往后漫漫寒冬，雪原风雪不休。

　　苏白不肯沉溺静养，日夜强撑残破身躯，苦练不辍，试图淬炼残躯，修补溃散殆尽的灵脉。

　　昔日伴他纵横三界、勇闯九天的青丘灵剑，早已陨于封神血战，碎作漫天飞灰，不复存在。

　　如今他手中唯有一柄最寻常的凡间凡铁长剑。

　　凡铁无灵，难承仙力。

　　每一次运功催力，每一次拼尽全力淬炼身躯，剑身便震颤开裂，节节崩碎、折断。

　　剑断千百次，次次铿锵碎裂。

　　可他心中执念、胸中傲骨，从未折断分毫。

　　他眼底再无山海风月，再无逍遥恣意。

　　唯余九重天外那座冰冷炼狱，唯余那个日日承受炼魂熔骨、背负无尽苦楚的小妹。

　　每每抬首遥望苍天，遥遥念及妲己在九天深渊，日夜受天道酷刑、寸寸摧魂，心口滔天悔恨便翻涌不止，灼骨噬心，无休无止。

　　人间一寸暖，难抵九天万重苦。

　　他苟活于凡尘雪原，借人间一息暖意，勉强渡这残破残生。

　　只为——
　　他日，再见青丘。
　　他日，赎尽罪孽。
　　他日，接他小妹，离那无间炼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