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丘烬史》你以为你是谁

3、 酒碎梦凉，千里归途终已晚 苏白收到青

　　千里之外，人间闹市，喧嚣依旧。

　　酒肆之内，笙歌未歇。

　　苏白尚沉浸在酩酊的酣欢之中，手中酒杯尚留余温，胸中诗兴犹自未消。窗外风月无边，座中好友言笑晏晏，尘世的快活，将他层层包裹。

　　倏然之间，窗外风起。

　　几缕莹白的狐毛，裹挟着青丘焦土尚未散尽的灼热余温，载着少女撕心裂肺的悲恸灵息，穿过万里沧波，越过重重云天，悠悠扬扬，自敞开的窗棂飘入，纷纷扬扬，落满了眼前的木酒案。

　　狐毛轻落，静得可怕。

　　前一刻还喧嚣热闹的酒筵，骤然死寂。

　　苏白怔怔低头，杯身一晃，盏中美酒哗啦一声，尽数倾洒，漫过案面，淌落在地板之上。方才充盈胸臆的诗酒快意，一刹那尽数冰封、烟消云散。

　　他颤抖着伸出指尖，轻轻抚上那缕雪白狐毛。

　　狐毛之上，还残留着火海劫灰的温度，萦绕着妹妹残存下来，深入神魂的绝望气息。

　　那句飘荡于长风之中的低语——式微，式微，狐不归。

　　七个字，如同千柄利刃骤然穿心，万丈劫山轰然压落，瞬息之间，将他苦心沉醉许久的人间逍遥，碎得片甲不留。

　　方才心心念念的诗酒天涯，口中称颂的快意江湖，刹那褪尽所有浮华，只剩下铺天盖地、彻骨浸魂的寒凉，还有翻涌而上，无可抵挡的滔天悔恨。

　　这一刻，他终于自醉梦之中，幡然惊醒。

　　是他。
　　是他沉溺杯中之酒，贪恋域外风月，执着于一身潇洒，执意远游四海。
　　是他亲手错过了小妹跨越山海发来的求救，错过了守护青丘、保全万千族人那唯一、也是最后的窗口期。

　　一念疏狂，一族倾覆。

　　滔天悔恨如同烈火，焚穿五脏六腑，蚀碎一身神魂。

　　苏白仰天长啸，一声悲吼冲破酒肆屋梁。他猛地抬手，狠狠将手中酒壶狠狠砸向地面。

　　“哐啷！”

　　酒壶碎裂，残酒四溅。

　　他再也不留半分眷恋，身形一跃，冲破窗棂，踏碎层叠云海，满心只剩下一个方向。

　　沧海的尽头，他那早已满目疮痍的故乡，青丘。

　　他不顾一切，疯了一般，撕裂长空，向着沧海彼岸，疾驰而归。

　　可山海迢迢，归途已晚。

　　纵使苏白拼尽千年修为，御风踏浪，横渡万顷沧海，一路不顾一切往故土飞驰，终究还是来迟一步。

　　当他终于踏足青丘的土地，风尘落定，抬眼一望。

　　入目之中，再无当年琼楼连绵，繁花漫野。
　　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焦土，倾颓崩塌的断壁残垣，大地之上铺满一层厚厚的劫灰。

　　曾经万尘之都殿宇巍峨，灵溪绕城，四时草木常青，狐族往来，笑语欢歌。那一幕幕鲜活温热的旧景，那片他从小长大、肆意嬉闹的故土，如今，早已埋葬在焚世天火之下，烟消云散，荡然无存。

　　空气中弥漫着烈火灼烧过后滚烫死寂的气息，风掠过残破的梁柱，只余下呜呜的哀鸣，像是万千亡魂不散的泣诉。

　　天地茫茫，四下寂静。

　　千里青丘，了无生息。

　　哪里还有半分家的模样。

　　苏白立在满目疮痍的废土之上，白衣染了漫天飞落的黑灰，周身的风缓缓停下。
　　方才一路奔袭翻涌的焦急与期盼，在此刻，轰然崩塌。

　　家，没了。

　　他迟来的归途，抵达的，只是一座死去的故国。

　　青丘灵脉不灭！

　　漫天死寂焦土之间，苏白满目苍凉的眼底，骤然亮起一丝残破微弱的微光。

　　他踉跄俯身，双膝重重落进滚烫劫灰之中，颤抖着手，从满目疮痍的废土里，拾起那枚他亲手交付给小妹、承载着狐族千年气运的镇族魂玉。

　　玉身冰凉刺骨，往日温润澄澈的灵光尽数黯淡，通体遍布蛛网般的裂痕，几乎灵力尽散。

　　可就是这样一枚濒临碎裂的宝珠，依旧残存着一缕极其微弱、执拗不肯断绝的灵息，静静缠在玉芯深处。

　　这一缕残息，残酷地告知他所有真相——

　　青丘将近覆灭，万千族人几近死绝。

　　滔天剧痛自心口轰然炸开，瞬间席卷四肢百骸，苏白痛彻心扉，神魂俱裂。

　　他五指死死收紧，将残破魂玉紧攥怀中，指节用力到泛白、颤抖，刺骨的悔恨如万千冰针，密密麻麻啃噬他千年狐仙的神魂。

　　他俯身在死寂荒芜的废土之上，倾尽自身千年修为为引，一寸寸、一缕缕，小心翼翼收拢天地间四散飘零、濒临彻底消散的狐族残魂。

　　无数细碎凄苦的灵体萦绕在他身侧，呜咽盘旋，哀鸣不止，将那场焚天灭族的浩劫惨状，一幕幕、一寸寸映现在他识海之中。

　　他踏遍破碎的故土，寻遍千里焦土荒丘，疯魔一般需找有没有幸存族人和小妹踪迹。

　　终于，在断壁之下，他看见一名奄奄一息、仅剩最后一口气的狐族族人。

　　苏白双目赤红，身形一瞬掠至，死死攥住对方染血残破的手，声音嘶哑破碎，带着近乎哀求的颤抖。

　　那族亲残躯濒死，气息微弱到几乎断绝，拼尽最后一丝残力，字字血泪，将整场无人知晓的惨烈真相，缓缓道出。

　　青丘覆灭、山河焚尽的最后一刻，全族上下退无可退、避无可避。

　　是他那个年幼懵懂、本该被万般宠溺、无忧无虑长大的小妹苏妲己，孤身立于漫天火海，直面封神三大至尊强者。

　　她以尚未完全长成的九尾之身，凭单薄身躯，死抗漫天碾压而下的天道仙威。

　　浴血死战，寸土未退。

　　战至经脉寸断，九尾残破开裂，一身千年灵力彻底枯竭，终究难逆早已注定的封神大势。

　　她力竭落败，终被诸神生擒，永世禁锢。

　　战火落幕，万境成灰，青丘大势彻底倾颓，再无半分翻盘可能。

　　满身血痕、遍体鳞伤、灵力尽废的苏妲己，再也无力抗衡封神联军的滔天仙力。

　　可她未弃族人，未弃青丘。

　　为护住青丘最后一丝灵脉火种，为保全族中仅剩的老弱妇孺、苟活残血，她亲手放下了九尾狐族传承千年的傲骨，抛却了与生俱来的所有骄傲与尊严。

　　在满目焚烬的故土火海之中，在漫天冰冷无情的仙威碾压之下，那个从未向任何人低头、向来纯粹天真的小狐狸，孤身屈膝，对着姜子牙、杨戬、哪吒三位封神尊者，俯首臣服。

　　她跪在满目疮痍的故土之上，心底执念分毫未改，自始至终恪守着最干净的初心。

　　若可保全族苍生，身死魂消，亦无怨无悔。

　　她甘愿被套上永世天道枷锁，甘愿承受万世封印、无尽囚牢、神魂永镇之苦。

　　只求诸神手下留情，放过青丘最后一脉残血，饶恕那些无辜幸存的弱小族人。

　　可封神大道最是严苛冷酷，诛妖除念之心根深蒂固，所谓朗朗天道、正大仙威，从来不留半分情面、半分恻隐。

　　诸神未曾因她舍身殉族而心软，未曾因她屈膝臣服而留情。

　　他们依旧毫不留情，将苏妲己打入无尽幽暗的封神锁妖法阵。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烈火日夜炼魂，仙法岁岁噬神，层层封印磨灭她与生俱来的九尾灵识，寸寸剥离她精纯千年的狐族血脉。

　　封神诸仙心意决绝，誓要生生斩断青丘千年灵根，彻底湮灭九尾苏家一脉，让青丘从此，彻底绝迹于三界六道。

　　字字泣血，句句诛心。

　　族亲拼尽最后一丝力气说完所有真相，眼中泪光未落，手轻轻一垂，彻底撒手离世，消散于满目劫灰之间。

　　天地死寂，风声呜咽。

　　苏白僵立原地，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他终于彻彻底底知晓所有一切。

　　那个曾经心智未萌、肆意嬉闹、天真烂漫、被他捧在掌心、护在羽翼下长大的小狐狸。

　　在他远赴人间、贪欢纵酒、逍遥肆意的时刻。

　　替他守住了倾颓的家。
　　替他扛起了灭族的罪。
　　替他承受了无边炼狱、万世囚牢、千年炼魂之苦。

　　而他？

　　他半生逍遥四海，贪杯恋月，沉醉人间风月，弃故土于不顾，弃族人于危难，弃小妹于绝境。

　　一念贪欢，误尽山河。
　　一念疏狂，误尽小妹。

　　他亲手，误了整整一座青丘。
　　亲手，葬送了唯一等他、信他的小狐狸。

　　无尽悔恨、无边疯魔、彻骨痛苦，轰然压垮他千年仙躯。

　　从此。
　　欠她一生不归，万世偿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