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 2 章 这是郝月寒 ...
-
这是郝月寒没想到的。
至于聪明二字,也许久没有人这样评价她了。儿时承欢父母膝下,倒是常常有人夸他父亲得了个聪明伶俐的女儿,后来到了掖庭,聪明二字不再管用,换来的只是嬷嬷更加严厉的打骂苛责。
再后来,到街上做买卖养活自己,又需要什么聪明?只需会一门手艺,一张善于处世的嘴,就够了。
郝月寒摇头:“我不明白姑娘的意思。”
“你……咳,会不明白?”
像是为了掩盖什么,大小姐咳嗽了一声。郝月寒这才发现她有口吃的毛病,说话慢时还不容易察觉,一着急说得快了就明显。
但郝月寒没有出声,只是扼袖无言地看着她。
或许因言语吃力,大小姐显然也不是个愿意费口舌的人,她简短明了地指了指身旁矮凳,示意郝月寒坐。
“前些日我上街便留意到你,今日特意到你摊前一看,没想到看见你和那几个纨绔纠缠。你不仅是聪明,而且我喜欢你的性子。”
她笑吟吟,语气虽缓,却很笃定。
“留在我府上吧,在我身边,总会比你在街上卖几幅字画更加滋润。我不会亏待你。”
郝月寒不是听不懂她言下之意,可她实在无心做这种事。
豪门望族里少有干净的人……更何况高尚书风流之名传遍京城,郝月寒也略有耳闻。
尚书府光是庶出子女便有不下十个。更别说姬妾成群,为了脂粉钗环主君宠爱,定是风波不断。
尚书夫人早亡,仅留下大小姐一个女儿。
郝月寒能猜到三分,想来大小姐因为口吃不大受父亲喜爱,再加上庶出兄弟姐妹颇多,又没有个同胞兄弟,这才着了急。
请她到这里来,就是要让她跟在身边出主意的。
尚书府富贵,如果进了这里,确实吃穿不愁。
但高门险恶,郝月寒无心沾染。
她委婉回绝:
“姑娘是高看我了。我自幼父母双亡,连书也没读过几本,更别说为姑娘出谋划策。唯有个字画手艺,也是儿时跟随父亲浅浅学来的。再有是生意做久了,嘴皮子怎么也变厉害了些,说出的话当不得真。”
郝月寒将自己贬了又贬,试图让大小姐打消这个念头,岂料大小姐不以为意,深深看了郝月寒一眼,笑意更深:“这么说,你是不愿留下来?”
“……实在才疏学浅。”
大小姐脸上的笑意淡了两三分,视线在郝月寒脸上游走,定格在某一处。
“你以贱籍之身,逍遥自在多年,恐不像说的这么简单吧。”
……
郝月寒眸光一瞬凌厉,却又强压着自己垂下眼去,“姑娘说什么?我听不明白。”
“有什么不明白的?一个罪臣之后,贱籍女子,本该身在掖庭为奴为婢,却为何能在京城长街上招摇过市,逍遥自在?”
她什么都知道了。
事到如今,也没有狡辩的必要。不过郝月寒有些不解,抬眼直视高大小姐,语气不再是故作的谦卑:“……你为何执意如此?你我原本素不相识,不必如此决绝吧。”
高大小姐扬起下巴,看向窗外青松,说不清是什么神色。
良久,她冷笑一声,“我想要的,从来都必须握在手中,否则我会很不高兴的。”
郝月寒明白了她的意思。若自己不肯留下来,那么会被推向万劫不复。横竖高大小姐要杀她,不比捏死一只蚂蚁难。
那就答应吧。
郝月寒也不是什么宁死不折的性子,在街上以性命威胁那群纨绔,是拿准了他们外厉内荏。可高大小姐不一样,这一招对她没用了。
聪明人说话不绕弯子,这一番试探下来,郝月寒也知道高大小姐不喜别人说话兜来绕去。于是她略一沉吟,提出要求:
“姑娘要我入府相助,可以。但我需再等半月。半月后搬入府里,侍奉姑娘身侧,可好?”
“为什么?”
“总要和街坊邻居有个交代。”
高大小姐很通情理地答应了她。
既然都商议好了,高大小姐一挥手,示意心腹送郝月寒出去。
郝月寒一只脚迈出门槛时,听见高大小姐在里头悠悠道:“允许你半月后来,可没说半月后再为我做事。你且去吧,若有要你出主意的,会遣人来同你知会一声。”
——————
高大小姐全名高子薇,高家的情况果真如郝月寒推测一般,一摊浑水。
高子薇底下有四个庶出妹妹,两个一母同胞的,一个宠妾生的,还有一个为虎作伥的。
这四人倒是同仇敌忾,都憋着一股气要将高子薇压下去。
虽说高子薇是嫡女,但母亲已逝,能依靠的就只有外祖家的权势。这几年高尚书接连升官,也不太把岳丈一家放在眼里了。
高子薇心急如焚,这才想着要给自己找帮手,相中了郝月寒。
没过几日,她便叫人送消息到沧月街来。
再过四五日,尚书府中要办一场诗宴,不光府上的小姐参加,遍邀了京城名门贵眷。高大小姐着实讨厌这样的场合,不为别的,只因每逢这种时候,自己那几个妹妹定是要想着法子作妖的。
高家几个庶女也着实没肚量,但凡是人多的地方,都要叫所有人知道高家嫡女比不过庶女,才好扬眉吐气飘然自得。
高子薇从前不屑与她们争,现在年岁渐长,眼看自己的婚事父亲并不上心,还得自己来争取一二,不能坐视不理任由庶妹嚣张。
她想在诗会一举夺得头筹也不难。
郝月寒想了想,提笔做出三首时令诗来,令传话小厮带给高大小姐。
沉吟片刻,她又嘱咐道:
“告诉姑娘,切记不可争强好胜。只需在庶妹逼迫抬挤之时,择其中一二首念出便可。”
且说尚书府那场诗会,京城但凡说得上名号的小娘子,来了七八成。
按理一家姐妹同台,便是平常斗得再凶,也不肯丢自家脸面。可高家那几位庶出妹妹偏不懂这个道理。
“大姐姐今日怎么不开口?莫不是又——又怎么了?”
“听说大姐姐最近请了名师,怎么不见长进呀。”
满座贵眷掩唇而笑,高子薇坐在主位上由着她们说。等她们说够了,才让丫鬟取来纸笔。
那首诗念出来的时候,满堂的欢声笑语顿时鸦雀无声。
高子蕙的脸色先白了。她也作了诗,自以为意境不俗,可跟这首诗一比,简直和蒙学孩童的描红一般粗浅。
旁边有位翰林夫人当场拍案,追问这是哪位才女的手笔。高子薇也不刻意夸耀,只淡淡地说近日有感而发,便这般应付了过去。
三位庶妹气得不行,偏偏无话可说。诗会散场之后,一只漆匣送到了沧月街。
匣内放着金锞子、银锞子,两支赤金嵌红宝石的步摇,还有几匹上好绸缎料子,底下还压着一张五百两的银票。
前来传话的是高子薇身边的大丫鬟绿筠。
“我家姑娘说了,这些是赏你的。还让你早些搬进府里来。”
“姑娘可有别的吩咐?”
“没有别的吩咐了。”绿筠眉眼含笑,“姑娘只满心盼着你进府呢。”
郝月寒闻言也轻笑起来。她送走绿筠,独自坐在床边,望着眼前这只珠宝匣子,暗自思量着一桩心事。
自从离开掖庭这些年,她从来不敢妄想翻身。贱籍身份素来极难摆脱,就连后世子孙都会跟着受人轻视,抬不起头来。她原本以为自己这辈子也就这般模样了,能在街头摆个小摊谋生,挣得一口温饱,便已是胜过天命。
可如今不同。
倘若她能借着高子薇的势力彻底摆脱贱籍,这才算是一桩稳赚不赔的划算买卖。
天色蒙蒙亮时,郝月寒将屋内收拾得干干净净,把房门钥匙交给隔壁的陈家娘子,托付对方平日里多照看几分。陈家娘子拉着她的衣袖不住落泪,满心不舍。郝月寒只是温和一笑,直言无妨,过些时日定会回来看望她。
其实她心中也没有把握,往后是否还有机会再回到此处。
尚书府前来接她的马车停稳之时,朝阳方才爬过院墙。引路的依旧是上次那名家丁,一路将她领到二门处,便不再继续往前引路。
“小姐院里规矩繁多,娘子自行进去便是。”
郝月寒轻声道谢,提着随身的小包袱缓步往里走,没走出几步,便被人拦了去路。
面前站着一位十六七岁的少女,身着一身湖水绿撒花长袄,发髻间插着一只赤金衔珠雀钗,正满脸傲气地斜睨着她,身后还跟着两名丫鬟,分明是特意守在此处拦人刁难。
“你就是大姐姐特意请回府的那个女子?”
郝月寒停下脚步,微微欠身行礼:“见过三姑娘。”
入府之前,她早已打探清楚高家诸位姐妹的性情脾气。这位三姑娘高子菱,生母是高尚书最为宠爱的侍妾,平日里性情最为骄纵蛮横。
“哦?你竟认得我?”高子菱轻蔑地轻嗤一声,“也不知大姐姐从哪个偏僻角落寻来这么个乡野女子,还当成宝贝一般看重,莫不是病急乱投医了吧?”
郝月寒全然不理会她这番刻意挑衅。
“我同你说话,你听见没有?”高子菱见她沉默不语,心中更是不悦,说着便伸出手,想要去戳她的额头,“我在跟你说话,莫非是个哑巴不成?”
那只手即将触碰到郝月寒额间之际,被郝月寒侧身从容避开。
“三姑娘问话,我自然理应作答。”郝月寒浅浅一笑,“往日听闻三姑娘乃是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的才女,一来没想到前日诗会之上,你会输给大姑娘,二来也未曾料到今日相见,姑娘竟是这般沉不住气。”
“我沉不住气?”
“大小姐若真是病急乱投医,也写不出那般绝佳诗作。众人心中皆是明镜,谁有真才实学,谁只是徒有其表的绣花枕头,人人都看得真切。三姑娘倒不如静心多读些诗书,不必在这些琐碎小事上白费口舌。”
高子菱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她咬牙厉声道:“我绝不相信那首诗是她亲手所作!平日里只会在姐妹面前端着嫡女的架子,哪里有这般出众才情?定然是旁人代为代写的!”
郝月寒微微福身行礼:“那首诗作乃是大姑娘当场亲笔所作,在场众人全都亲眼看见。三姑娘这般无端污蔑自家姐姐,实在没有道理。”
“你——”
高子菱气得浑身发抖,转头对着身后的丫鬟厉声吩咐:“掌嘴!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奴才,给我狠狠掌嘴,打到她认清自己的身份为止!”
两名丫鬟立刻应声上前。
可这一巴掌终究没能落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