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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   第三章·热海之下

      越今朝一夜没睡。

      他在洛家庄后院的屋顶上蹲了整夜,右眼直直地盯着东方天际,看着戈壁的夜空从墨黑变成深蓝,又从深蓝变成灰白,最后被朝阳染成一片金红。他的左手始终攥着那枚刻着“越”字的铜钱,指腹摩挲着铜钱边缘的纹路,一遍又一遍,像是要从那枚小小的铜钱里摸出什么答案。

      柳如烟的话像一根刺,扎在他脑子里,越想拔越往深处钻。他是在某个时间点突然出现的。他没有过去。他是被人“造”出来的。越今朝闭上眼,努力回想自己最早的记忆。他记得沙漠里的风,记得一个穿着白衣服的小丫头拽着他的手在沙丘上跑,记得他们躲在商队的骆驼后面偷干粮,记得那个丫头喊他“今朝”。那个丫头是越祈。那是他最早的记忆。再往前的,什么都没有。一片空白。像是有人用刀把那段记忆从他脑子里剜了出去,连疤都没留。

      “你蹲了一夜?”

      越今朝低头,看见洛昭言站在院子里仰头望着他。她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短打,袖子挽到小臂,露出结实而线条流畅的手臂。她的头发随意束着,几缕碎发贴在额角,像是刚从演武场回来。

      “洛兄。”越今朝从屋顶上跳下来,落在她面前,拍了拍手上的灰,“你怎么知道我在这?”

      “你每次有心事就蹲屋顶。”洛昭言说,“这么多年了,一点新意都没有。”

      越今朝咧嘴笑了笑,但那个笑只撑了一瞬就垮了。洛昭言看着他,眉头慢慢皱了起来。“怎么了?昨晚你跟柳如烟在广场上说了什么?”

      “没什么。”越今朝说,“就是随便聊聊。”

      洛昭言显然不信,但她没有追问。她只是看了他一眼,说:“去吃饭。今天的早饭有羊肉包子。”

      她转身就走。越今朝跟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洛昭言走路的样子永远那么稳,步子迈得大,速度不快不慢,像是天塌下来都不会乱。越今朝忽然想起一件事——柳如烟说他的左眼里藏着一个真相,那个真相可能关系到洛昭言。如果他的过去真的被人动过手脚,如果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谎言,那他对洛昭言来说,算什么?

      “洛兄。”他喊了一声。

      洛昭言停下脚步,侧过头。“嗯?”

      “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这个人,从头到尾都是假的,你会怎样?”

      洛昭言转过身,正对着他。她的表情很严肃,目光直直地看进他的右眼。“谁跟你说了什么?”

      “没人跟我说什么。我就是随便问问。”

      “越今朝,”洛昭言说,“你是我见过最真的人。比任何人都真。”

      越今朝愣住了。

      “你会在街上把最后一块饼分给乞丐,你会为了救一只被困的猫爬上三丈高的墙,你会在我心情不好的时候一声不吭地坐在我旁边,什么都不说,就只是坐着。”洛昭言的声音很平,没什么起伏,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越今朝的心里,“你要是假的,那这世上就没有真东西了。”

      越今朝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洛昭言已经转过身,继续往前走。她的马尾在晨风里轻轻晃了一下,像是某种信号。越今朝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他追了上去,走在洛昭言旁边。两人并肩穿过回廊,走向饭堂。越今朝偷偷偏头看了一眼洛昭言的侧脸。阳光从廊柱间斜照进来,照在她脸上,她的睫毛在光里投下细密的阴影。越今朝忽然想起一件事——洛昭言从来不让他看她的左耳。她的左耳上,有一次他偶然瞥见,有一个极小的耳洞。他当时没在意,但后来回想起来,觉得有些奇怪。一个男人,打耳洞做什么?

      “洛兄。”他又喊了一声。

      “你今天怎么这么多话?”

      “你耳朵上,”越今朝说,“为什么有个洞?”

      洛昭言的脚步猛地顿住。只是一瞬间,她又继续往前走,语气平淡:“小时候被扎的。不记得了。”

      越今朝没有再问。但他记住了洛昭言那一瞬间的僵硬。他忽然想起柳如烟昨晚的话——“画皮师能看穿一切伪装。”洛昭言在伪装什么?她为什么要伪装?越今朝把这些念头压下去,跟着洛昭言走进了饭堂。越祈已经在里面了,正抱着一只包子啃得起劲,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柳如烟坐在角落的桌子旁,面前摆着一碗粥,但她没动,正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出神。她的指尖沾着一些暗红色的粉末,像是某种药剂。

      洛昭言在柳如烟对面坐下来,拿起一只包子咬了一口。她嚼了两下,忽然说:“你今天别去我兄长那里了。”

      柳如烟抬头。“为什么?”

      “衡道众的人今天要来。”洛昭言说,“洛家要接待,你一个外人,不方便在场。”

      柳如烟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衡道众?”

      “西域最大的妖市组织。”洛昭言说,“他们每隔三个月来一次洛家,收购热海水。这是洛家的主要收入来源。”

      柳如烟点了点头,没有多问。但她注意到越今朝在听到“衡道众”三个字的时候,右眼里的光暗了一瞬。他的手指下意识地攥紧了胸前的铜钱。这个细节很小,小到几乎看不见,但柳如烟看见了。

      衡道众。越今朝。这两个词之间,有什么联系?

      二

      衡道众的人午时到了。一共五个人,领头的是一个穿着墨绿色长袍的中年男人,面容清瘦,颧骨很高,一双眼睛细长而锋利。他自称“葛清霏”,是衡道众的三统领。洛昭言在正厅接待了他,柳如烟站在后堂的屏风后面,透过缝隙观察。

      葛清霏很客气,但那种客气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味道。他喝了一口茶,说:“洛家主,这个月的热海水,数量好像比上个月少了一成。”

      “热海的水位在下降。”洛昭言说,“泉守的身体状况不太好,取水的量有限。”

      葛清霏放下茶杯,笑了笑。“洛家主,我们合作了这么多年,衡道众从来没有亏待过洛家。但热海水对我们很重要,如果供应量继续下降,上面会不高兴的。”

      洛昭言面不改色。“我会想办法。”

      葛清霏点了点头,似乎很满意。但他的目光忽然扫向后堂的方向,在屏风上停了一瞬。柳如烟的心一紧。这个人的感知很敏锐。葛清霏收回目光,站起来,说:“那就好。对了,洛家主,我听说你最近收留了一个画皮师?”

      洛昭言的表情没有变化。“没有的事。”

      “是吗?”葛清霏笑了笑,“那可能是我听错了。不过洛家主,衡道众对画皮师很感兴趣。如果有朝一日你遇到了,麻烦告知一声。我们愿意出高价。”

      他带着人走了。柳如烟从屏风后面走出来,看着洛昭言。洛昭言坐在椅子上,手指轻轻敲着扶手,脸色不太好看。“你得罪过衡道众?”柳如烟问。

      “没有。”洛昭言说,“但他们最近一年在找一个人。一个少年。左眼蒙着眼罩的少年。”

      柳如烟的心脏猛跳了一下。

      “他们在找越今朝。”洛昭言说。她的语气很平淡,但柳如烟看见她的手指在扶手上攥紧了。“我不知道为什么。但衡道众的人每次来,都会问同样的问题——洛家有没有收留来历不明的少年。我一直说没有。”

      “你为什么要护着他?”

      洛昭言抬头看了柳如烟一眼。那个眼神里有一种很坚定的东西。“因为他是我的人。”

      柳如烟沉默了。她忽然有些羡慕越今朝。被洛昭言这样的人护着,是什么感觉?

      “但衡道众不会善罢甘休。”柳如烟说,“你今天替我挡了一次,下次呢?”

      “下次再说。”洛昭言站起来,“我去练刀了。”

      她走出正厅。柳如烟站在原地,想着葛清霏临走前看屏风的那一眼。那个人的目光很笃定,像是已经确定了什么。衡道众在找越今朝,而越今朝的左眼里藏着一个被封印的过去。这两件事之间,一定有联系。柳如烟快步走回自己的房间,关上门,从行李最底层翻出一只黑色的布袋。布袋里装着一本薄薄的手札,封面上的字迹已经模糊。这是她师父留下的唯一遗物,上面记载着一种追踪术——通过残留的气息追踪目标的来历。她需要越今朝的一滴血。

      三

      当晚,柳如烟去找越今朝。他坐在后院的枣树上,右眼望着天边的星星。柳如烟仰头喊了一声,他从树上跳下来,落在她面前。

      “又来找我?”越今朝说,“是不是又要告诉我什么关于我的可怕真相?”

      “我想帮你。”柳如烟说。

      “帮我什么?”

      “帮你搞清楚你左眼里到底藏着什么。”柳如烟说,“衡道众在找你。你知道这件事吗?”

      越今朝的表情变了。“衡道众?那个收热海水的衡道众?”

      “对。他们在找左眼蒙着眼罩的少年。就是你。”

      越今朝沉默了一会儿。“洛兄从来没跟我说过。”

      “她替你挡了。”柳如烟说,“但她挡不了多久。衡道众不是好惹的。如果你不想连累洛家,最好的办法就是搞清楚你的过去,然后自己解决。”

      越今朝看着她。夜色中,他的右眼里有光在翻涌,像是在做一个艰难的决定。“你要我怎么做?”

      “一滴血。”柳如烟说,“我需要你的一滴血来施追踪术。追溯你的来历。”

      越今朝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他的手指修长,指腹有薄茧,是常年握刀留下的。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从腰间抽出一把短刀,在指尖上划了一道小口。血珠冒出来,在月光下显得格外鲜红。柳如烟取出一只小瓷瓶,接住那滴血,然后从怀里取出那本手札。她将血滴在手札封面上,口中念了一段极短的咒文。血珠渗入封面,手札的纸张开始发热。柳如烟翻开第一页。原本空白的纸面上,浮现出一行字。那行字出现得很慢,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用笔一笔一划地写。柳如烟看着那行字,瞳孔猛地收缩。

      “龙潭。”她念出那两个字。

      越今朝皱眉。“龙潭?那是什么?”

      柳如烟没有回答。她继续翻页,但后面的纸全是空白。只有第一页上写着“龙潭”两个字。她合上手札,抬头看着越今朝。她的表情很复杂,有震惊,有困惑,还有一丝很深的担忧。

      “越今朝,你知道龙潭是什么吗?”

      “不知道。”

      “龙潭是九泉之一。”柳如烟说,“九泉是天地间最古老的力量源泉,分别掌管不同的法则。热海掌管‘守护’,雾魂掌管‘时间’,而龙潭——”她顿了一下,“龙潭掌管‘交换’。”

      “交换什么?”

      “一切。”柳如烟说,“记忆,身份,命运,甚至存在本身。龙潭之力可以交换任何东西。只要付出相应的代价,就能得到想要的任何东西。你的血指向龙潭,说明你的存在和龙潭有关。”

      越今朝站在那里,月光照在他身上,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他的右眼里有什么东西在碎裂。“你是说……我是被‘交换’出来的?”

      “我不知道。”柳如烟说,“但你的过去被封印在左眼里,而你的血指向龙潭。这两件事连在一起,只有一个可能——你的存在,是某种交换的结果。有人用龙潭之力创造了你,代价是另一个人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消失。”

      越今朝的身体晃了一下。他伸手扶住枣树的树干,指节发白。“谁?谁消失了?”

      “我不知道。”柳如烟说,“但我会查清楚。越今朝,你相信我吗?”

      越今朝抬起头。他的右眼里有水光,但他咬着牙没让眼泪掉下来。“洛兄相信你。”他说,“所以我也信。”

      柳如烟的心口一紧。她忽然觉得手里的手札重如千斤。龙潭之力。交换。存在。她想起洛埋名说的“血缚”,想起洛昭言后颈上蔓延的暗红纹路,想起热海光球里翻涌的金色光纹。洛家守护热海,而热海是九泉之一。如果越今朝和龙潭有关,那他来到洛家,来到洛昭言身边,是不是也是某种“交换”的一部分?

      “我明天去一趟热海石室。”柳如烟说,“我需要查一些东西。”

      “查什么?”

      “查热海的泉脉记录。”柳如烟说,“洛家守护热海两百年,历代泉守都会记录热海的异动。如果龙潭之力曾经影响过洛家,热海的记录里一定会有痕迹。”

      越今朝看着她。“你为什么帮我?”

      柳如烟笑了一下。那个笑很淡,带着一丝苦涩。“因为你是洛昭言在乎的人。她在乎你,我就在乎你。”

      越今朝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柳姑娘,你这个人……挺奇怪的。”

      “怎么奇怪?”

      “你明明喜欢洛兄,却帮她护着我。”越今朝说,“你不嫉妒吗?”

      柳如烟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嫉妒。”她说,“但嫉妒有什么用?你是他的兄弟,我是她的……什么都不是。我要是为了嫉妒害你,她这辈子都不会原谅我。”

      越今朝看着她。月光下,柳如烟的脸很安静。那张胡商娘子的皮相其实并不难看,但越今朝觉得,柳如烟真正的脸,应该比这张更生动。她说话的时候眉眼会动,笑的时候嘴角会弯,生气的时候下巴会绷紧。这些细微的表情叠加在一起,让越今朝觉得,不管柳如烟长什么样,她都是一个很好看的人。

      “柳姑娘,”越今朝说,“谢谢你。”

      柳如烟摆了摆手,转身离开。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来,背对着越今朝说了一句:“越今朝,如果你真的想报答我,就好好活着。别让洛昭言为你担心。”

      她走了。越今朝站在枣树下,仰头看着星空。戈壁的夜空很干净,星子密密麻麻地铺在天幕上,像是一盘打翻的碎银子。他想起洛昭言说过的话——“你是我见过最真的人。”他攥紧了胸前的铜钱。不管他的过去是什么,不管龙潭之力在他身上做了什么,他都要活得像一个真人。

      四

      第二天清晨,柳如烟趁洛昭言去演武场练刀的空档,溜进了热海石室。她用洛昭言那枚玉佩的拓印打开了石门——那是她前几天偷偷用蜡拓下来的。石门打开,热浪扑面而来。她快步走到池边,没有取水,而是绕到石室后方。石室的墙壁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那是历代泉守留下的记录。柳如烟凑近墙壁,蛇瞳在暗光中微微发亮,她仔细辨认着那些符文。

      大部分符文记录的是热海水位的变化、炎魄的波动、血缚的强弱。但在最角落的地方,她发现了一行极小的符文,刻得很深,像是刻的人用了很大的力气。柳如烟辨认出那行符文的意思——“龙潭异动,一人现世。热海血缚为之震颤。昭言三岁,抱于吾怀。取名今朝。”

      柳如烟的身体僵住了。她盯着那行符文,一个字一个字地读。龙潭异动,一人现世。热海血缚为之震颤。昭言三岁,抱于吾怀。取名今朝。

      洛埋名的字迹。这是洛埋名刻下的。他在洛昭言三岁的时候,从热海石室里刻下了这行字。那一年,洛昭言三岁,洛埋名十五岁,刚接掌泉守之位,刚割掉自己的脸。而那一年,越今朝“现世”了。被洛埋名抱在怀里。取名今朝。

      柳如烟的手在发抖。她终于明白了。越今朝不是被“交换”到别的地方去的——他是被“交换”到洛家来的。龙潭之力创造了他,而洛埋名抱住了他。洛埋名给这个被创造出来的孩子取名“今朝”,然后——把他送走了。送到外面,让他和越祈一起长大,让他忘记洛家,忘记热海,忘记自己是从哪里来的。为什么?为什么要送走?为什么要瞒着洛昭言?

      柳如烟靠在墙上,热海的热浪烘得她脸上发烫。她想不通。但有一件事她确定了——越今朝和洛家的联系,比她想象中深得多。他不是偶然来到洛家的。他是被洛埋名“放”出去的。而现在,他回来了。

      “你在做什么?”

      一个冰冷的声音从石室门口传来。柳如烟猛地转头。洛昭言站在门口,手里握着刀,目光如刀锋般锐利。她看着柳如烟站在热海池边,看着柳如烟手里的玉佩拓印,看着柳如烟脸上来不及收起的震惊。

      “柳如烟,”洛昭言一字一顿,“你到底是什么人?”

      (第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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